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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他还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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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他还在
连孙国端都能感觉到的冷意,七云怎么会感觉不到。她歪头略略回忆了下经过,没想到什么端倪,于是耸耸肩,暂且当做这是恪王的喜怒无常,就把这件事揭过了。她在这个炙军、乃至在这个人界,仅仅是个过客;过客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其他的她也管不着。
住着别人的营帐,吃着别人的饭食,那便好好为别人工作。
从议事的营帐出来后,她没什么心绪起伏地进了兵器库,认认真真地研究了一个晚上,次日没有到正午,便交出了答卷。文钊其实看不懂什么,只能看个外观大概,装模作样地拎着图纸琢磨了下,让人把连曜叫了过来。等了好半晌,营帐帐帘掀开,进来的人明显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见到七云在内,目光顿了顿,便明白了文钊的“商议”是何事,他眉头皱了皱,“不是说正午吗?”
“在你大睡特睡的时候,人家已经想到办法了。”每天天未亮便准时晨起训练的文钊对连曜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的作风极其不满,很难不抱怨。随着这个抱怨一起塞到连曜面前的,还有七云的图纸。
图纸因为带着怒气,直接怼到了他鼻子下,连曜往后仰了仰,皱着眉头退了一步,视线才聚焦到了上面的纹样。视线在其中的某个标记稍微冷凝了片刻,心情有点不好,于是也不太有心思维护下属的颜面了,直接怼人:“看不懂?看不懂让她解释不就行了。”
怼完后,自己越过沙盘前的文钊,在离沙盘有点距离的茶座上落座让人上茶,一副“心情不好、与我无关、别来烦我”的模样。七云再次感觉到了莫名其妙而又稍纵即逝的冷,奇怪地瞟了连曜一眼,发现他的视线也锁在自己身上,除了冷意,似乎又多了些探究。
七云平静地把目光移开,暗自耸了耸肩,这与她无关,她没做错什么,于是也不心虚。她对炙军的水平本就没什么期待,画好了兵器图后,本来就抱着好好解释的心态来的,也不在乎这个奇怪的二世祖了,她轻吐了口气,把心思放在了正事上,指着兵器上的细节,与文钊细细说了起来。文钊本来是瞪圆了眼,怒气冲冲,又拿这么明摆着不负责任的连曜没辙,鼓着气听七云说话,半个字也没听进去,最后暴躁地把图纸塞回给七云,“做决定的人是他又不是我,你跟他说!”
然后自己掀开帘子走掉了。
这么个不负责任+2的转折让七云稍微有了点小情绪,深吸了口气,转身,“那,你们到底谁在管?”
连曜放下刚烫好的茶杯,长腿懒洋洋地伸直,眸子里的探究被懒散掩盖了起来,“那你便跟我说吧。”
七云抿了抿嘴,将胡乱塞自己手里的图纸放在平整的木桌上,用手掌顺了一顺,翻了个正面对着他,负责任地解释了起来。图纸是她画的,细节不用看她也能说得很清楚,而前面这个二世祖视线虽然搁在了图纸上,目光也在随着她的解说而移动,但是心思,很明显时不时游离了。
有时候是对着某处细节游离,有时候又像是听到某个词语游离。七云说着说着,突然把嘴一闭,双手一合,二话不说将整张纸折了起来,“如果恪王没空闲,那小女子先告退。“
一个两个,都以这么不经心的态度来对待她的“孩子”,生气!
七云撂下这句话转身便走了,可衣袖却被人拉住了,隔着布料,那人手掌的温度,烙在了她细弱的手腕上。
讨厌!七云凶巴巴地甩手拧头,而后面坐着的那人比她还愣,脸上明显地写着“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在干什么”的疑惑,而很快,这些情绪被他掩藏了起来,松开的手顺势指了指隔了一个茶桌的椅子,“坐。”
……你让我坐我就坐啊?
虽然七云平时没什么讲究,个性也是极为随和,但毕竟从小是在“公主”身份中长大的,被尊重习惯了,对于刚才的“冒犯”,让七云难得的矫情了一回。她转身,并没有承着那份“恩赐”落座,挺直着脊梁,“恪王有话便说,小女子承受不起。”
连曜抬眸扫了她一眼,又烫了个茶杯,放在她没落座的座位上,“请坐?”
