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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出其不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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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出其不意
在大家的注意力放在了图纸上的时候,老白掐指倒推了几日,连曜挪用军费买情报的那天,正是炙军战败后他抵达军营之日。那时候他才刚听过几位主要将领汇报过战况……这刚听完汇报就判断出了下一战的关键就是这个新兵器?还清楚知道他们不能够从敌方手中收缴出一件哪怕半件新兵器,当机立断花了大钱去买情报?不对,炙国的官家向来与江湖人士泾渭分明,他是怎么转身就能联系上江湖情报贩子的?莫非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在打算了?……
老白惊出了一身冷汗后摇了摇头,不可能。恪王是他看着长大的,如果真的这么神,现在炙国的太子,就不会是别人了。
老白内心跌宕起伏,他并没有意识到眼前的这个“没有实战经验”的连曜,仅仅是花了数秒就看懂了整张兵器图,而经验丰富的文将军花上了几分钟,还是率先在众将领之前反应过来的那个。文汉子看懂了之后,顿时冷汗直冒。上一场的新兵器划伤了马匹的腿部,使马匹失衡,骑兵纷纷坠马,被躲在后面的对方步兵给刺杀,导致伤亡惨重。而现在这张图纸在告诉他们,让他们伤亡惨重的那个新兵器,仅仅是半成品?!
“大刀伸长后,就不只是划伤马脚那么简单的事情了,依上面的这个长度判断,利刃足够把脚腕砍断;而脚腕被砍,剧痛的马会把骑兵甩出去,更有可能互相踩踏,不需对方太多的兵力,疯狂的马匹就能把骑兵们踩成肉泥。”文汉子想到那副画面,不禁拧紧了眉头,“他们有盾牌抵挡,有心理准备,可以防备,损伤必定没有我们大。而且……目睹己方惨状,届时不用敌方攻心,我们自己的人都会乱掉,一乱,敌方便大有可攻之机。”
经过文钊的解说,陆续有人看懂了,“这可怎么打?我们的兵器,无法突破他们的盾牌;只有抵挡的份……”
“不,也抵挡不住,我们有什么可以挡住这种刀?”
“骑兵不可用,步兵也扛不过。怎么打?”
怎么打?……越讨论下去,各人的脸色越凝重。
连曜在展出图纸后,没说什么便坐了下来,依然是半靠着椅背,单手搭在木桌上的慵懒姿态。是真的慵懒,甚至连眼睛都闭上了,一副闭目养神的姿态。在大家的讨论沉寂下来之后,他才慢悠悠地睁开眼睛,长指敲了敲桌面,“不打了,明天卷铺盖回家。”
——不打?真的假的?
有人疑惑、有人轻松、有人半信半疑地看向连曜,只是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大家都收回了视线。甚至有人预感到,刚才一系列的退堂鼓,很有可能让自己的位置不保了。
首座的这人说的当然是反话。“如果这是我们的兵器,大家大可鼓掌欢呼,拱手将它送上神坛;可惜不是,这是敌方的。既然是敌方的武器,我希望大家讨论的重点,不是在于它有多厉害,而在于分析他的厉害之后,找到它的弱点。”
会有弱点吗?众人再次看向桌上放着的那张淡黄的图纸,想问不敢问。
连曜似乎知道他们所想的,“是兵器就会有弱点。可惜这份图纸是临摹,有些必要的细节没有临摹清楚,而且也不敢肯定对方实际打造出来的,是否真能达到图纸上面所示的效果,所以没办法从图纸上面完美地找出兵器细处的弱点。
“但是,兵器的弱点不只是它细处的弱点,还包括它整体的缺点,以及使用它的人的弱点。”连曜仰头灌了口热茶,觉得不太够,拧眉叫外面的士兵拿来热酒,困顿加上烦躁,让他的语气不太耐烦,“明白?”
如果是这样还不明白,那就真是无药可救了。还好在场的还有可救之人。文钊拧眉思考连曜所说的“整体的缺点”——“盾牌能抵挡进攻,但是也会妨碍他们的视线和速度。我们只要速度够快,就能绕过盾牌直接攻击他们!”文钊以拳击掌,“所以第一梯队的人,必须是身材小巧行动敏捷的人。不能是骑兵,骑兵在肉膊战不占优势!”
“如果带有弯钩的兵器从高处袭击,也能绕开盾牌!”
“只可惜时间太紧凑,没办法赶制!”
“镰刀!马上挨家挨户收集镰刀!”犹犹豫豫的那个小将领跳了起来,“拿木棍加长就行,不费太多时间!”
此时,对战号角响起,文钊神色一冷迅速变成了指挥的那个人,利落地按照刚才的讨论匆匆分配了任务。连曜边听着他们讨论边喝着酒未置一词,所以他估摸着,连曜应该是认可这些想法的。听令后,大家马上各自领命而出,而文钊尾随他们步出战营的时候,脚步顿了顿,“恪王,你不去指挥吗?”
