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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仿佛那是唯一可以拯救她的东西 ...

  •   (三十三)仿佛那是唯一可以拯救她的东西

      连曜慵懒地倚靠在椅子上,“密信”二字并没有让他懒散的坐姿正经起来,右手单手接过别人恭恭敬敬递上的信,左手拿刀刃利落地切开了密印。“刷”地单手一扬,寥寥数字便落在了不带情绪的眸子里。随之脸色无波地把信纸递给了好奇的孙国端,整个人后仰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看了信上的内容,孙国端是清楚这叹气的来龙去脉的。

      尹军虽退,但是对战中他们发现,尹军的数量比他们想象中的,要多得多。“我不觉得全部都是翻三青峰过来的,我们的边防再差,只要守兵还长着眼睛,就不至于千几百人越过边境还察觉不了。按这个人数估计,要在我们不察觉的情况下派兵进来,在战事起的至少半年前,就有尹军的人默默行动了。”
      在连曜默不作声的授意下,祁昀几乎是成了他的代言人。冷静的小姑娘冷静地指出这个现象,纤细的手指指着盐城背后的两大城池,细细的声线,道出的猜测让人冷汗直冒;“从士兵数量上推测,恐怕是要分在至少两个城池才不会让人发现。而离盐城最近的这两城,显然是最好的选择。那么,即使我们面前的尹军退回了三青峰之后,但盐城并没有脱离腹背受敌的危险。”
      盐城所在的大平原,是个类似靴子的狭长地带。“靴头”就是三青峰,而“鞋背”“鞋底”则是连着三青峰的狭长山脉,盐城身处其中,而在“鞋脖子”处,分别坐落着罗城和巴城两座小城。小姑娘纤细的食指分别指了指这两座城池的小旗子上方,“假设这两城已经被尹军收买了,那便等于掐住了盐城的咽喉。”细弱的声线下,两指徐徐并拢,“联合罗城、巴城,盐城便如瓮中之鳖;盐城一失,这两城西北边的领土,便尽数落入尹国囊中。”
      孙国端和文钊的视线均落在那只明显的“靴子”上,这番推论有道理,但是,也有说不通的地方。文钊首先质疑,“当初盐城被占,如果罗、巴两城已经叛变,那为何不乘势当时便前后夹击,将我们一举灭掉?”
      小姑娘点点头却不说话,盘手看向了连曜,很明显这个问题她想让座首的最高统帅来解答;但连曜并没有接下这个场,依然是一脸事不关己的态度;两人短短对视了一瞬,机灵的女孩收回视线,一脸“你要考我那我就回答给你看”的倔强。
      “先假设他们当时已经准备了足够的兵力来吞掉我们。
      “明明有前后夹击一举得胜的良机,为何尹军按兵不动呢?
      “我想我们得感谢恪王。”
      “恪王?”老白、文钊、孙国端三人皆把视线放在了吊儿郎当几乎不怎么过问战事的某二世祖身上。他除了对战况做出大方向的判断以外,并没有实际提出什么战策战略,相比起这个名义上的最高统帅,祁昀这个小姑娘的表现,可靠得多了!——这是在场三人一致的看法。
      可靠而爽快的小姑娘没有卖关子,继续解释到,“当时恪王已经在此局当中。你们想想看,如果恪王在战乱中一不小心丢了性命,皇上会怎么做?”
      自己儿子挂掉了,会怎么做?——“干啊!“文汉子洪亮的声音响起,不容置疑。
      七云点头,“自己儿子在尹国掀起的战争下丢了性命,国家的王爷被人家杀掉了,那自然要报仇。这样一来,那两国的争端便避无可避。但是你们又想想,尹国太子会希望搞得这么大吗?”
      三人顿了顿,这么一经提醒,三人隐隐有了答案。他们听着小姑娘继续沉着分析,“本来尹国太子只是想着抢一两座城池建立功勋,以稳固自己的太子之位的,毕竟两国都没有倾国之力全力对抗的打算,无论是从财力人力、还是从皇帝的霸心上,皆无一具备。所以他的打算,也仅仅是这个‘靴子’,并非炙国全部。他没有打算掀起两国战争,也没有能力应付,尹国皇帝更不希望他捅个难以收拾的大篓子,所以只要恪王在,他不能前后夹击盐城,以免一不小心恪王挂掉了事情就闹大了。“
      孙国端作为纯学习的旁观者,被教得连连点头,很自然地将视线放到了连曜身上,想听听这个最高统帅对此推论赞同与否。而连曜听完,并没有明确评价,只是低头不语。嘴角似乎挂上了一缕淡笑。
      那便表示,他很认同?
      而且,还不介意别人把他“挂来挂去”挂在嘴边?

