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凰草 ...
-
(七)凰草
“准确地说,那是第二次。”东容说道,转眼问她,“你可还记得凰草?”
七云闻言,眼神黯了一黯,轻轻捏起了拳头。那是他在穿魂柱下来之后,第二次重创。
是她带给他的。
————————————————————————————————————————
彼时,七云在苍泽府里待得是乐不思蜀。当她事后想起的时候,深深觉得苍泽这个人手段太厉害,身为一个女孩子,怎么就在初次见面的人家里,待了那么多天?完全忘记了所谓的礼仪和矜持,就像喝了迷魂汤一样。
所以当蓝迭找上门,七云看到他眼里是几乎要熔掉她的盛怒时,自觉非常理亏,缩着肩膀、摸着自己的耳根一步一挪地以他为圆心、以他伸手够不着的半径绕到了这个盛怒的家长身后。
苍泽看到女孩采取着自以为是的安全距离自欺欺人的样子,心里觉得甚是有趣,嘴角的微笑压也压不住。不过这个怒气有很大一部分是他自己的责任,在七云想起要跟大家长报备或者想提出要离开的时候,他总能提前一步找到不同的有趣的东西,去转移她的注意力。蓝迭的问题在苍泽看来实在是很好解决:蓝迭护妹心切,但不管怎么个心切法,他始终是个哥哥,总不能把妹妹娶了回家;唯一的办法,就是给她找个好归属。而放眼三界,还有比他苍泽更好的男人吗?
对他这个说法,蓝迭自然是嗤之以鼻。苍泽过往的荒靡历史就犹如刻在了耻辱柱上面,谁把自家妹妹往他身上送,谁就是傻子。
“那怎么办?”他转着手上的指环,“以前的事我没办法推倒重来,以后的事现在说了你大概也不愿意信我。”嘴上说得为难,脸上带着一贯的吊儿郎当,却让人觉得不是那么回事。七云坐在中间开始考虑,万一蓝迭被苍泽惹火了,她该站哪边。苍泽伤重,她和蓝迭都不应该趁人之危,如果蓝迭真的火了,那她就要帮苍泽顶着。可是,那样蓝迭就会更生气了。
胡思乱想中,手上被塞入了一个指环,她的注意力才回来。这是……苍泽一直套在手上时不时把玩的那个吧?
“这指环可召唤我麾下任何魔物,如果我以后不听话,你就把它砸了吧。”
魔物?似人非人之物,会思考,无良知,战斗力极强,是魔界让人闻风丧胆的利器之一。魔界将领的战斗力除了其本身的能力之外,其操控的魔物攻击力也是影响其排位的主要因素。苍泽阶位位于魔界之首,他麾下的魔物,应该都是一等一的毒魔狠怪吧。
这么个重要的宝贝,她一个不开心就可以想砸就砸吗?七云拿起指环细细打量,上面有些暗纹,但又不像咒文。
“砸了他们就不听你的了?”
“嗯,重获自由,等我或者别人去收服。”
“这里面有多少魔物呀?”
苍泽仔细思索了会儿,他有段时间比较无聊,收了很多烦人的魔物。后来随着性子奖赏给底下的兄弟们,分出去不少。所以现在有多少魔物可供他召唤,他还真说不准。
他记不清,蓝迭倒是很清楚地知道,他麾下至少有三个相当让人头痛的魔物,随便哪个,都能把仙族捣个兵荒马乱。
若真的把那么重要的东西交付,苍泽这浪子回头的诚意倒是毋庸置疑。
但是,诚意归诚意,如果七云私自逗留敌方将军大宅的事情传了出去,让小女孩以后怎么见人?!七云聪明有余但涉世未深,有些时候脾气大了就随着自己的性子来,回头他得狠狠教训教训她。现在,该首先教训的是这个轻浮之徒!
