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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华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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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小竹摆好了琴案,薰好了香炉,来到师父如是身后轻道。
如是回过神来,应了声好,信步于琴案前,而后环视这破落的庭院一番,三十年了,香火鼎盛一时的通和寺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谁之过啊。
如是轻叹,轻勾琴弦,悠远绵长的琴音流水般潺潺而来,一时风止鸟静,山间荒寺只闻琴声。
小竹双手拖了腮坐在阶前,一脸神往的望着师父。每年他就盼着这一天,四月十四,师父着他擦去庭院中石桌上的浮土,薰上香炉,摆上古琴,而后就这样轻挑慢勾这一首曲子直至子时,月上中天。
今日又是如此,师徒二人在这院中一坐便是一整日,月亮轻悄悄的揽了云纱静立于天,月华溶溶,洒在庭院中。
子时已至。
小竹屏了气,凝神望着师父,要来了,要来了。
最后一个尾音很是悠长,如是的手指按在弦上止住,这时一双莹白纤细的手轻轻覆于他的手上。
那是位着黑衣宫装的女子,她细腰如弱柳般柔软,以宽大的黑色丝带束紧,更是凸显她腰间的不盈一握,及地的广袖上点缀站斑斑莹白色的光点,就连她的周身都笼罩着淡淡的莹白色的光晕,她一头乌云齐整的梳着宫髻,泛着乌蓝光泽,然她相貌平平,并无过人之处,偏生右边额角留有一道指长的伤疤,直延至右眼,显得狰狞可怕,让人不敢正视。
可小竹不怕她,他仍是坐在原地,看她慢慢跪下去,伏在师父膝上,温柔的笑着,她不说话,只是仰望着师父瞧,眼中那磨煞人的想念与爱恋像是簇冷火,燃烧了这庭院。
华蝶……
如是唇间轻启,低沉的嗓音滑出二字,带着无止的哀伤,而后琴音漫漫而来。
她就笑了,一跃而起,轻灵无比。她来到他面前,轻甩广袖踮着脚随着琴音漫舞,一时庭院内华光流溢,美伦美奂。
纵是看了十二年,小竹仍是看得痴了,她轻盈得像是那丛间的蝴蝶,美丽却又更胜于蝴蝶。
曲终人散。
小竹。
是,师父。小竹早已备好笔黑纸砚候于如是身侧,听他唤自己的名字,便利落的将琴撤了,摆好四宝。
如是运笔如神,几个勾画,女子神态便跃然纸上,栩栩如生,他闭目凝思半晌,续了几笔。
放下笔时,小竹惊道,却是与本人无异。
如是微微一笑,轻触未干墨迹,喃念着她的名字,华蝶……
师父……小竹横下心问,她是何人。
如是仰首望月,轻道,为师心中之人。
小竹看了眼如是那光亮亮的脑袋,万分小心,可是师父,不是和尚么。
如是望了眼自己年方十五的小徒,笑意浅淡,正因是和尚,才害她不妖不鬼。
小竹愕然,师父看得见她。
那又为何每次都视若无睹,然后用余下的时间牵肠挂肚,魂萦梦绕。
如是知他不解,却不愿多提,轻念了声,歇着罢,便将画拎起放于烛台上,一时火光夺目,墨香四溢。
三十年前
通和寺乃方圆百里内数一数二的大寺,建于落龙山上,香火鼎盛,每日进香之人络绎不绝。
如是那年比小竹还要年幼个三岁,他家中贫寒,因而自幼便被爹娘送到寺中,从此再不知他们音信。
主持甚喜这孩子心台空灵,颇具慧根,教法之时更是多了几分怜爱。
如是很是听话乖巧,寺中众僧都对这师弟关爱有加,平日里犯个小错,就帮他掩了。
如是最喜去栖蝶坡,顾名思义,栖蝶坡最多的便是蝴蝶。各色蝴蝶,在花丛间上下翩飞,美不胜收。
四月十四,大风。
如是照样偷偷溜去栖蝶坡,却没见到一只蝴蝶,他望着一片被大风压倒的柔花嫩草,不由觉得无趣,正待转身回去的时候,一点黑影撞进怀中。
如是一惊,他托掌于胸前细看,却是一只墨玉般颜色的小蝶,蝶翅上缀着羊脂勾玉样的花纹,此刻正在他掌心中扑楞着蝶翅,怎么也飞不起来。
如是从未见过这样的蝴蝶,只觉得那墨黑的颜色配上莹白的斑纹说不出的好看。
小蝴蝶,真漂亮……
他低声轻喃,不知只这一句简单的自语牵缠出一世情丝。
方丈!方丈!不好了不好了!
