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青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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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是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下，他卧在我膝上，任性的举着骨梳着我给他梳头。
被扰得无法，我只得放下手里的书卷，拿过骨梳，轻轻的仔细的为他梳理及地的长发。
他舒服得哼了声，还是你的手巧。
是你惯了罢。我挑出他的一根发丝儿，呵呵低笑出声，你要还童呢，竟有根儿黑的。
他横我一眼，一手掐住我的下巴颏儿，嫌弃我老了？
唉……又在胡想了……
我握住他的手，能觉出他体内温热的曾经属于过我的血液在流动，那一战惨烈的场面忽而就闪现在眼前，我一时出了神，让他着恼了，他满是皱纹的手狠狠拽着我的头发。
怎么不说话！
轻轻吻上他有些干裂的嘴唇，唇舌纠缠间濡湿了也温暖了彼此，额头顶着额头亲昵的碰着鼻尖，他这才高兴起来，像个孩子似的窝在我怀里。
我缓缓抚着他的脊背，曾经光滑的肌肤上已是伤痕满布，指尖游走于新伤旧痕间，滑过那或深或浅的印记，我仰起头，闭上眼，珍惜这点滴间的安宁平和。
轻轻的呼声响起，他却睡着了。
望着他眼角深深的刻痕，仿佛初识只在昨日。
漠牙来。
爹的手中是那弯勾玉，沾了他的血，染成红色。
我上前，握着这由族人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石头，狠狠的，以几乎捏碎它的力量握着。
爹叹息着笑，还是不能原谅爹么……他说着呛出污血，缓道，漠牙，好好待他，这是齐本族的命……
齐本族最德高望重的一代族长，就这样以最为悲惨凄凉的样子离开了。
然后他就来了，青丝垂地，眉眼如画，他说他叫呤月。
他安静的跟在我身后，无论我何时回过头去，他都站在离我两步的地方，笑意盈盈的望着我。
就是那笑，令人恨极了的笑！我握着怀中的勾玉，狠狠的。再回头，想看那抹笑消失后的样子，然他仍是笑着，不发一语，只是嘴唇有些泛白。
总是在明灭的烛火下，他伏在我身边轻轻说着他和爹的事情，我漫应着，试图忽略心中那微微刺痛的感觉，然后渐渐睡去。
梦里是他青丝挽髻，站在爹的身边，微笑着望着我，以一贯的平和目光。我站在阿母的身边，耳边听到的是阿母哭泣不止，眼前是爹冷漠的目光，还有握紧他的手。
惊醒。
他就在身边，握着我的手，睡的深沉。
呤月……
那是我第一次念出他的名字，只是舌尖一转，便知自己心意所属。
于是我认。
拿起爹的龙吟时，他震惊的看着我，久久不语。
我没有回头，只是叫着他的名字，呤月。
他走到我面前，跪下，双手分开衣领，露出胸膛。
青丝漫地，沾上腥红颜色。
歃血为誓，从此不离不弃，直至往生。
无数次的伤与被伤后，我终于找到了那个孩子，那个背叛者的儿子，血债必将血偿。
拭刀，以必杀的决心。
你真的要杀死那个孩子么。
嘶哑的声音，那是只有垂暮之人才会有的苍老嗓音。
青丝成雪，因我。
我抚着他雪白的发丝，让他靠在胸前，他已不能再承受我的伤害一分。
为着齐本族，此仇必报。
齐本族却只剩你二人了。
指尖轻抖，背离者当诛。
不问缘由？
我挑眉，你为他求情？
他笑，模样乖巧的打个呵欠，不，只是有些累了。
这是他第一次说累，他握着我的手贴在他的脸上，舒服的叹息，你的身上总是那么热，来，给我梳梳头。
我接过他手中的骨梳，为他梳理发丝。
衣襟微敞，一道暗红色的伤痕爬在他胸口上，那里饮过我的血。不觉间伸手摩挲着，他低声笑着抓住我的手，痒得慌。
蓦的紧紧抱住他，他是我的。我不愿放手，一生一世都不愿放手。
他被我勒得疼了呻吟一声，可没有推开我，只有以同样的力量抱着我，轻轻叫我的名字，一声又一声。
漠牙啊，应了我罢，此次之后，咱们不问世事，相偕天涯。
我不住点头，他雪白的发丝缠在指间，带出一抹银光。
人人畏我如神鬼，当我是煞世的修罗重生，他们看不到的是，他正以极快的速度苍老下去。
勾玉上渐渐有了裂纹，他不说，但我知道，他难过得喘不过气来，却依然笑意盈盈的站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望着我，伏在我膝上缠着我为他梳头，在我拭剑时靠在我身上，手脚都伸进我怀中取暖。
可不变的，是那些裂纹越来越多，我甚而想，会不会轻轻一碰，它就碎了，灰飞烟灭。
初四，细雨。
天未亮就开始下雨了，细小却急。雨滴打在院中的石板地上积起小小的水洼，打在树叶上溅起细小的水滴，树叶也一颤一颤的。
我呆坐着望了会儿，又低头看着他，手中摩挲着殷着朵朵暗红的勾玉。
一到雨天他便贪睡得狠，以至于我轻轻起身，将那弯勾玉放于他手心，他都没有察觉。
这一次，只有龙吟伴着我步向前途，回首再不会有他的身影，笑意盈盈的望着我。
月前便知那个叫塔都的孩子会来凌峰，龙吟杵地，我望着他单骑而来，手间一紧，长身跃起。
那孩子有着齐本男儿的勇猛，却少了分沉着，我想我是定赢的，倘我赢了，我也不会杀他。
我似乎看到了来日与他相偕天涯的情境。
秦映雪的出现是始料不及的，当那孩子将亡于我刀下时，她手中的金铃欢快的响着疾射向我。
于是结局走向了另一条路，往生之途。
喉头一阵腥甜，眼前幻出七彩光芒，彻骨的痛苦烧灼五内，原来受伤是这样一种残酷的刑罚，我却从来都只让他一人承受……
漠牙！他的惊叫闯进耳中。
我闭上眼苦笑，弥留之际能听到他的声音，倒也值当了。
轻轻的，那缎子一样的触感滑过手心，我强撑着睁开眼，却是他一张泪颜。
终于，看到他笑脸之外的表情了。
这泪，是为我流的么。我抚去他脸上的湿痕，渴望这答案。
你若是死了！便陪着我熬那奈何刀风的罪罢！他紧紧扣着我手，低下头来。
我躲开，捂住他的嘴，感受着他唇齿间的湿润，请容得将死之人的固执罢。
这泪，是为我流的么。
血涌，原来那喘不过气的滋味儿，是这样痛苦。
他瞪大眼睛，拿出那弯勾玉，口中喃念着古老的咒术，将勾玉一点一点压进我的心窝，金铃打破的地方。
勾玉焕发出幽蓝光芒，一瞬间华发变青丝，眉眼如画。
不安陡然冲向我，他却又笑了，俯下身在我嘴边喃念道，别说这泪是为你流的，就是这抹精魂，都是你的！
唇舌缠绵后仅余的，是缎子一样的青丝滑过手心的感觉。
走上往生之途的，只有他一人。
我啄着暖酒，掌心贴着心窝。入冬了，他最是怕冷的，总是缠着钻进我的被窝，冰冷的手脚贴在我的身上，然后舒服得叹气。
我缓缓躺下，蜷着身子，捂着心口。
恍惚间看到他站在门外，笑意盈盈的望着我，青丝垂地，眉眼如画。
呤月啊，我这就能陪你熬那奈何刀风的罪去了，从此往后，不问世事，相偕天涯罢。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青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