“这个小东西是否正如苍泽大人所说的那般厉害,除了苍泽大人外,我们都不知道。”
苍泽似笑非笑地看了蓝迭一眼,一脸“我女人都信了,你在这儿瞎咋呼什么?”的表情。但他什么也没说,大手掠过七云手掌心,平地起风,一瞬间,他们三人便同时出现在空中。突然起来的黑暗七云忍不住一声轻呼,苍泽握着她的手以示慰藉,“屋子小,一不小心被挤爆了,我就得另觅住处了。”
蓝迭额角上冒着青筋,伸手就把他们相握的手给拍掉了。这么“冒犯”的行为,平日里呼风唤雨的苍泽倒是不恼,毕竟蓝迭是未来大舅子的可能性是越来越高的。苍泽施施然地对蓝迭说,“魔物全数召唤出来,在无外敌的情况下,相互内斗,未免让人头疼。蓝公子想必对我也有一定了解,不如由蓝公子点将,我一一将之召唤出来,蓝公子以为如何?”
“白幽!”还没等蓝迭说话,一声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七云对苍泽一脸崇拜地说,“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过你们与灵蛇一族的战事。因灵蛇身长活络且洞穴绵长,水攻不行、火攻无助,魔兵只能苦苦防守,久攻不下。你只召出了白幽,就将灵蛇一族尽数全毁……”七云说着说着,想起了他刚才所说,才补充问道,“那白幽,赏出去了吗?现在还在你指环里吗?”
苍泽单手撑头,心里在盘旋着她那句“很小的时候”,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然后随口念了句什么,四个庞然大物便凭空出现在三人面前。四个千丈的巨人四方而立,满身白色的疙瘩,完全是由一颗颗坚硬的白石构成,七云比了比,别说身材娇小的她,就连苍泽,也没有巨人身上随便一颗石子大。四尊巨人镇守东南西北四方,形成一种很奇怪的域场。七云处在远远的外围,都能看到巨人围着的那块空间,已然扭曲变形。
“原来白幽不是一个人啊。乖乖……这种这么厉害的东西,你是怎么收服的?”
蓝迭平淡地收回目光,低头喝了口茶。这个有力量有速度还可以撕裂空间的白幽,其实还不是苍泽麾下最厉害的。
那么,他要不要趁机了解一下其他名器谱上的魔物,知己知彼呢?
他在想什么,苍泽大约都能猜到。食指轻点着桌面,等着蓝迭开口,同时百无聊赖地玩着七云有些薄茧的手指。
这也是玩过兵器的手。“你现在趁手的兵器是什么?”
“我?都趁手。”七云的视线随着他的把玩落在指上,又想到了一个鼎鼎大名的魔物。
“鸩?”
“嗯嗯,就是那个一挥动翅膀羽毛就刷刷刷地飞出来,根根带着剧毒,就算没有被羽毛划过,只闻到那气味,都会中毒而亡的那个。”
苍泽仔细地想了想,“哦,赏了。”
“赏了?”七云有点目瞪口呆,还有点“这人真是太浪费了”的心疼,也不知道自己一个路人甲在心疼个什么劲儿,“那不是,还挺出名的吗?”
“是吗?”苍泽可有可无地回了一句,把话题拉了回来,“都趁手?那就是都不擅长了?”
七云“嘿嘿嘿”地笑,纠正道,“都有所涉猎。”苍泽开始想着以后该带她练个擅长的武器,弓箭?不行,防守薄弱;短刀?不妥,她力量太弱,身形也不敏捷……
等蓝迭纠结完,七云已经拉着苍泽探讨完短刀和匕首的区别了。对于蓝迭的点将,苍泽眼睛眨也不眨地张口一一唤出。此举本就为了表示他的诚意以及歉意,他根本不会多说一句。蓝迭暗暗惊叹地看完三个比传说中还厉害的名器,也不废话什么了。
反而是七云,眨着眼睛好奇完了以后,郑重其事地将指环塞回给苍泽。
“你别忘了你伤还没好,如果华戍又发起病来要害你,你至少还有这些魔物可以傍身。”以前没有喜欢上他,只会觉得那些伤害骇人听闻;现在和他这般亲密,再回想起那鲜血淋淋的残忍,心里只有无限的后怕和像心被挖空一般的心痛。
她不要他再有受伤的机会。
蓝迭看着她把那么重要的宝贝送回,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扼腕,“你别替他担心,他还有千万魔兵可供差遣,只要不掉以轻心,华戍很难再害他一次。”
“魔兵始终名义上是魔界的,总不会比自己的所有物更让人放心。”七云很认真地反驳,“还有,哥,”她这么称蓝迭的时候,就是有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话要说了:“你介意的事情我也会介意,但是比起介意,我更想和他在一起。”她无比专注地对蓝迭说着,以至于没有看到苍泽愈渐深沉的眸色,“我想相信他。请你相信我。”
彼时的七云,还天真地觉得,只要自己坚定地爱,就能排除一切障碍。
可是人最容易忽视且最难抵挡的,却是自己的心魔。
不管苍泽表现的诚意有多大,七云回到仙宫,还是被蓝迭给拧了耳朵!“该算的帐还是得算!”手劲狠得七云边掉泪边哇哇叫边求饶:“艾玛哥我错错错了了……疼疼疼疼疼……!”
