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小四安静

5、云茗

　　这茶，叫个什么？
　　叫作云茗的。卖茶的老妇笑着哑声儿道。
　　吴凌再品一口，也笑，好茶。
　　老妇眼中一亮，冲一旁拭盏的小童递个眼色，他机灵的挑了帘儿钻进内院去了。
　　与吴凌同行的三个书生听他道好，皆啜饮尝品，无不皱眉，苦煞。
　　吴凌悠然执着茶盏，前味虽苦，回甘甚绵啊，确是好茶，好茶。
　　公子当真这么想。
　　吴凌回首看去，只见在小童身后站着一位着青色儒衫的书生，他肤色略显苍白，阳光透过茶舍的竹窗洒在他的脸上，给人一种几近透明的感觉，他的头发很长，长得吴凌奇怪他要梳理多长时间才能让那头瀑布似的乌发如此垂顺，他挑着帘的手指骨节分明，纤细得有如女子，他又问了声，公子当真想这茶是好茶么。
　　吴凌回过神来，脸上隐了一抹红痕，讷讷应着，嗯嗯，确是好茶。
　　书生笑了，吴凌这才注意到他的嘴唇粉润得有些儿泛红，就像这茶叶的叶心儿一样嫩红得让人想咬上一口。
　　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不敢，在下吴凌。
　　原来是龙呤都吴家公子。书生打了个礼。
　　吴凌忙起身还以一礼，靠近他的时候鼻间扫过一抹清香，那是，云茗。
　　书生又笑了，眉眼弯弯的，似在自语，公子确是知音啊。
　　不知公子又如何称呼。吴凌趁这书生沉默的当，忙问。
　　书生抿唇一笑，便唤我一声云茗罢。
　　吴凌听了一愣，怎的，跟这茶是一个名字。
　　凌公子错了，是这茶跟了我家公子一个名字啊。小童歪头一乐。
　　吴凌恍然，也是笑了，原来这茶是借了公子的名字。云茗，云茗，好雅致的名字……
　　过茶工夫吴凌便和云茗相谈甚欢，颇有相见恨晚的意思。
　　公子，上灯了，您该歇着了。
　　小童端了烛台来放到桌上，对云茗道。
　　云茗显出不舍的神情，今儿稍晚些……
　　公子，身子要紧啊。小童的声音清亮亮的，话是对云茗说的，眼睛却看着吴凌。
　　吴凌也是分得清的人，听小童这样说，起身打了个礼，不知云兄身体抱恙，真是罪过，小弟改日再来，云兄快些歇息罢。
　　吴凌的三位朋友听吴凌终于要走了，忙起身，他二人这一聊不问时日，却苦了他们几个在这儿干巴巴的陪着他们。
　　云茗虽怪小童，但知他是为了自己好，也不好多言，于是送吴凌直至院外，待吴凌上了马才道，凌弟小心。
　　吴凌笑，云兄回罢，我明日再来。
　　他轻甩马鞭，几人绝尘而去。
　　云茗回到内院，小童已拎了桶给院中那足有丈高的茶树浇水了，见他缓步踱进来，埋怨道，早知公子与凌公子这样投契，倒不如不让你二人相识。
　　云茗笑笑，扶住树干，轻道，你啊……话未完，人已化进树干之中。
　　风过，树枝轻颤，抖下几片嫩叶，正落在小童拎来的桶中，鲜嫩的绿叶在这蒙蒙的天光中散着萤绿色的光。
　　小童瞪大眼，公子疯了不成？你这样将精气全汇进茶叶中，那百年的天雷大劫你怎么扛得过!
　　轻叹带出一丝倦意，着茶姥将茶叶收好，明儿个吴凌来……
　　公子你怎么……
　　去罢。枝叶轻摆，沙沙作响，似在催促他。
　　小童无法，小心翼翼的将茶叶收起，往前院走去。
　　云茗静下来，眼前只一晃过吴凌啜茶时满足的笑，他也抿唇笑了。

