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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最后一层的自欺欺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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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最后一层的自欺欺人
“醒”过来的七云不哭不闹,也不言不语,乖乖地让人伺候,乖乖吃饭,乖乖吃药;在“隔离”结束后,乖乖地回了自己的屋子,乖乖睡觉,一日三顿,作息规律,该去兵器库的时候就去,不需要她做什么的时候,就在蓝迭的书房里,看各种兵书。
一如在没有遇到苍泽之前。
只除了不说话。
这样的七云,却是让蓝迭更担忧。画刃在与蓝迭商量后,某日找到七云,“这三界呆腻了,左右现在没什么特别事,我们去人界玩玩吧。”
人界有着三界所没有的绚丽风景,虽然人界并不像魔冥仙三界那般动不动来个人就能翻山倒海,可也不是三界的人想来即来、想走即走的地方。天然而又神奇的结界保护着人界,三界之人踏入其中,身上力量便会消失,而同时,没有自身力量防护的三界之人,会因为异界的力量,身上会感觉到无时不刻的刺痛。不会实质性地影响身体,但就是浑身不爽快。因此,虽然人界风景绚丽,三界却极少人会想踏足其中。
七云从兵书里抬头,眸子依然大而清澈,略想了想,摇头。
“你是怕那些刺痛吗?没关系,蓝迭向药局要了些‘结结要丸’够我们玩上一年半载的。”“结结要丸”是药局的小弟子们为了交功课研究出来的药。可以回避人界的结界刺激,且不伤身。这个名字起得是相当不走心,不太上得了台面,效果据说还不错,但实际也是上不了台面——因为其中有几昧药造价昂贵,没有太多推广价值,在弟子们交功课时做了一批后便束之高阁。
七云垂眸,又摇了摇头,清秀的字写在了宣纸上——我没事,不用陪我散心。
“我不是陪你,是我自己眼馋人界风景很久,就顺便拿你当借口了。”
七云哪会不知道这只是画刃要拉她出去的措辞。狼毫在半月形的墨砚上舔了舔,——我想待在这儿。我不想离开。
画刃看着她未绑起的发丝从肩膀垂落,右手抬笔,为了避免衣袖沾上黑墨,左手的指尖攥着湖蓝色的衣袖,指尖细白细白地,柔弱,固执,没有血色。
“你等在这里,是要等谁?”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轻颤,带着破釜沉舟的打算,“半月前苍泽尸首已经送殡了,全魔都倾城而出送他最后一程。我们……仙帝、你哥和舒侯三方都派出了探子,而那些他们信任的探子都回报,下葬的是苍泽无疑。……你在这里,还要等谁?”
泪水先于最后一问滑落。七云一直再逃避,没有问她关于那个男人的任何一个字。没想到在提及这个话题时,画刃竟然是先落泪的那个。
桌案那边的女孩依然执着笔杆,手指轻颤,墨汁在宣纸上滴下一个圆点,黑黑的一团,弥漫扩大。她依然半低头着,画刃坐着抬头,看着她的眼眶红着,却倔强地匡着那颗泪珠。颤抖的笔尖顿了顿,绕开那团黑色的晕染,在旁边写到:——他没有来找我报仇,所以,他一定还活着。
画刃看着这句话,脑子稍微转了转,才明白过来七云什么意思。第二个“他”指的是苍泽无疑,而第一个“他”……是指宁柯?因为宁柯没有来找她报仇,所以苍泽没事?
在邪蠹一战之后,宁柯带着苍泽的尸首消失了,直到苍泽出殡才出现,脸上是根本遮掩不住的悲痛和憔悴。诚然,如果不是华戍让七云涉险,现在的局势,或许还在苍泽与华戍的博弈之中,苍泽也不会在匆忙之间,硬逼着自己强势撕开封印,身体内是强横取回的内息碾过五脏六腑,而封印撕裂的反噬也如猛虎一般加重着他的伤势,最后五脏六腑尽碎,伤重而亡。
站在宁柯的角度,确实很有可能会找七云报仇。毕竟苍泽是宁柯唯一在乎的人。但是,宁柯没来,或许只是因为他还没有收拾好心情,或许被魔界大小事务缠住了,或许想通了没觉得是七云的责任,也或许他来过只是被蓝迭挡着了……这存在太多太多的可能。画刃张了张唇,却没有勇气再撕开。
这最后一层的自欺欺人。
“如果是宁柯想要找你,无论你在哪里他都会找到,就算是人界,不是吗?”七云心思通透,画刃也不说场面话了,“蓝迭很担心你,你不出去散心,他也没办法专心政务。就当为了你哥,跟我出去走一趟吧。”
画刃成功地把七云拐了出门。七云看到了不是术法造就的、实实在在自然流淌的河流,或蓝或绿,犹如宝石;看到了荒漠黄沙漫天,一望无际,让人只能臣服;看到了身下一片碧绿上身白雪皑皑的冰冷高山如神;去过巨型丑陋的龙类吼一声便天地变色的世界;也去过干净整洁的、满街道都是钢铁盒子跑来跑去的地方;后来那些钢铁盒子变成在天上飞来飞去……世界之大,一帧又一帧,万千大象,无奇不有。可是她还是最喜欢回来,看回这一番其他三界也有的,默默耕耘默默生活的画面。
“他……”一年后,画刃陪她坐在山甸之上,底下是一层层梯田。上上下下分布在山坡之上、被田埂分成一圈圈的水镜,从不同角度映照着夕阳,淡黄、鹅黄、金黄、橙黄、橙红一层又一层;山坡底下,是弯腰插秧的人。
远远隐约有炊烟升起,在若有似无的禾秆燃烧的味道当中,画刃听到了这把久违的声音。
这是她第一次开口。
开口的瞬间,像是解开了瞳眸里的一直封存着泪水的封印,那一声“他”,带来了一滴热泪滚下,旋即是两道泪痕刷落。
七云本来想要说的话,就被这汹涌而来的泪意淹没了。她的双脚支了起来,鞋底带起了些泥土,落在了宽大的粗布裤腿上。她却不在意地下巴搁在了膝盖上,抱着膝盖,压着自己的胸前。田埂下的老农依然一步一劳作,对他来说,他的世界,就是这样弯腰、插秧、弯腰、插秧,偶尔直起身来捶捶后背,顺道算一算还有多少没插,再看看天色,继续弯腰、插秧。
她呢?
