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别怕 之三 ...
-
(二十五)别怕
许是睏了一个白天,东容这会儿见着了传说中的老大的女人,一看样子还算清秀品性也可以,终于来了点精神,说了一段他和苍泽“不得不说的往事”。
与七云的猜想不同的是,很久之前的东容,对自己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貌,是深以为荣的。在遇到苍泽之前,他最大的乐趣,就是装成女人去哄骗魔道上各门各派的头领,在哄上床的前刻就一脚把他们踹开。求之不得是最吸引人的,再加上他惊人的美貌,魔道第一“美女”东容的名头响彻魔界,挠着众人的心扉。而对于猎物越来越轻巧上钩,东容便觉得越来越无趣了,就在某次对苍泽惊鸿一瞥后,他便决定,是时候了断了:将这个魔界第一帅哥撩上床,给自己这个唯一的兴趣爱好画个圆满的句号。
无奈苍泽只是上下瞅瞅他,一眼便看穿了精心打扮的“他”的真实性别,淡淡地撂下一句,“我对男人没兴趣。”这一句就激起了他的好胜心,“我比女的长得还美,怎么就没兴趣了?”
苍泽脸上眼底都是不耐烦,“上下都不一样怎么来兴趣?”
东容不依不挠,“也有可以替代的啊。”
“……咳咳咳咳咳!”七云又被自己呛到了。
———————————————————————————————————————————
后来的事情走向就简单了。苍泽的耐性就是两句话的时间,第三句直接一个字,“滚!”
这个字惹得两人直接开打。
东容可以在群魔之间任意来去,功夫上确是挺厉害的。可这个他深以为然的“厉害”,两招就被苍泽打趴了。再战再败,败了两回后,苍泽确认了他的实力,已经不屑于跟他交手了。他咬牙转身,消失了五年。五年后东容又跟苍泽战了一回,结果仍是输,不过这次让苍泽对他另眼相看,一年后东容便以苍泽麾下第一大将闻名。
七云还为刚才的尺度脸红着,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其实她来吧,也就是想核实下这个求婚的消息是不是真的,并没有打算探听什么故事。苍泽突然求婚,初听这个消息,作为女主角的她脑子里头都是懵懵地,抱着被子消化了会儿,觉得最有可能的,这个求婚只是个计策,以退为进的计策。
“噢?怎么说?”东容撑起脑袋,饶有兴趣地听她分析。
七云眨眨眼,不是很好意思推测,“你不是应该直接告诉我答案吗?”
“你先说说。”东容抬抬下巴,一副“你不说我就不把真相告诉你”的样子。
七云只好把自己的想法一一说出,“按照对外的说法,苍泽把我掳走了,要请罪嘛。这请罪一定得赔些什么礼。而仙帝一向胃口大,苍泽拿不准他会开什么条件,所以就干脆先开份大礼,比如说把我娶进门。等仙帝招幕僚讨论的时候,再让某些关键人士提出反对意见,让仙帝拒了。拒了之后仙帝也不好意思狮子开大口了。”
七云搓搓手,其实她一向不喜欢这么复杂的自己,说完之后,兀自郁闷了一会儿,“要不,你就当我没说过吧。”
东容点着脸颊,很认真地考虑着这番话的可行性,“唔,可是关键人士……关键人士不是在这种小事上用的。”他直接把七云当成了自己人,也没想着掩盖仙宫内部有魔界“关键人士”的事实。反正这种都是大家心知肚明的秘密。他们魔界内部,也一样有仙冥两界的人。
七云被自己搞得消沉了,点点头,没有接话。东容只当她还在猜想苍泽的用意,摆摆手说,“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不过苍泽这个决定,连我也猜不到。甚至连他自己,本来也没有这个打算的。”
啊?
“他本来就是让我来道歉地,说着说着,好像有个措辞让他不是很爽,什么来着?”东容似乎很习惯说着说着就跳线,在嚼了一颗果仁后,思路回来了,“哦,‘自荐枕席’,他对背后的告密者用这么一个放荡的词来形容你觉得万分之不爽,于是就直接让我提亲了。”
——————————————————————————————————————
会因为一个词对她的中伤而想要将她娶进门,在苍泽心里,七云的分量远远比别人以为的,要重上许多;恐怕连他自己也没有认真想过有多重。
东容看着日渐黑暗的天边,身后的男人还没有出来,而被吞进洞穴的那个女孩,怕已经是……
眼前两个人影闪过,在下一秒,宁柯率先现身,身后跟的是……蓝迭?!
