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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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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战
在结界外的众人踌躇着血月封印是否已经破了的时候,界内的男人“刷”地一声,抽出了他那把举世闻名的大刀,“进来,开战。”
干脆利落的语音还未落,从骷髅头摇摇晃晃地冒出了一个又一个“人”,那些“人”面目模糊,似笼罩着一层黑气,身形也不清,摇来晃去,丝毫不畏惧顶上法阵的威力,显然是有着厉害邪气的东西。
“邪蠹真身就在其中,一个都不能放过。”
为了怕邪气侵蚀,被苍泽允许入内的,也就只有宁柯和褚飞銮、蓝迭和衾风四人,而其他人,听着界外东容的令,关注着外围的变动。
不能让结界内的人,腹背受敌,这便是他们的任务。
宁柯在战场上的风格与苍泽如出一辙,均是利落的手起刀落!而蓝迭、衾风、褚飞銮亦是身经百战,因此虽然敌众我寡,但胜势分明。苍泽没有参与战斗。他左手提盾、右手持刀,缓缓踏进了骷髅头之中。
骷髅头中,空无一物……
竟然空无一物……
男人瞬间剧烈咳嗽了起来,喉间压抑许久的血气汹涌而出。脑海里闪过的是在府邸云淡风轻的日子里那张纯真灵动略带羞涩的脸庞。
不可能...
不会的...
蓝迭心系着七云,见苍泽迟迟未出,迅速砍杀了身边的几个邪人,迈进了洞穴。刚才那个仿佛有着开天辟地之力的男人,仿佛一直能够顶天立地立于人前的男人,此时单膝跪在地面,靠着镜魔刀勉强没有倒下,而全身上下都在剧烈颤抖着咳嗽着,衣袖挡在唇前,地上已经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
一股黑气爬上了他的后颈,而他却丝毫不察。蓝迭拧眉,刀锋掠过,黑气消散,他不假思索地单手将他搀了起来,“要倒也不能在这里倒!……”后面的话被噎在了唇边。男人低低地咳嗽着,压抑着喉间的血气,再抬头,苍白的脸上只余唇上触目惊心的红,那鲜红的唇瓣一掀,亮出一个绝望的笑,“她竟然没有等我?”
蓝迭被他眼里的孤绝慑住了,下意识便道,“不可能!”他视线迅速环顾了洞穴四周,“不可能!”
不可能,不可能空无一物!
“不可能,我给她的手镯是仙族至宝,不可能消失!”那个白玉手镯,可以让她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能瞬间逃回仙界,可就是想要确认苍泽的被控之因,她错失了逃跑的先机。可是,不可能不见……
蓝迭喃喃地说着,他的混乱不会比苍泽少,这么解释下,苍泽却找回了一丝希望。男人闭上了眼睛,深吸了口气,再睁眼,便恢复了些许冷静。
洞穴空无一物,那就代表,手镯被带了出去。
他跨出了洞穴,蓝迭看着他依然没有参与战斗,而是二话不说弯腰仔仔细细地翻查着地上那一具具“尸首”,顿时明白了他的推测,很快便也找了起来。
“你把我找过的再查一遍。”
“再查一遍”……自信如苍泽,也会有怕自己疏漏的时刻……
“你们可是在找这个遗物?”突然,一个雌雄莫辩的声音响了起来——一个被逼至角落的“人”,抬起了右手,宁柯、衾风、褚飞銮秒杀了旁边残余的“邪物”,一左一后一右,分别守着这个最后的“邪人”。分属三个阵营的人,虽然从未一起合战过,却配合至极。
苍泽和蓝迭从“尸首”堆中抬头,两人交换了个神色,蓝迭闪身站到了“他”前面。
左右前后,形成合围之势。
这是一个……半雌半雄的“人”,左边是张中年男人的脸,而以鼻翼为界的右边,却是一张妇人的面孔。“他”弯眼一笑,指着远远的苍泽,“那个撕开封印的人,怎么?离这么远,这是在怕我吗?”
蓝迭的注意力落在了“他”右手举着的那个玉镯上,辨认着真假。
“他”舔了舔嘴唇,“这是真的,不然也不敢拿来跟你们交易!”话音未落,手镯便突然被抛向了半空。“他”的身形忽然消失!
身在他身后及右侧的褚飞鸾、衾风心里均一惊!
这是要逃走!
而变动就在那么一瞬间!
眨眼之间,蓝迭迅速接住了被抛开的玉镯,而本是远远站在洞穴旁的苍泽,此刻已在四人围合的上空,他的手中,正掐着“他”的脖子!
“能撕开那道封印的,果然厉害!”