她的世界呢?
他将她按在怀里,沉稳地说“等这件事情解决了”——的那个她的世界呢?
画刃听着旁边的女孩突然间哭得不知所以,不知道该做什么,手将要搭上那个柔弱而又坚强的肩膀上时,顿了一顿,又收了回来。
一年了,过去的一年里,不只是七云,就连蓝迭和她,都在心里某个角落默默地期待着奇迹的出现,希望听到当初的下葬是假的,希望听到当初的下葬,只是苍泽的又一个计谋。他们关心着宁柯的举动,因为宁柯的举动便代表着苍泽是否还在世的一个判断,然而宁柯在苍泽下葬后的某夜便突然失踪,灵猫族最后一次看到他,是在苍泽的墓地。陪葬、殉情、自杀、卸下重任独自出游等众说纷纭,渐渐地,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慢慢地就接受了那个事实。
那个顶天立地的男人,那个一度可以称霸三界的强者,永远离开的事实。
夕阳开始隐没在山边,寒风渐起。
“他……”,埋头在膝间的女孩,在哭过以后,有了倾诉的冲动。
“他烦心的时候,最爱就是去田边,看这些踏实的光景了。他不喜欢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那个位置太烦心,但是他放不下那些合魔,既然他能让‘合魔’过上稳定的生活,他便义不容辞。”
在苍泽掌权之前,魔族有着很明显的阶级分化。魔有天生的魔“元魔”和交合后出生的魔“合魔”,论内息的醇度,自然是天生的魔略胜一筹;论体能强弱和寿命长短,也是天生天养的元魔占了优势;而交合而生的魔,尽管部分天资优秀的可以通过修炼提高自己的能力并让寿命无限延长,但更多的是普普通通的过完一生。这些人被视为拉低了魔族的平均战斗力,一度被称作“次魔”,次魔次魔,次即劣等,低人一等,受尽鄙视。
华戍是元魔,而苍泽则是“次魔”的代表。在苍泽首执兵权那日,华戍为了表示拉拢之意,向天下宣布即日起禁止再用带有鄙视之意的“次魔”一词,以“合魔”取而代之。
合,合作,和睦。
城头上,华戍满脸堆笑地搭上苍泽肩头的那时,断然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在苍泽刀下,血竭而死。
苍泽执掌之后,虽然没有过多地打击“元魔”,但采纳并实施了不少提升“合魔”地位的事情,包括军营里的核心力量从元魔的压倒之势变成了五五之分,经由他锻炼起来的中坚力量上升到了高层的越来越多,以致不管他有心还是无意,都形成了“元魔”与“合魔”的分庭抗礼之势。
之前由于华戍还在,元魔一派还不着急,毕竟最高位上坐的那个是元魔,苍泽再怎么能折腾,也动不了元魔的根基。而在华戍苍泽正式决裂后,两派开始了明显的对抗。邪蠹一战后,接任的新魔主如果没有相当的能力和智慧,怕是平衡不住这两股势力,直接遭殃的,便一定是底下那些老老实实生活、不问政事只看天气的百姓们。
七云一直没有过问魔族的任何事情,包括现任的魔主是谁,是否还是宁柯,是元魔一派还是合魔一派,有没有苍泽一半的魄力……她一无所知。她不问,想让她脱离魔族种种的画刃自然也不会说。这次罕见地提起了苍泽,可七云依然,提不起任何勇气去问画刃关于魔族的任何消息。
仿佛她不提,他就依然在那个平行世界里,运筹帷幄,云淡风轻。或许还会浪荡不羁,或许已经只念一人,或许他的身边,有她,或没有她。无论怎样,都很好。最重要的,是他还……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