　　然第二日吴凌并没有来，云茗靠在茶树的枝桠上，长发垂在身旁，随风飘动。
　　布帘轻挑，他直起身，却是小童端着笸箩匆匆进来又出去，嘴角挂着坏笑。
　　云茗只觉脸上烧着了一样，顿时这院中茶香浓郁，他隐于树中，自语道，想是有事儿，耽搁了罢。
　　第三日吴凌依然没来，云茗拿着的书卷始终翻在那一页，没有看下去。
　　第四日云茗神情黯然，小童进进出出时嘴里不住咕哝，言而无信，非君子也!
　　第五日、第六日、第七日……
　　入秋了。
　　云茗明显的憔悴了，他不时轻咳几声，走路时的步子都有些飘忽。
　　小童望着云茗靠在院门边消瘦的身影，同茶姥道，茶姥，您倒是劝劝公子啊，这样下去，立冬那日的天雷他定是扛不住的啊……
　　茶姥煮着茶，叹，天雷易过，情劫难逃啊。
　　小童看着云茗一步三摇的走向内院，心里难过得紧，沉默半晌突地急得跳脚，那个什么吴凌的，真真不是好人!怎能如此不守信呢!
　　呵呵，不知我是怎么得罪小童了，要你这样说我。
　　话音随着脚步声进到院中来，却是吴凌风尘仆仆的样子。
　　布帘被人猛的撩起，云茗站在帘后望着吴凌欲言又止。
　　吴凌一见云茗心中一惊，云兄这是怎么了。
　　还不是因着有人言而无信，累我家公子挂怀。小童在一旁冷道。
　　吴凌一拍脑门，真是我的不是了，忘了着人知会云兄一声便去了水都。云兄莫怪小弟啊。
　　云茗望着他，无语的摇头，只是嘴角挑了笑意。
　　吴凌上前几步，云茗眉头一皱，他身上，带着一股清香。
　　吴凌见状，拿出一方纸包来，嘿嘿，小弟此去水都便是为了它，小弟一位熟识的朋友嗜茶，写信说他得着一些好茶，着小弟有工夫去尝尝，这不，我还不忘给云兄带回一些，算作赔礼罢。云兄定要尝尝，便是云兄的云茗，怕也要逊色一分呢……
　　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小童红了眼睛一手打掉吴凌手中的纸包。
　　吴凌愕然，小童这是怎么了，什么胡说八道……
　　云茗蹲下身去捡起那纸包打开来，清香扑鼻而来，他拈了深绿色的茶叶放在舌尖，微苦，他轻笑，果是好茶。
　　我就知云兄定会喜欢!吴凌得意的望了小童一眼。
　　云茗鼻尖发酸，眼中热热的，他将纸包还于吴凌，轻道，着茶姥煮了罢，我有些累了……不待说完，他便返身疾走往内院去了。
　　吴凌呆呆的接过纸包，这，这是怎么了……
　　小童猛的推了吴凌一下，都是你!要是公子有个什么!小童与你拼命!
　　茶姥在云茗往内院走时便放下手边的活儿跟了上去，她绕过吴凌时狠狠剜了他一眼，吴凌更是摸不着头脑，这是怎么了啊。
　　“公子啊!”茶姥凄声惨叫。
　　吴凌和小童三步并两步赶到内院。
　　五雷聚顶
　　吴凌瞪大眼睛望着眼前异象，久久不语。
　　小童扑到茶树上痛哭失声。
　　云茗的身子被茶树的枝桠缠裹，一头乌瀑长发在风中狂舞，他苍白的脸嫩粉的唇全无生气，眼角挂着淡绿色的泪。
　　云……茗……吴凌上前一步，似是明了什么。
　　云茗听到吴凌的声音睁开眼，目光茫然四顾，却找不到他的所在，他伸出紧紧握着的拳，吴凌想要碰触他，却被小童推到一边。
　　不许你碰我家公子!
　　小童，让他去!茶姥泪流满面，轻抚着慢慢绽开的树干，让他去……
　　吴凌步步滞踏来到云茗近前，双手轻轻捧着云茗的拳头。
　　云茗突然就笑了，他松开紧握的拳，掌心里是他最后的精气，飘然的，落到吴凌掌心，微热。
　　吴凌望着那几片嫩绿的带着清香的茶叶，嘴唇抖动，无法言说。
　　几乎是瞬间的事儿，云茗被枝桠吞噬，化进树中，丈高的茶树，就这样枯死了。
　　院中弥漫着让人忧伤的茶香。
　　吴凌拈起一片茶叶放在舌尖，微甘。
　　云茗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