      连曜以实际行动表示了他的认同。在战事告捷之后,连曜密信皇上,建议大军表面全部撤离,实则将其中一半分散藏在几里外的几个村之后,“大雪封山,大节之中,防心必回降低。唯一的顾虑也回了京城,如果我是尹国太子,必不会错过这种良机。”
      但是,皇上回复是“全数回京”,这显然表明了,比起那十有一二的可能性,他更在意的是恪王在外拥兵自重。

      在见识了小姑娘的厉害后,孙国端很害怕又会被她不幸言中。在看了皇上的回复后犹犹豫豫没忍着,“如果在节中真的攻来了怎么办?”靠这剩下的十来个人,能挡得了多少?
      连曜慢悠悠地把皇上的命令给烧了,烛光映在他的眸中,却是一副冷色,“挡?自求多福吧。”
      “这……”那那些来不及跑的怎么办?既然已经可以预见,为什么不护着更多人的命?孙国端不明白,不忍心,依然踌躇着,“把普通百姓都撤走,我们留下来吧?”
      “撤到哪里?”孙国端想了想被怀疑的那两城之外,还有哪里可以藏人的。
      连曜见他还真的在认真想,轻嗤了一声,“然后等于告诉炙军,我们知道你要来,你来吧,也没多少东西了。”
      “那又怎么样?总比那些人都丢掉性命强。”
      “你有时候挺倔强的。”连曜双臂放在脑袋后,一副懒懒散散不愿多说一个字的样子,“把小姑娘叫来,让她给你分析分析。”

      小姑娘是有名字的、小姑娘是皇上亲封的军师。可为什么总是“小姑娘”“小姑娘”地叫个不停?被连曜影响,老白和文钊也不老老实实地叫人家的名字或职务,“小姑娘”几乎成了祁昀的另一个名字。
      孙国端嘟嘟囔囔地让人把“小姑娘”军师请来,同时叫来了正在练兵的文钊和梳理兵器后勤的老白。七云对这个阵仗已经很熟悉了,有时候是连着孙国端四个人,有时候就是三巨头,临时把她叫去,那便代表有了新问题,而连曜这个懒人不想多说,让她来把三个“小白”给教明白了。可恶的地方就在,连曜从来不会清楚告诉她什么,只靠着她自己独自猜度“圣意”……
      可她竟然还挺喜欢这种安排。毕竟她在仙界的时候,多半是在蓝迭身边转来转去,很少有她发表意见的机会。就算是发表意见,多半也仅仅是参考用,像在炙军军中这般重视的感觉,还从来没有尝试过。三人灼灼的认真听讲,让她的虚荣心得到了空前的满足;而接连轻而易举地猜对连曜的心思,让她也隐隐有些得意。
      这个小女孩,自尊心还是挺强的。
      除此之外,她闲极无聊时会猜测连曜其实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门外汉。屡屡让她来发言,不是要探她的实力,而是他自己什么也不懂,只好狐假虎威地借着她的策略,来巩固自己的地位。所以她偶尔会故意说错些什么,而通常在那个时候,连曜会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然后坐正身子,不着痕迹地纠正她。试了三四次之后,小女孩不得不承认,这个家伙,是真的有真材实料。可以在漫不经心之中就轻而易举地听出她的正误,显然段位甚至会比自己还高上几段。
      也是真的懒。
      她算是明白了。这个连曜就像是一个绝顶高手,完全没有耐心去教初入门的小雏鸡们怎么蹲步怎么拉练怎么写一二三四……