东容慵懒的身形站正了,蓝迭开门见山,“七云不会喜欢三界生灵荼毒来换得她的平安,石头所在必须找到。”
言下之意是,苍泽的命他不管,但是手上要有压制邪蠹的那些石头,他才好放开手脚行动。
东容瞅了眼宁柯,宁柯了然,答到,“反阵镜已经到手了。”
反阵镜到手……那边代表,下一步便是取的苍泽性命。
东容轻呵一声,“开玩笑呢?”语意轻巧,像是在谈论天气,而满身瞬间便杀气满溢。他们怎么可能把苍泽的命交出去?
“反阵镜是有了,但我不会拿真的去与华戍做交易。我要你们的‘魄’,再装一次。”
蓝迭拿着假的反阵镜,引出华戍,华戍在判断蓝迭是同一阵线的时候,戒心必会降低。而在开启封印之前,他会再度确认石头的安全,确认对邪蠹的控制无误。——他们等的这么许久,便是华戍去确认时的那一刻。而那一刻之后,便是他们与蓝迭分裂的时候。
蓝迭的想法,自然是拿真的反阵镜,以苍泽之血填满封印,去解开那洞穴,换取七云还不知道有没有的命;而他们,怎么可能会让苍泽死?拿到石头之后,首先解决华戍,再慢慢解决邪蠹,解除苍泽被控之危。
至于七云?
左右都没命了,完全没有任何必要去让苍泽赴险。
如果不是还要依靠蓝迭去套路华戍,想必宁柯在真的反阵镜到手之后,就想把蓝迭干掉了。
东容和宁柯对视一眼,看出了彼此相同的想法。
“为了表示我的诚意,”蓝迭淡淡说道,此时眼里是木然和冷,“反阵镜已经交给了宁柯。你们也不必害怕等石头下落找到之后,我会对苍泽下手。或许,我把七云以生命之危换来的秘密告诉你们,条件是……必须与我合作。”
蓝迭视线,落在了东容身后。
苍泽,黑衣红襟,黑发简简单单地高束着,静默,肃杀。
东容往旁边让了一让,同时掠了一眼苍泽的耳垂。
没有佩戴任何饰物。
七云最后留下的黑石耳环……
苍泽的手抬了起来,食指与拇指之间,捏着的正是那只耳环,声音沉着,“秘密可是这个?”
蓝迭的视线落在了那只简单的耳环上,情绪复杂难辨。
苍泽转了转长指,随着耳环角度的变化,东容才发现耳环上面以冰凝结,打了个小小的叉。“这个……怕是她匆忙之间烙下的。她在说,耳环不可用……她不会无端端地去到黑月湖,华戍也不会平白无故冒着与仙族决裂的危险对她动手,除非有迫不得已要隐藏的秘密。所以——耳环可是邪蠹操纵我之物?”没等蓝迭回应,苍泽轻呵一声, “我戴了这么久,竟然没有发现,这个华戍赐给我的……我父亲的遗物。”东容离得近,很容易便发现,虽然这个男人的语调依然沉着,但修长的指尖在轻轻颤抖,“这个让我缅怀的遗物,竟藏着这么长远的谋划。”双指一使劲,耳环被捏得粉碎,暗藏在其中的一丝黑气转瞬即逝,
“邪蠹在……吞了七云之后,想必短时间内还不够力气搅场。东容,命魄回来,你们共同协助蓝迭。”闻言,宁柯身形微动想要阻止,苍泽下一句便叫住了他,“宁柯,替我告诉褚飞銮,“他轻轻掀了掀嘴角,眼里满是杀气,“开战了。”
这句话便代表,苍泽不打算把命交出去?
宁柯和东容稍微消化了一下,确定了苍泽性命无忧,便要听从苍泽之命令行动。而蓝迭却没动,“你得告诉我,知道石头所在后,你待如何?”
那双微淡的琥珀之眸对上了蓝迭,带着沉静和某种承诺,“我不会把命交给你,不会让华戍去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也不会……让她独自扛太久。”
“不会让她扛太久”——与其说相信她的能力能够抵挡着邪气保着命,还不如说这是自欺欺人之词。
欺骗自己,她还没有事;欺骗自己,勉强保持冷静。
华戍出现在眼前如期上钩的时候,蓝迭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东容潜藏等着抓华戍,而宁柯去了灵猫族,那么苍泽,他独自一人,意欲为何?
宁柯几乎是同步与蓝迭想到了这个问题。褚飞銮见他身形突然停下了,正要问一句怎么了,远方传来轰隆隆的响声。响声不算太大,但似乎那震动里面蕴藏着巨大的能量,能量之巨,即使远隔千里,依然震动得人心惊胆颤。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往黑月湖疾驰而去!
