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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临终之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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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临终之托
两人在山头坐到月上中天,直到肚子咕咕咕地叫起来。身在异界,体力消耗比在仙界时会快上许多,哭了几场后更是饿得厉害,七云站起的时候,竟饿得有点头晕。她聊胜于无地吞了吞唾沫,拍着手上的泥巴,指缝间,手掌上,在淡淡的月色下都是黑漆漆的几团,并辨不清颜色。
饿了,挺好的。那至少还代表,有些需求,是排在情爱之前的,那些才是真正关乎生命的。
这一年,她们随心游玩,但因为是人界,吃喝拉撒需要很多这边的银两。初时她们变卖了少量从仙族带来的珠宝,等慢慢玩熟了,这两个个性独立的女子便想要自力更生地在这边生存下去。
画刃擅长笔上功夫,靠着迎合各处各代的风格模仿字画变卖,为了怕惹来无谓的麻烦,这里出几副画,那里卖几个字,打一枪换一地,积累下来吃穿倒是不用愁;而七云擅长的两种:法阵和兵器,倒是没太多的用武之地。法阵因为需要融合术法,在人界是决然行不通的,所以她就只能靠兵器。看画刃卖出好些山水字墨画,她觉得这个嫂嫂实在厉害,自己也手痒,便就地取材,也画了些许兵器图。无奈在富裕的年代里,山水画远远比战时的兵器图受众大,七云迟迟没有开张。等游荡到尹国边城时,才卖出了唯一的一张,还是贱价大甩卖的那种……
没人识货,七云不开心,拿着刚卖出的钱换了两个大烧鸡,吃着烧鸡灵光一闪,转身在这个赚了第一桶金的地方,开了间风水铺子。
风水和对阵战法差不多,都是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她琢磨了一阵时间,研究了尹国这边城的地形天候人情风俗,总结了一套能唬人的说法,倒也是能继续换点钱。
生活不愁,蓝迭唯一担心的便是两人的安危,毕竟人界不比别处,一点术法都用不了,不能在紧急时自保,也不能在危险时向他求救,两个弱女子独自游玩,危险不少。七云本是抱着破罐子破摔的想法,并不担心什么安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实在不行就这么去了更轻松;可是跟着她的还有画刃,她的嫂嫂不能有什么危险,因此她眼珠子转了转,靠着看风水攀上了一门大户。——边城将守,靠着他,至少在边城无人敢欺。
至此,她们算是在边城安定了下来。
下山后,她们在还没打烊的包子摊上买了最后剩下的几个包子,边吃边回了铺子。冬天天气冷,街上几乎没人了,包子摊也在卖给她们最后几个包子后,急切地收拾着摊上的东西,一个个粗碗“哐哐当当”地垒在一起的响声中,透出着多少归家心切。七云吃着没什么暖度的包子,心里想着赶紧回去洗吧洗吧躺上热炕头,可没想到,铺子里竟等着两个大人物——一个是边城将守林深,还有一个……
“这是何大人。”
林深没介绍更多——那便代表,何大人位居不好透露身份的位置。
“小女子祁昀,见过何大人。”
行礼后,七云用手背擦了擦嘴边,边确定没有包子屑影响形象,边转身让小二关了门,将两位大人引入铺子内侧。林深没有多说,她便没有多问。知道得多,麻烦便越多,还是赶紧做完生意收好银子银货两讫来得自在。她开的是风水铺,林深带来的人,估计也是问的风水问题。
可没想到,来人竟亮出了一张图纸。
七云偏头一看,这不正是自己换了两个烧鸡的那张兵器图吗?
她再度看向“何大人”的时候,懒散的目光带上了些许郑重。
林深是个相貌普通的“前”武将。由于尹国边城靠着三青峰这座高山,有着天然的对敌屏障,因此安稳了许多年,林深这个武将的肚子,也在安稳的日子中渐渐大了,靠着年资熬成了普通的将守一枚。“祁妹妹,这个可是你卖出的兵器图?”
七云点了点头,“怎么了?”
她身在仙族宫里多年,进入人界,虽是遵守了这边的礼仪,但骨子里并没有什么等级之念,更没有男尊女卑的思想。“何大人”观察着祁云,这个女子身材娇小,声音柔弱,没有任何英气,但是骨子里却是挺豪爽的,便不想迂回直接开口,“请问这是何处所得?”
一开始,七云猜测着来人是重视了这张兵器图,是要来问细节的,心里冒出了些许骄傲,想着“终于有人懂得欣赏我家的宝贝了”。而这个刚升起的小激动,被何大人的这句话给浇没了。
——何处所得?
就不许你姐姐我自己画的?
这时画刃递上了热茶,七云借机低头喝了口,抬头便坦荡荡地回答:“我捡的。”
听闻此句,端着茶盘迈出门槛的画刃默默地笑了。麻烦事越少越好,实在避不开就走——这是她们游玩的宗旨。七云显然也不想因为那张心血来潮看能值多少钱的兵器图,惹上军家和背后的麻烦。
“捡的?”
从何大人的语气判断,似乎也不意外。他们并不觉得这个年纪轻轻的祁姑娘会什么兵器,更别说设计兵器了。多半她连这图上的是什么、具体有什么用,也不知道多少。这个风水铺,也就是口头功夫能唬人才开起来的。
何大人不大欣赏地看了看脸上冒着油光的林深一眼,一个对自己身材没有自控力、对仕途没有抱负、偏安一隅的前武将,眼光能好到哪里去?“捡来的”这三个字一说出来,让何大人就把手上的图纸折了起来,有点轻视地道,“何处捡的?”