被掐着的喉咙让“他”的嗓音极其沙哑,可尽管如此,“他”还是努力要挑衅苍泽,“找不到了,她被我吃了……那滋味果然……”苍泽眉目间冷色闪过,本是意欲给他拖延的时间,但左手虎口一张,镜魔刀应声而来,一刀挥过,“他”消失无踪!
邪蠹……灭了?
等待多年的褚飞鸾,刚才对战中始终沉着的褚飞鸾,此刻心脏乱跳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半空中的苍泽。而苍泽脸色铁青,带着怒气地甩了甩刀柄, “别被带偏了,这个不是真身。东容。”
一直在外围观察的东容,此刻冠绝天下的脸上,是明艳的笑容。结界之内一个小小的物体,被他远远地禁锢着,困在半空,无法动弹。
“‘把邪蠹逼到迫不得已的时候,他必会想办法牵引我们的注意力伺机逃脱;而就算是迫不得已,他也不会以真身示人,真身是他最后的保障;所以,为了顺利逃走,他必然会借着谈判或对决的空隙,让傀儡引开众人的关注,而真身伺机逃脱。’老大,你这个推断,真是让我佩服至极。“
衾风才知道,为何身手仅次于苍泽的东容,一直等在结界外未动。
只为了这一刻。
在邪蠹真身出现的这一刻,可以第一时间将他控制,万无一失。
苍泽布的局,即使在他心乱的时候,也依然,一层比一层严密。
而对于辛辛苦苦囚住的邪蠹真身,苍泽仅仅是迅速扫过一眼,关注力全部落在了仔仔细细查看玉镯的蓝迭身上。——骷髅洞里是封闭了数十年的邪气,七云是肯定熬不过多久的,但是那个玉镯是仙族宝贝,本就有着天然的结界,如果那丫头能赶在被吞噬之前依附在玉镯的结界之上……
抓着大刀的手背青筋突起,他竟不敢过去半步……
“老大,赶紧把这厮解决了,老子快控制不住自己了~”
东容的话扯回了他的视线。
华戍,这个一界之主,此时鼻青脸肿地被踩在东容脚下。不知何时醒了,此时那双阴仄仄的视线,对上了苍泽的冷眸。
苍泽又挥了挥刀,一步步走到华戍跟前,单膝蹲下。“你猜我让东容留着你的命,是要干什么?”即使到了这个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时刻,苍泽的风格依然是干脆利落,并不想要和这个人多说一个字的嫌弃。
黑发垂到了地面,沾染了些许泥沙,华戍依然阴仄仄地看着这个眨眼翻盘的男人,不发一言。
苍泽站了起来,抬起的刀尖抵在了他的额头上,带着下一秒便是开髓取浆的杀气,“让你看看我们仙魔能配合得多默契?让你看看邪蠹的真身是什么?让你看看我是怎么撕开封印?”
他冷冷的笑容收敛,“不……我只是想亲眼看着,你死去的过程;让我父母,”他视线落在了曾经封印所在的洞口,继续冷然道,“让我父母看着,你死去的过程。”
说完,他不再看华戍,转身跃起,适才抵在华戍脑门上的刀尖在空中无形一闪,转瞬后刀锋落在了半空中悬浮的那个物体上。
——很久以前,战乱频繁,年轻的将士们出征之时,家人喃喃向上天祈祷着,将护身符系于士兵身上,希望这护身符能代替自己照顾他,希望这护身符能带着他平安回家。——邪蠹的真身,就是承载着无数希望的护身之符!