“疼死你!”蓝迭气急,丝毫没有了众人面前“泰山崩于顶而不乱”的冷静。七云的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被关进了冷宫,而蓝迭的生母是妖族的人,年幼时受了不少冷眼,而几乎是与七云母亲关进冷宫的同时,他的生母被人陷害死去。七云觉得他们是同病相怜,没少找他,那张热情的笑脸毫无计较地贴了他不少冷屁股。不知何时他便把她当成了亲妹妹来保护,而这个随着性子来的七云,这次干的事情,让他顿时有了又当爹又当妈的心累。
没多久,七云真正的妈出事了。
冷宫里的单调冷清,让一个昔日冠绝天下的美人,也无可避免地沾上了毫无生机的老态。鹿鸣,她母亲有个很美的名字。那双如鹿一般无辜明亮的水灵灵的大眼睛,现在失去了渴求,颓然地日复一日地看着那一扇暗黄的门窗,倒数着未来的日子。鹿鸣染病已非一天两天之事了,只是近日愈发严重,药喝下去如石沉大海,毫无起色,再加上求生意志薄弱,病已入膏肓。此时瘫在床上,竟像随时要断气的人。
七云守在一旁眼里包着泪,毕竟是自己血缘上最亲近的人。她咬咬牙,转身打着蓝迭的幌子,再靠威逼利诱请来了宫里坐镇的一等一好手。
老大夫抚抚白胡子,开了一道药方,“病,老朽能治,只要五剂便能痊愈;但药方,却难找全。尤其是这药引。”七云埋头看药引:凰草。看上去好像在哪里听过……
“本来凰草并不难寻,魔界遍地都是。但自从魔君华戍发现此物与梓陵花配药会成剧毒之后,便将境内凰草尽数拔根销毁,现在,老夫也不知何处可寻。”
魔族?那……苍泽会知道吧?七云无来由地就升起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开心:有借口去找苍泽了。——她送走了老大夫抱着一些小女孩的心思抬脚要去魔界,蓝迭适时出现了。
大家长酷着张脸不容分说:“我陪你去。”
七云略带郁闷地“哦”了一声。这分别数日,也不知道他伤势如何有没恶化有没有想着她,此趟就算没时间诉诉衷肠,她至少也想要被他抱上一抱的……现在,这么大个家长在旁杵着,她只能老老实实地说正话了。
“凰草?”苍泽眉头一挑,七云就紧张了。虽然大夫说了凰草尽数被毁,但依魔界之大,她还真不相信,真的没有留下一根半根。而只要魔界有,对苍泽来说应无难事。所以,一听到大夫有医治的希望,她的心就放宽了,压根儿就没有想到魔界真没有的情况。
“有。”苍泽见她一紧张,便揉揉她的头,“三天后,亲自奉上。”
站在蓝迭的云头上,七云皱着眉头低头想了许久,终于揪出了刚才觉得奇怪的地方。“既然有,他也知道我急用,为什么还要等三天呢?”
“路途遥远?”蓝迭心不在焉地应付着。
七云又想了想,“哥,华戍大费周章要毁掉凰草,真的仅仅因为它是剧毒药材吗?他可不像是那么心怀天下的人;还有,当初是谁执行华戍之命的?”