连曜刚仰头喝下一杯酒,“嗯?”了一声,“都知道怎么动了我去做什么,累。”
文钊内心“呃”了一下,什么也没说,点点头便出去了。
战场上打算“出其不意”的人,被“出其不意”了,瞬间乱成了一锅粥。在自己熟悉的战场上,将了敌人一军,炙军士气大盛,一举夺回了盐城。连曜撑着脑袋听着捷报,并没有太多的激情,甚至几度几乎阖上了眼睛,最后实在是睏得不行了,把文钊拎了过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自己一掀帘子出了门。
外面的冷风迎面吹来,困顿的眸子才有了几分清醒。此时,身后传来一把弱弱的声音,“……恪王。”
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转身看向从营帐里追出来的,那个喜欢犹豫的小将领。他张了张口,拧头想了想名字,小将领机灵,“我叫孙国端。”连曜掀了掀嘴角,“果断?”小将领涨红了脸纠正,“国、国端。”
连曜轻笑一声转身,“给自己点信心,没什么好犹豫的。他们不一定比你厉害。”
小将领的脚步顿了顿,“嗯……嗯。”了一声,埋头赶上,脸又涨红了几分。他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不像其他人一样有些背景,毫无背景的他一步步扎扎实实靠着血汗和智慧,得到了一点认可,挤上了中高层将领层级之中,但仅仅是在末端摇晃。拎着脑袋杀出来的位置,也仅仅是个随时能被人踢走的位置。
所以,他需要靠山,需要认可他的人,也急迫地想要在认可他的人面前,表现得更好一点。
他疾步跟了上去,“恪王,盐城收回来了,接下来虽然只是几座小城,但是要在冬季之前收回,还是有些难度的。”
“你有什么想法?”
“我……经验不多,没什么想法,我服从安排。如果只是旧套路,我们可以应付,我是害怕,他们会有新的兵器,再次反攻,我们这次的战果,会守不住。”
“你觉得他们会有新兵器吗?”
“只要这次造新兵器的人还在,那就一定还会有啊。”孙国端跟着他走过军营,翻过一座小山丘,才发觉连曜并不是随意走走。跟着他在山头的某棵树下坐了下来,孙国端抬眼的视线里,是山底下一大片水田。一格格,纵横交错,分得清清楚楚。
一个个老农,此时在夕阳下,弯腰劳作。
明明这里是离前线不远的地方,明明他们有时间可以逃得远远地,可是他们竟然没有逃走避难,而是稳稳当当地,守着这一片片田!尽管他们并不知道,这一片田明天会不会被战马践踏;他们红砖泥瓦的家,明天会不会支离破碎。
“因为他们……相信我们吗?相信我们可以守住?!”孙国端忘记自己本来的话题,瞬间就被这幅场景感动了。正捏着拳发誓要对这片信任肝脑涂地的时刻,旁边的人在沉默了几秒后,低低地笑了起来,“我靠,你这少女心,是怎么上场杀敌的?他们不走,纯粹是因为无地可去,与其今天马上就颠沛流离,还不如在这里多过一天的安稳日子。”
孙国端的感动马上被这两句话冻结在脸上。偏偏这两句话又是那么冷静清醒,无法反驳。他转头看向满脸轻松的那个人,“那……恪王您过来……”
“我喜欢这样的场景而已。”
他扭头,单腿屈了起来,手臂搭在上面,手指间捏着一根不知何时被拔出的草。秋色浓厚,草已变成了通体的黄色。“你说得没错,设计新兵器的人,是个祸患。”他摇晃着枯草,并不藏私,“只是此人不在尹军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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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国端手里拿着份图纸,坐在某茶馆里,叫了壶茶,便独自在茶馆里,从早坐到晚,等人。情报贩子并没有探得新兵器是何人所设计,因为据说,这是一个女孩子捡来的图纸,她并不知道是谁掉的,尹国高额悬赏,出了一个冒认的,被杖责五十后,再也没谁敢乱认了。
而他现在等的,就是那个女孩子。
尽管他很怀疑一个女孩子怎么可能会对硬邦邦冷冰冰的兵器有兴趣;就算有兴趣,尹国炙国两国平和安乐的治国氛围下,谁也不会想到尹国会突然发难,自然也不会居安思危地花大力气去研究没什么需求的兵器。再说了,按探子的画像,这个女孩子顶多也就十八九岁,资历年岁,都不足以支撑那副杀伤力巨大的兵器图。可是,恪王却执意让他来,“探一探,你没有损失,万一真的是她,你能邀来做个助手,以后说话都能大声点儿。”
“可是……您觉得可能吗?”
“怎么不可能?凡事皆有可能。”
“这么年轻的女孩子啊!”
不知怎地,这句话一落地,气氛似乎凝固了。恪王脸上的轻松还在,但夕阳余晖的金黄色,丁点也落不到那双眸子里。静默了片刻,他似是深呼吸了一口气,“叫你去就去。回头给你画张有缺陷的兵器图,如果她能看出,能力不会差,大半她就是尹国悬赏要找的那个人。”
孙国端喝着茶,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要布的坑,此时,一个穿着浅蓝色衣服的女孩子跃进了茶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