一个巨大的结界闪着流光,蓝色的犹如一条条银鱼一般,烁烁流动。这个流动的结界,犹如一个巨大的蛋壳一般,罩起了整个黑月湖地界及上空,隔开了普通世界与炼狱。
一个黑衣红襟的男人立在结界之内,漂浮于上空,眼神坚定,单膝跪立,五指平放于空中。而顺着他的指尖延伸开去,五条金色的丝线发散而后联结,联结后又散发开去,结成了一道金色的网。看似柔弱的丝线,布开一个个网格,死死地将四个挣扎着的巨形石人压在了网下!
“……白幽。他把白幽唤了出来……”
宁柯抓着剑把的手狠狠一握,脸色刷白。而跟随其后的褚飞銮,也顿住了身形,瞬间明白了苍泽想干什么,见多识广的三届情报之首,还是被震惊夺走了语言。——白幽,可以撕裂任何空间的白幽,就算是那么厉害的白幽,在面对血月封印的时候,显然也有了惧怕之意,求生的本能让他们不愿听令;然而,苍泽正在以武力,压制他们。
褚飞銮看着白幽在嘶吼挣扎,在上下的压力之下,累累白石组成的本该坚硬非常的身躯几乎痛得扭曲,最后却还是不得不站稳在血月封印的四角,服从黑衣男人的命令。而很快,被他们笼罩其中的封印,以眼见的速度开始扭曲变形,然后回复原样,而后又扭曲,循环反复。他从震惊中觉醒,再次意识到苍泽这是不等反阵镜了,直接要自己……撕开封印……?!
“不行,邪蠹不能出来!”他往前一冲,而宁柯仿佛背后有眼睛,手臂一抬便挡住了他,却也没有对他动手。显然向来冷清的宁柯,此刻内心也是极度混乱。
“苍泽太乱来了!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已经没命的人,让邪蠹重获自由!”
宁柯紧握着剑柄的手没动,他仍然在尊重苍泽的选择,但是也不愿眼睁睁地看着他倒下。连白幽也知道他们必然承受不了的反噬与随之而来的浓厚的邪气,苍泽重伤之体,怎么承受?况且仅仅在他去找褚飞銮的这么短短的一段时间,苍泽便匆忙取回了魔息,此刻魔息在他体内,必是如万马奔腾,踏过他的五脏六腑,他依然强硬地调动着那些“野马”,内伤必然不轻!
“她还没死。”
在外面僵持着的时候,结界内全力控制着白幽的苍泽,冷静地传来了四个字。
见苍泽有回应,褚飞銮便直接开吼,“就算没死,你也怎能让区区一个女子影响两界的平安!”
“你不想手刃邪蠹?”
苍泽的冷汗开始从额间冒出,很快滚落下来,在那坚毅的下巴上悬停片刻,笔直下落,逐渐濡湿了十几米之下的地面。但语意依然清冷,仿佛他所承受的那些反噬的力量,不足为惧。
而结界之外,褚飞銮想要往前冲的身形就被这简单的一句话止住了。眼见着自己的妻子被邪怪吞掉——那个画面,数十年都是他心头上的一把刀。邪蠹被封印在骷髅洞穴之中,没错,他是不能作恶了,然而,他也不能把他杀掉。
不能亲手把他杀掉,而让邪蠹在所谓的封印里,虽然没有了自由,但依然活着。——对褚飞銮来说,只要邪蠹还存在这个世上一天,他便被一直禁锢在妻子离去的那个画面里面,无法自由呼吸。
打蛇打七寸,而苍泽往往,一针见血。
“所以,现在是等……”褚飞銮的话没说完,那四个千丈的巨人忽然就“吼——”地乱叫起来,叫声浑厚,但明显夹着很大的痛苦,他们围起来的空间明显震荡起来,而四个巨人身形扭曲,尽管还站在四个角上,但痛苦显然逼得他们想要逃离,而又被那金网死死压着,无法逃开。立在半空的苍泽,控制着金网,依然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逼着白幽继续发力,黑发随着涤荡的空气飘扬,身形却稳如泰山。落在地面上的濡湿,一圈圈扩大,那濡湿之中,逐渐染上了红色……
近乎透明的琥珀之瞳却带着坚定和希冀,一直落在封印之中。
这日,在寻常日子中过活的寻常百姓们,只听得远处传来轰轰的响声,不久,远远魔宫所在的都城,也传来轰隆隆的雷声,“这是要下大暴雨了吗?”