蓝迭看着这心细如尘的妹子,略微凝眸,“其实,剧毒只是对外之辞,传闻中这凰草在某种提炼方法下会与魔族天生的罡气相克,所以魔族才尽数全毁。而当初执令的,是苍泽属下。”
这就对了……华戍不是仁慈之人,因为一个剧毒药材在魔族全境大动干戈,不符合他的人设,会对魔族全体造成危害会影响他统治的,才是他会费工夫解决的问题。而如果执令的是华戍的人,那还有一点漏网的可能,但执令的是苍泽属下。按苍泽一贯的铁血风格,只要是下令除掉,那是一定都要斩草除根的。不管是在天涯还是海角。
那如果凰草还会有留存,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剩余的凰草长在极其凶险之地——需要花费太大代价才能将之完全毁掉,在权衡利弊之后,苍泽才会权且留下那一点点凰草。
“哥,我们回去吧。”
蓝迭在对七云说了那一番背景后,就料到她会猜到剩下的凰草会在何种环境中,也知道她一定想回去阻止苍泽。在她思考的时候,为了避免她乱跑,他已经在她身上重新下了禁制,“他既然答应了你亲自送上,那就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全身而退。9”
那可不一定。七云想着他身上未愈的重伤,心里就揪着难受。“我不想他冒险。我再去缠大夫,一定还有其他办法的。”
“他自己有伤,或许就叫他的左膀右臂去了。他的能耐不是你能想象的。别瞎担心。”
如果苍泽在听到之后没有任何犹豫,那她倒是不担心;可是他那一番犹豫,不知怎地,就让她确信,他一定是只身赴险。——因为私事而让属下重伤甚至是付出性命,不是他会做的事情。
七云不管不顾要回去阻止苍泽,而在蓝迭客观看来,苍泽既然应下了,就不会有生命危险。毕竟自己的命与一个将来或许重要或许不重要的人相比,傻瓜都知道怎么选择。多一点伤少一点伤,也就是多痛一点少痛一点的区别,七云身在其中,拎不清了。
而蓝迭多少猜中了一些。此时的七云对苍泽来说,没有共度生死,也没有大波大浪,充其量只是“以前没有碰到过的心动和特别”,是个“或可相伴一生”的人;而如果要自己以性命为代价去换得她一时展颜……似乎还没有到那个地步。
那个时候的苍泽,心里有别的打算。当年华戍下令要铲除所有凰草,最后还有一两株,长在了某处连苍泽也未进过的险处。属下报称远远瞧见但用尽许多方法依然无法接近,难题一直报到了宁柯处。就在宁柯想要亲自出手时,华戍传来急令——那处是邪蠹当年出生之地,邪气相当浓厚,此处他以放置了镇守之兽,无需再进。
宁柯听从了华戍的命令,但心里生疑,将之报给了苍泽。华戍因为怕苍泽夺权,多处皆防备着他,苍泽当时不想与之计较以免引出些麻烦,便将此事搁下了。而这次七云有需要,他敛眉想了想,觉得救人性命之余,趁机探访那处也是无妨。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的时候,蓝迭已带着七云行至冷宫上头。里面隐隐的哭声让七云停了挣扎,跺了跺脚便翻下云头去安慰她心情跌宕的母亲。
三天,蓝迭困了七云三天,七云就生了三天的闷气。到第三天傍晚,蓝迭宫里来人,送上了熬制好的汤药。七云焦急地伺候完母亲喝下,便匆匆跑到蓝迭宫里。
蓝迭不在,下人对他的行踪语焉不详。
一定是在避她!
七云跺跺脚,在他的寝宫外干候着。天冷下来,七云抱着膝盖等着,心里头在最初的慌乱后,开始尝试自己推断——为了避免给她带来风言风语,表面上,苍泽和他们没有一点干系,所以,不管是不是苍泽亲自送来,都是私下进行的,旁人一定不知道。她找蓝迭,就是想问问他是不是苍泽送来的,他还好不好。
可是,现在蓝迭避着她,那一定就代表,送过来的人,不是苍泽;如果不是苍泽,她就会缠着蓝迭解开她的禁制,让她去找苍泽。而蓝迭不让她见,不给她缠他的机会,是不是就代表……就代表……
守卫看着穿着紫纱裙的七云坐在阶梯上突然就哭得厉害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守卫心里也没主,着急地禀报了主管;那样一层层报上去之后,蓝迭出现在寝宫门前,七云已经泣不成声了。
他蹲下,叹气,“你到底又在想什么?”
七云抽抽噎噎地抬头,断断续续,但很执着地问,“他是不是没有亲自送来?”
蓝迭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