镜魔刀来势汹汹,落下之时,斩裂了一层结界,随之而来的,是起起伏伏时强时弱的哭泣之音。仿若在招魂,又仿若怨恨,又似乎带着浓重的思念。——这是将士们死去之后,他们家人的痛。
苍泽眯了眯眼,手上再一使劲,刀锋下又一声“咔嚓”,护身符有撕裂之声,而此时冒起的,是此起彼伏的一层层细细叮嘱的声浪,带着希冀和祈祷,一层层,锤进众人的心里。
或许是因为护身符上那么多份思念凝成的结界确实厚重,男人重伤之体,无法再往下硬碰硬;也或是男人想用另一种方式,埋葬这一份沉重。只见刀锋不再往下,他忽而一收大刀,同时跃后,“华戍,你该为你这种死法,感到自豪。”
刀锋一转,只见在地上还在挣扎的华戍脖子之间,一道红线跃然而起,被勾至护身符略有破损的结界之外;红线一圈圈地缠绕着周围,很快,一道红色的“毛球”便出现在了半空之后,而后红球越转越快,越扩越大,而华戍的脸色从白到灰——那道红线,是他脖间流出的血液。
他全身逐渐干涸的血液。
至死,苍泽都没有再看他一眼。
最后一丝红线从他脖间流走。东容这才一刀插在了他的脑门上,刀柄一转,他脚下那个作恶多端的一界之主瞬间变成了灰烬。而随着最后一丝红线贴在红球上,那些让人心恸的靡靡之音被封在了红球之内。苍泽长指微动,旋转着的毛球之下,出现了一个若隐若现的法阵。
——冥族的法阵冥咽阵。配以咒文,可吞食阵上之物。邪蠹的真身被找到,真身上面的结界被破了,为了让护身符的威力再减,苍泽用华戍的鲜血封住了那一道道悲恸。冥咽阵不是顶级法阵,但对它来说,它要吞食的仅仅是个鲜血凝成的红球,难度不大。
此时只需要念出那句咒文,那这个危害多年的邪王,就彻底消失了……
在场的五人——宁柯、蓝迭、东容、褚飞銮和衾风的视线,都带着复杂的情绪,落在了那道法阵之上。
多年的杀妻之仇终将得报,褚飞銮紧握着双拳,指尖刺入了掌心,压抑着眼眶的热意。在这郑重的静谧之中,苍泽低沉的嗓音响起:“飞鸾。”
褚飞銮回神,苍泽只是淡淡地看向他,“你来。”
——“你来”。
褚飞銮忽地就想起了苍泽撕开封印时的那句话——““你不想手刃邪蠹?”
原来,他不是随便说说而已。
竟然,自己可以亲手划上句号。
褚飞銮咬了咬牙槽,咒文从褚飞銮略带颤抖的嗓音中徐徐而起,在红球带着那道护身符灭于阵上之时,没人注意到,这位三界情报之首,向那个男人单膝跪立做了臣服之态。
冥咽阵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之后,消失在半空中,大家心里还没舒口气,便听那道沉着的嗓音道:“必须一道道翻查过尸首并将之灭掉,结界才能解开。”在应该谨慎的地方,苍泽的作风是滴水不漏。交代完后,男人扭头看向了蓝迭,蓝迭了然,他已经探到了玉镯之内某些熟悉的气息,“估计是全力抵挡耗尽了体力,昏过去了……”听到这里,男人的身形晃了晃,他抬手挡住了唇齿鼻间和眼睛汹涌流出的血红,但却挡不住耳朵一股股涌出的温热,蓝迭浑身血液一冷,看着那道对战中一直仿似稳如泰山的身影,颓然向后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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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寻常的耕耘之日以后,魔界寻常的老百姓,听到一则略不寻常、但对他们生活暂时没有太大影响的消息:魔主华戍为了一统三界,冒险要将邪王放出,被苍泽众人奋力挡下;而苍泽在重伤在身的情况下,灭了华戍和邪王,但因重伤不治,在此役中身亡;而魔族之主一位,由他的旧部宁柯暂时接管。
为了让苍泽一脉顺利接管魔族江山,这则消息做了细节处理,最大限度地减少一界之主交替带来的动荡。蓝迭把这则消息压在了案下,并吩咐众人不得乱传。画刃见他没有否认苍泽的死讯,待亲信们散了后,忧心忡忡地再次问道:“苍泽是真的……?”
蓝迭并没有回答,他不忍再回忆一代王者离去的惨状。而宁柯在接住苍泽的躯体后接近疯狂,现在的魔族实则是在东容和墨眸的共同配合中治理。
“那……七云醒了后,该怎么说……” 画刃支吾着,“要不……趁她还没有醒来,……抹去她的记忆?”
蓝迭沉默许久,最后抹了把脸,摇摇头。
“那样太对不起他了。该面对的,始终得让她面对。”
七云在昏睡了近二十天后才醒。因为不能确定她是否完全隔绝了邪气而没有被侵蚀,她被独自“隔离”在仙族的养伤圣地,醒来的时候,周围空无一人,她在床上坐起,脑袋空空茫茫,膝盖支起,鹅黄色的被褥堆积在了腹间,她将身体往前蜷了一蜷,双臂向前伸展抱上了膝盖,逐渐用力,拉着膝盖压着被褥,将胸前压得满满实实。
可是……不够……心里空落落的……还不够……
画刃一进门见着的,便是这副光景。晨光从窗户照了进来,落在了床前白色的地板上,而床上那个瘦弱的女孩,抱着鹅黄色的被子,在阳光的暖黄和被子的鹅黄这一片暖色之中,眼神空空荡荡。
那一瞬间,她想从这个房间退出去。
随便来个谁都好,别让她来告诉她那个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