表示尊敬的“请”字并没有让七云挪动半步。她抿了抿嘴,没动,一副“您说什么我就听着,您不说我就走了”的倔强。而连曜瞥了瞥她的神色,没再说话,将冒着白气的热水灌满在红褐色的茶壶里。
黄黄绿绿干干瘦瘦的茶叶挤在一起,在热水中冒着细细小小的气泡,卷起的茶叶稍稍舒展开。连曜没什么心情地看了眼茶色,盖上了盖子。七云看不到的眉目间,皆是复杂纠结的神色。
盖子磕碰着壶身,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声响声过后,室内恢复了一片寂静。七云低头猜测着连曜把她叫下的意图,而连曜心里……其实乱得一批。声音像,作风像,对战思路像,兵器风格像,就连小脾气,也是那么像。
他原以为是布局之人“造”了一个酷似她的人来更好地牵动他,所以对酷似她的声色、酷似她的名字、甚至与她一模一样的喜欢在兵器图不起眼的地方描上七个点的小习惯,他都可以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波动,冷静地归结为对手的用心险恶。可刚才那一瞬间下意识的挽留,手掌间那个熟悉的触感,那么纤细一用力就折的小手腕,除了她,还会是谁?
可是,又哪有那么巧?
妈的!到底是谁,把她也扯了进来!
这会儿她不应该好好地待在仙宫,好好地……已经淡忘他了吗?
“刚才是我唐突了。抱歉。”
他再三指了指茶桌那边的木椅,也不管她坐没坐,径自将热茶添进了空杯里。这么再三伏低,七云也不是爱计较的人,顺着台阶坐在了椅子上。
这么一坐,七云一边是认可连曜本着可以趾高气扬的身份却没有歧视普通人或者歧视女性,一方面警惕了起来。喝茶拉家常套话——这不是心机人士惯用的套路吗?七云脑子里一下子便出现了三五个套话的套路,心想着该如何打哈哈耍太极比较好。
对于这人界中的路人甲乙丙丁,她完全不想透露自己的任何一点信息。
可是连曜一边喝茶添茶,一边不知在想着什么,迟迟没有开口。七云的防备墙垒得高高地,一边喝茶一边等着见招拆招。他这迟迟不开口,防着防着,就松懈了,于是没防着连曜一开口,就直戳心底:
“姑娘在外游历,家人不担心?”
七云愣了愣。
担心,怎么会不担心?蓝迭的忧心,画刃的日夜陪伴和小心翼翼,一段段地闪过。如果自己能重新展颜,必定是可以让他们开心的,但是自己却始终没有出息……眼眶有了热度,她赶紧眨了眨眼睛,依然防备着回答,“我……等游历完了,再回去请罪。”
他没有从“来自何方”问起,也没有从“家还是否在,家人还是否健在”问起,仿佛笃定了有人在家里等着她。七云没空去纠结他一戳到心的深沉,就像是自己经过那么久才乱七八糟搭起的一堵墙,那堵摇摇晃晃的防备,被他一推便倒了,现在正在手忙脚乱地把砖捡起来,手忙脚乱地再把墙搭上去……
“怎样才算是‘游历完’?”
一颗泪毫无预兆地就滚了出来。
——“怎样才算游历完?”
她不知道。
有勇气回去面对一切的时候,就算是游历完了吧?
可是她可以找到那些勇气吗?她要从何寻找,才能找到面对那个世界的勇气?
那个已经……没有了他的世界的……勇气……
而且,一旦她可以面对了,那么,他就彻底走了。
七云腾地站了起来。“这些与你无关!”
有时候人的硬气,只是强装起来的软弱。
她面对不了,也不想面对……
不!没有什么需要她面对!
他还在!
他没死!
在第二滴眼泪掉下来之前,她匆匆掀开帘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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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云逃回了暂属自己的那个铺位。刚才那句蛮横的“与你无关!”仿佛在心里顶起了一根柱子,而她知道,这根柱子不能倒!而柱子后面挡着的东西,也不能去掀开……
小姑娘貌似茫然地,逼着自己脑袋空白,对着昨晚离开前铺得平平整整的白色床褥发了一会呆。
控住了让视线模糊的泪水。
假装自己还是个正常人。
假装还能,正常地生活。
外面天色减黯,一声叫唤从营帐门口传来:“祁姑娘。”
七云所在的营帐,是跟其他军营中的女性、比如炊事班的洗菜洗碗大嫂、清洗衣物的大娘、临时探班的家属等共用的营帐,属于军中为数不多的女性营帐,孙国端不方便随便进去,便在营帐门口叫了几声。等了会儿,七云才掀开营帐,亮出一个笑容,“怎么了?”