      七云看着前面的这只“小雏鸡”,忍了两忍没忍住,略带怜悯地说,“你是傻的吗?恪王建议偷藏兵力,为的就是引蛇出洞,你把人都撤走了,‘蛇’还怎么会出来?”
      “哦。”孙国端脸红了一红,然后很坦诚,“我没想到这点。但是……但是……”孙国端顿了许久,还是很执着,“但是就没有其他办法少些伤亡了吗?”
      七云摸摸鼻子,视线落在沙盘上。罗城、巴城在不远处虎视眈眈,而盐城在靴子当中,届时城里的普通百姓、其中一大部分是老弱妇孺,能做到不拖后腿就已经是很好的了;有守城士兵,但是战斗力不强;炙军还是可以暗地里留人,但是在皇上“全数回京”的命令下,他们偷藏不了多少人。这些人就算可以以一敌百,那也抵挡不了养精蓄锐暗地等着反攻的尹军;再说,他们的兵将中,并没有人是可以以一敌百的。
      有以一敌百的雄心壮志,但没有以一敌百的能力。
      “有一个方法,但成功率不大,那就是恪王在回京的途中,”她顿了顿,在盐城和京城之间插了两个小旗子,拉起条细长细长的红线,而后挑了与红线距离较近的罗城,“去罗城探探情况。我不相信罗城守城和全部将领皆是投敌叛国之辈。从罗城找突破口。”
      “如果能将罗城控制,那便解开了瓮中捉鳖之局。”文钊明白了。“但是,又不能让尹国有所察觉。”
      “没错。”
      “如果能找到罗城叛变的证据呈至皇上,我们的兵力就有留下来的理由了。”
      七云沉默,“皇上多疑吗?”
      她的视线落在了连曜身上。
      一直懒懒坐着的连曜明白她的意思,但是有些话,是不能当着别人的面说的。他默不作声,视线看似漫不经心地掠过了老白和文钊,才对上了她的。七云秒懂,耳根略热,马上转了话题,“不能太天真,恪王停留的时间不能太长,短时间内要找到证据,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其余三人低头静默在想着她的话,而小姑娘看着沙盘,心里瞬间就乱了,刚才红到耳根的热度已经蔓延到了脑子里:七云你傻啊?!圣上是可以随便妄言的吗?!你在仙界已经犯过一次错了!害他受的重伤你忘了吗?!!这怎么又犯了呢?!!
      没人注意到那双盯着沙盘的眸子,开始升腾起了自厌。
      不是懊恼、不是羞愧,而是自厌。

      一直被她自己压抑着的自厌。
      如果不是她贸贸然去找苍泽,他就不会冒险取萤草的根茎,被成魔的根茎前后穿透胸腹;
      如果不是她口无遮拦,在鹿鸣病塌前说出蓝迭继位那句对仙帝大逆不道的话,仙帝就不会恼羞成怒当众杖责;
      没有仙帝的责罚,苍泽也就不会顶着重伤硬是闯过两界结界折下龙头只为了救她,而让自己伤上加伤;
      如果他没有受这些伤,墨眸根本无法近他身;
      如果没有被墨眸伤到,也就没有后来他咬牙硬扛雷击的那些痛楚;
      如果不是她贸贸然去了黑月湖,华戍就无法把她扔进骷髅洞中,那苍泽,也就不必顶着重伤、承受着天地撕扯的力道,硬是把封印撕开……

      如果不是她脑子抽了,对他说了那句“恶心”,或许他们就不会分手,或许后来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动荡;或许,他根本就不会死。

      沙盘边缘,滴滴答答地,开始被什么给濡湿。三人的视线从红线中抽离出来,看到刚才还滔滔不绝的自信的小姑娘,双眼盯在沙盘上,却没有任何焦距,脸上的泪水一滴接着一滴往下划。
      无声,一滴又一滴,小姑娘蹲了下去,借着桌子挡着自己的脸,勉强着自己维持冷静,勉强着自己不要做声,但是很快,她崩溃了,整个人颤抖着埋在了桌子底下,向来冷静冷然的小姑娘,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苍白的十指抓在沙盘边缘,仿佛那是唯一可以拯救她的东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仿佛那是唯一可以拯救她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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