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小四安静

3、骨琴

　　还记得蓝川十二岁那年，我站在他身后，他铿锵有力的说，蓝川定不辱师名。
　　他微微一笑，看看蓝川，看看我，摸摸蓝川的手，又摸摸我，驾鹤仙游去了。
　　院子里的哑仆在后山上挖了一个深深的坑，他比划的意思说坑越深，他越不会被人打扰，睡的越沉。
　　蓝川没有哭，所以我也不能哭，即便我跟了他那么多年，但是现在，站在我身边的人，是蓝川。
　　山中寒风刮得人浑身疼，我忍不住哆嗦，蓝川抱着我的手紧了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口金丝楠木的棺材。
　　他生前总是说，活着的时候从未睡过一个安生觉，死了之后定要给自己找张舒服的好床啊。
　　说这话的时候他啜着温酒，有一下没一下的抚弄我，我伏在他身边，昏昏欲睡。
　　转眼间又一个十年过去了，蓝川二十二岁了，在江湖上颇有些名气，人人见到他都要畏上三分，连同跟在他身边的我，也是谈之变色的。
　　算了算，我替蓝川杀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九百罢。
　　懒懒的伏在蓝川膝前，一入腊月这浑身就疼得厉害，阴寒之气怕已入髓了。
　　什么时候算是个头啊……
　　蓝川忽而叹了声。
　　什么头啊。我看着他。
　　这种日子，已经腻了。蓝川望着窗外的一丝浮云，又是一叹，我算是不辱师名了罢。
　　定是算的。我也盯着那丝浮云，有些困了。
　　蓝川抱起我坐到窗边，下巴架在我的头上，街上人来人去，皆是行色匆匆。蓦地，蓝川的心跳快了半拍，我看他一眼，再随着他的目光看去。
　　胭脂铺子前站着一个女子，水蓝的滚兔毛缎袄映得她肤色胜雪，淡淡的樱红色唇瓣挂着抹笑，她伸手撩了下落在腮边的碎发，手腕上的朱砂刺青说她出身青楼。
　　你喜欢她？我问，只觉得心里闷闷的。
　　蓝川不语，可我知道他喜欢，他的心跳此时快了一拍。
　　当晚蓝川便踏进了城里最大的青楼，天涯海阁。
　　女子唤作雁雪，是这天涯海阁当红的伶伎，她在见到蓝川的时候，双颊划过红痕，心跳快了一拍半。
　　二人对坐于桌前，我跟旁边看着。
　　他们喁喁细语，与我无关。
　　他们轻轻谈笑，与我无关。
　　他们肌肤相亲，与我无关。
　　他们海誓山盟，互诉衷肠，说得至死不渝……我唯有冷笑。
　　突然想他了，想他在那楠木棺中，是否也同我一样觉得寂寞。
　　蓝川当晚仍是走了，回到所住的楼屋，他点上小烛，抚弄着我唤她的名字，雁雪……
　　我伏在他身边，觉得骨子里往外渗着湿意。
　　怎么了。他抚着我问，而后轻笑，溢出一句，雁雪呵……
　　我不语，只是难受，难受得那一根根弦要断了一样。
　　那以后蓝川几乎是住在了天涯海阁，日日与那雁雪耳鬓斯磨，怕是要将我忘了。
　　我望着他们，安静的，噙着丝冷然的笑意。
　　蓝川呵，你却从未看到，她腕间的朱砂刺青上隐着一个秦字么。
　　终是在一个月华如水的晚上，明晃晃透着幽蓝的盘蛇锥直刺向蓝川的胸膛。
　　我奋力挡在他前，盘蛇锥深深插进身子里，发出钝响，疼，雁雪拔出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声响，透骨的疼。
　　蓝川惊诧的望着雁雪，以不可思议的语气说出哀哀欲绝的话，我真心待你，你却仍是要杀我么。
　　雁雪清泪双行，执锥的手没有颤抖一分，蓝川，我也是迫不得已啊……
　　蓝川在一刹那就信了她，下一刻她的盘蛇锥就如吐信的毒蛇般再次刺来。
　　我依旧挡在她身前，只是这一次，一根根弦，真的断了，划过她的喉咙，血溅，断魂。
　　蓝川哭了，抱起雁雪柔软的身子，泪水流给她，不望我一眼。
　　我支离破碎的横躺在地，以最后一丝清明望着他，发出不再成调的哀鸣。
　　倘若，只是倘若，来世我可为人，盼天垂怜，让我依旧可以站在你身边，让你以同样的低沉声音，以同样的炽热情意，唤一声我的名字，骨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