孙国端虽是个战将,但是心思比文钊那种汉子细腻许多,多少能察觉这个笑容与往时的有点不一样,不太走心;又似乎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都是客套的笑……他挠挠头,没管太多,“恪王说你住在合住的营帐不方便,让我带你去独立的营帐。”
“哦。”七云处于情绪波动后,没把这安排往脑子里去,听到这么个安排,便机械地回应,“我收拾一下。”
其实她昨晚没睡,包袱都还是整个的完整地放在床铺一角,并不用花时间收拾。随手捞起包袱,七云便出了账门跟着孙国端走了。孙国端听到连曜的安排,深深敬佩这个老大的确是爱才惜才的人。炙国军费投入不太多,临时起的战事匆忙分配军资,营帐本就紧张不够分,所以独立的营帐也就只有军中三大人物:恪王连曜、文钊和老白有。而这唯三的之一被恪王让给了小军师七云,孙国端自己听到后是激动半天,替七云千恩万谢。
可是,这个姑娘,怎么一点都不激动不感恩???
可能是不知道营帐有多么紧张?
老实的孙国端转头特地给七云说明,可是小姑娘听完后,还是平静地“哦……”了一声,看他掩饰不住失望的样子后,迟钝地补了一句,“那恪王把营帐腾出来了,他住哪里?”
想及此,孙国端老实地笑得开怀,“他给文将军添堵去了。”
一边是一板一眼严肃认真的将军,一边是懒懒散散靠酒度日不到日上三竿不起床的二世祖,这两人凑在一个营帐里……七云摸了摸下巴,想起那将军黑如墨炭的脸,下一秒便被孙国端幸灾乐祸的开心拉回了现实,“那真谢谢恪王了。”
文钊练完兵回来发现多了一个人住在自己的营帐,其实是没有什么感觉的。对他来说,每天的日常就是起床早饭—练兵锻炼—午饭—锻炼练兵—晚饭—练兵锻炼——睡觉而已。能用到营帐的时候,也就是半夜那几个时辰。没几天他便发现,虽然这个营帐名目上有两个人用,但其实,和他一个人时候没什么区别。——他睡的时候,连曜不在;他起来的时候,连曜也不在……
偶尔在他晨起掀起营帐的那时候,连曜身后映着将亮未亮的天色,与他擦肩而过。两人也没交谈什么,连曜一进来,便是倒床就睡。
一身浓郁的酒气。
文钊拧眉。如果不是周围皆是清一色的军营和淳朴的村落,他会以为这个人每晚夜夜笙歌醉生梦死去了。
拜连曜的这个作息习惯所赐,他们议事的时间,大多都在傍晚甚至是晚上。但不得不说,虽然连曜不太用心军事,但是战况竟然基本按照他所断言的那般推进:敌攻我守或我攻敌守—敌强我弱或敌弱我强或攻守相当靠运气输赢……都一一让连曜言中。
这让文钊不得不服。
更让文钊服气的,还有那个不太爱说话但是让她说便一针见血的小姑娘。“这场我们能赢,只要在这里,将他们第一批干掉。”
小姑娘指着沙盘中的一道弯弯曲曲的河流,“关键是默不作声地干掉头批并迅速投毒,按我们库存应该是不够量的,没关系,不够毒便泻药,有人挂掉有人腹泻,就能乱了军心;但下防不能等,全力猛攻,但注意此战目的在于搜罗兵器,而不是一举杀光。我们的兵力还做不到。重点是下一场……”
淡淡的声音,清纯无害的面容,冷冷静静的一道道杀策——让小孙同学侧目又侧目。
文钊摸着下巴频频点头。而连曜在打了两个哈欠后,掀起帘子出去了。显然,有人接替了他的位置,他不需花什么心思在对战上。有了七云的加入,连曜甚至没有花什么力气,便接连收回了失地。
当冬季来临,在大雪封山之前,炙军按照计划把尹军给打了回去。在那几场尾战中,本以为会胶着的战情,由于七云改良后的新兵器投入,很好地克服了炙军的弱点,那几战打得,比盐城的收复之战还漂亮。
孙国端因为用人有功,职位被提了两级;七云也被小小地封了个名正言顺的“军师”之位。虽然都是叫做“军师”,但天赐的和随便安上的,别人的尊重和自己内心的满足感,都差太多了。孙国端领了赏后,兴冲冲地找到了连曜,郑重地当面道谢。
对于他郑重的道谢,连曜也只是“嗯”了一声,似乎是受多了,见怪不怪的样子,“官阶越大责任越重。你能好好活着,护着跟着你的那些人好好地活着,现在的喜悦,才有价值。”
他静立着,细细地咀嚼着这番话。这时候进来个人,“京城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