一位老农抬头,看了看晴朗的天色,抬手抚汗,复又低头耕作。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寻常的日子,简单而美好。
——————————————————————————————————————
华戍狼狈地被扔在了地上,错愕让他几乎无法控制住面部应有的表情。苍泽翻盘翻得太快!他原本会以为,那个丫头会让蓝迭助他取得反阵镜,在自己妹妹命悬一线的时候,蓝迭必是会不顾一切尽快救出他妹妹,可没想到那东西依然是假的;他本是打算再试上一试,结果蓝迭表现得几乎疯狂,逼着他马上控制苍泽把封印解了。
“这戏演得可真好。”华戍阴仄仄地扭头,被东容一脚踩上了他的嘴巴,“只怪你猪。如果不是苍泽让我把你带来,我真想亲自拧断你的脖子。”
因为怒气、因为受辱,也因为被东容扼制住了行动和呼吸,华戍脸色由青变红再变紫。离他不远的半空中,灵猫族的人纷纷来回,华戍看着他那些花费了很大功夫和血汗才提炼成功的萤石,正在一批批地,运到了蓝色结界的边上。为了防止华戍的人偷袭,东容派人在周围戒备着,由行动灵敏的灵猫族做搬运、由武力高强的东容之人防守,萤石安全地越堆越高;那能够对抗邪气的力量,已然慢慢渗过了那个安全的边界,影响到了里面越来越浓的邪气。
结界里面,邪气越来越浓,外面几乎无法看清里面的情况。东容只看到他们的老大,依然稳稳地立在上空,缥缈的黑气之中,隐隐只见那坚定的红色衣襟。蓝迭神情复杂地看着结界中的情况,宁柯和褚飞銮已集结在他们周围,只等着萤石齐聚,苍泽的一声令下。
褚飞銮已然接受了苍泽的提议,只等着邪蠹被放出,倾力一战。但是,苍泽要撕裂的毕竟是远古封印,而随着封印逐渐裂开,邪气愈发浓重。思及苍泽身上尚未痊愈的那些伤痛,褚飞銮拧眉,“我们,不能进去帮他吗?”
东容的视线依然看着那一缕红色,看似轻佻地一笑,”帮什么?不小心被邪化,往他背后捅一刀吗?”
“而他又如何抵挡邪气的力量?”
“你忘记了我们手上有一颗萤石?”东容视线往下瞥了瞥试图动弹的华戍,脚下用了狠劲,华戍闷哼一声,晕了过去,嘴角流出了鲜血。“苍泽不让我们杀墨眸,让我策反他。那个傻呆起初还不信,到后来我带着他看到华戍宝贝收着反阵镜的时候,便信了。他替我偷了几颗华戍随身带着的萤石。华戍要与邪蠹接触,自己身上肯定带着可以防护的东西。”
“然后?”
结界中的身影晃动,东容立马紧张了起来,没有立即回答他。而一个变声器的男童之声插了进来,“那几颗萤石结合了我们那批新的兵器图,融了道可以抵挡邪气的小型的盾。有萤石在,盾的威力可以持久许多。”衾风坐在他的蒲团之上,忽上忽下,“苍泽紧急叫我加固结界,时间紧迫未上报,还请谅解。”
说是这么说,吊儿郎当的嗓音,显然是知道蓝迭不会在意。
衾风强项之一便是结界,蓝迭扫了眼几经震荡而依然稳固的结界,“他想把战役只控制在结界之内?”
衾风扫了眼向东容汇报的人,点了点头,“只要这些小石头,能够不负众望。”
结界内再次传出了嘶吼之声,吼得人心思涣散,而后是天崩地裂的声响,以及啪啦啪啦石块纷纷落地引起的震动。
宁柯的手握紧了剑柄,“白幽散了,撑不住了。”东容皱着眉头急速拎着昏迷的华戍往后,蓝迭、宁柯、褚飞銮、衾风一众散开至各角。在天崩地裂的震动之中,一道沉静的声音响起,念起了一道法咒,衾风闻言,不消他说,唇瓣微动,同样的法咒从他口中流溢而出,在这两道一高一低的法咒声中,微蓝的结界之下,亮起了一道巨大旗帜的四方法阵,而乖乖躺着的那些萤石,纷纷应声而上,填上了组成法阵的一道道沟壑。
蓝迭眯眼,辨认出了这不是其他法阵,而是七云第一次设计对付门坦族的兵器之时,兵器之上刻上的法阵。
萤石慢慢填充满了那个法阵,很快,巨大法阵的威力涌现,将法阵之下的空气一扫而清。
黑衣男人落在了地上,鲜红的衣襟此刻带上了缕缕暗红。不远处,骷髅头残破不堪。邪气依然不断涌现,但蓝迭却很不适时地感觉到眼眶的热度。
这个男人,以自己霸道而强大的方式,想让她开心,在给她鼓劲,在温柔地对她说:
——别怕,我用你的法阵,把你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