七云从他的动作就判断出了他不愿多待的想法,而她自己也正有所意,于是随便回答:“一辆马车上掉下来的。”
这个不太符合她在林深面前“沉稳可靠”的人设,所以林深有点痛心:“那你怎么就随便卖了呢?”
“马车追不上,我留在手上也没什么用,就随便吆喝着卖了,没想太多。”
何大人已经站了起来,林深点头哈腰相送,七云在后头没有什么诚意地挥着手帕,转身打了个哈欠,进了画刃已经烘得暖暖的屋子里。
她以为两个烧鸡的兵器图就这么翻篇了。
边城隔着三青峰,那头便是另一个国家炙国。两国相安无事了许多年,尹国太子不知突然抽起了哪根筋,派兵偷偷越过那道天然的屏障,打了炙国一个措手不及。炙国也是安养了许多年,在两国兵力都不怎么强盛的情况下,被迫仓促应战的一边是屡屡败退,未过几月,尹国便吞掉了炙国一座富饶的盐城,尹国境内为次任皇帝的英明鼓掌,一片欢声笑语和乐升平。
七云撑着脑袋,在院子里看着画刃画画。这个嫂嫂一直陪着自己散心,她其实挺愧疚的,“要不你回去吧,你不回去,万一我哥看上哪个妖艳贱妇,那可如何是好?”
“放心吧,一般人你哥都看不上。而且,”画刃拿笔杆戳了戳自己的下巴,“他还不是我的。如果他在这个时候看上了谁,那也是我的命。”
蓝迭一直忙政务、忙与舒候斗、忙她,倒真的还没什么闲情去谈情说爱。听到这话,自觉自己承担了很大责任的七云缩得像个鹌鹑,“所以,你才要回去嘛。这里上了正轨,你也不用担心我的。”
“嗯……”画刃低头继续勾勒,“在你哥还没完全放心之前,我回去他只会更担心你。倒不如这样,挺好的,我知道他在牵挂着我们——虽然我只是顺便搭上的那个——也够了。”
阳光越过围墙,只弱弱地映在了画纸的一角,画刃眼里盛着温暖的阳光。
“其实,他只是没空去想而已。”七云这句话也不是安慰她,纯粹是自己的想法。
画布上,沾上了黄色汁液的笔触一上一下,勾勒出了几朵盛开的菊花。中秋佳节将至,画刃应景地,想画副月下赏花图。
“嗯,我知道。”她洗了洗画笔,淡黄色的水带着几缕浓重的黄,挂在了洗笔缸上。水滴顺着白壁滑落,融入了带着深深浅浅黄色的水中。七云站了起来,小腿推开了粗重的木凳,将洗笔缸拿到了石头围起的水井旁,舀起了水桶里的清水,冲了冲白缸,又换上了一缸清水。
湖蓝色的袖子沾水,变成了蔚蓝,手指因为井水的冰冷,红了几分。
七云搓了搓手,往上面呵了几口气。
她还不想回去。她现在只能懦弱地逃避。
“对不起。”
画刃正在提着笔尖舔着笔砚,闻言顿了顿,饱满的笔尖转向,点在那小巧的鼻尖上。小小尖尖的脸庞往后一退,七云“啊呀”一声,低头慌忙地拿着衣袖擦掉鼻尖上的墨汁,却反而擦出了一撇淡黑。到了异界日久,七云的样貌已经变得与原来不一样了,只是依然日渐在消瘦。
画刃笑不出来,眼眶酸酸地,只能是嘴上轻松,“说什么傻话,这正是可以体现你嫂嫂我价值的时候。”
与此同时,蓝迭的书房里,出现了一个久未露面的身影。蓝迭一进书房,脚步顿了一顿,旋即默不作声地给周围布上了一层结界。“我正忙着与魔界撇清干系,你这么大刺刺地出现,是要害我?”
宽大的衣袖上绿中透蓝的孔雀翎,东容的风格依然是“谁能比我美”的嚣张和明艳。顶着如画般的美貌,东容半仰头靠在了椅子上,椅子前脚离地,往后一晃一仰地,整个人放松得像在看戏,“魔族现在内乱乱成了弱鸡,撇不撇,都无碍你的地位。”
自从一同对战邪蠹之后,蓝迭心里也没办法将东容搁在“对方阵营”一列中。不是敌人,当然,也没有到“朋友”的份上。这个昔日苍泽的左臂右膀重新出现,让向来客观冷静的他,心情有了一点波动。没等他说明来意,自个儿便按捺不住了,“平白无事,为何而来?”
“还能为什么?”东容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德性,“之前是心情不好,不想见她。现在想起他的临终之托,还是得尽尽自己的责任。”
“临终之托”——这四个字,让蓝迭眼里黯了一黯,心里刚冒起的波动就这么被按下了,他一点也不想接话。
东容那四个字,自己也是说得略带颤抖。不由得便想起了那个男人在临战前,匆匆交代了几个要点,以及最后那句郑重的嘱托:“如果我没挺过去,替我多护着她些。”
认识了那么多年,那个男人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托付。东容咬了咬齿间,压下喉间的酸涩,转头看了看蓝迭的书房转移注意力,“一成没变,你过得真是没劲。”
“不劳您操心。”
“怎么办,我现在很多闲功夫来操心。”
两人没有营养地唠来唠去,最后心情不好的蓝迭还是被有备而来的东容套出了话,“人界?两个女人在外你也放得下心。”
东容就丢下这么一句,没有任何起承转结,就像来的时候那般随心所欲,一起身,转眼便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