一日早课时,扫地的老僧神色惊慌的跑到大殿之上,颤声疾呼。
主持的雪白须眉不动一分,只是轻道,何事。
丧……丧蝶现世……
一时殿内气流涌动,众僧闻听皆是耳语不止。
主持轻嗽一声,大殿内立时寂静无声,随它去罢。
老僧只能应声是,退下了。
早课完了,众僧退去,主持轻叹一声,劫数。
师父。
主持抬眼,如是仍端正的坐于蒲团之上,目光清明。
何为劫数。
主持想到他来到寺中年纪尚幼,定是不知那丧蝶的传言,慢道,人心。
如是似懂非懂的退去了。
方进跨院,一道黑影迎面而来,如是惊了下,定睛一看,竟是那只墨玉色的蝴蝶伏在自己衣前。
脚步声纷至踏来,如是心念一转,轻轻将蝴蝶收于怀中。
如是,看到一只黑色的蝴蝶没有。
如是摇头,看着师兄们拖着扫把匆匆跑开了,进到自己所住的屋舍中,把蝴蝶放出来。
小蝴蝶,你便是他们说的丧蝶么。如是趴在桌上盯着蝴蝶瞧,可是你多漂亮啊……
这样说着,蝴蝶在如是眼前翩翩的飞舞起来,如是痴痴的看着,竟是什么都忘了。
如是偷偷将蝴蝶养在了屋舍中,晚上蝴蝶便伏于屋梁之上,如是躺在床上,望着那几点莹白色的光晕,挂着笑睡去。
白驹过隙,转忽间十年过去了,主持圆寂,如是承了他的衣钵,那一日,蝴蝶不见了,他心中没有半分高兴,满满的全是难过,却从未想过,十年对一只蝴蝶而言,已是几世的轮回。
然不知何时百里内的香客都听闻丧蝶曾现于通和寺,渐渐的进香的人越来越少,通和寺便这样破落了。如是并不很在意,依然像师父那样每日的早课,只是寺内的僧人,慢慢少了……
一日阴雨绵绵,山门轻响,扫地的僧人打开门来,见十中立着一位黑衣女子,执一把油纸伞,她福了下轻道,雨天山路难行,师傅可否行个方便,让奴家躲躲雨。
僧人念了个偈,请她进来。
如是正在大殿上默诵经文。僧人领女子进到殿中,道,师父,山路难行,这位女施主想要躲躲雨。
如是应了声,抬眼看去,愣住。
她一袭黑色宫袍,广袖上点着莹白色的斑点,像极了,像极了……
既是如此,施主便请到客舍稍作休息,待雨止罢。如是忙在心中念了个偈,垂下眼。
华蝶谢过。女子福了下,随僧人去了。
华蝶,华蝶……
心中百转千回,如是轻声脱口而出,劫数,然后呆住。
自这名为华蝶的女子进到寺中后,雨却越发大了起来,最后竟似瓢泼般,伴着隐隐雷声,山间连起雨雾一片,直至掌灯。
虽觉不妥,但出家人仍是以慈悲为怀,如是便让这女子留下过夜,待明日雨住再走。
华蝶谢过。她福了下,淡淡的道谢,退进客舍。
门合上的一刹,如是看到的,是她微勾唇角,不甚出众的面容上,是令人惊心动魄的美……
子夜,如是惊醒于那低沉绵长的琴声,他披上外袍来到廊上,雨势丝毫未减,院中竟积了至踝深的雨水。
世间的一切都是黑沉沉的,如是闭上眼,那凄缠的琴声不绝于耳,但仿佛只有他一人听到,他缓步寻声而去,最终止于客舍的门前,屋里住的,是那叫华蝶的女子。
如是一时心乱如麻,他返身要走,门在这时轻轻的开了。
方丈可算是来了。
如是不敢看她,只是垂着眼,轻道,扰了施主清梦……
方丈言笑了,是华蝶胡乱弹了些曲子……引方丈前来的。她咯咯的笑了声。
如是心里一颤,偷眼瞧她,唇角微勾笑魇如花,她闪身让开门口,如是着了魔样走进去……
莹白的小手勾划着琴弦,而后勾画身体的曲线,被他躲过,雨夜寒凉,如是额间却已渗了汗。
我不过是,喜欢你罢了……
她勾唇,垂下眼没有再看他,没有说这句喜欢,已是让她的命数走到了尽头。
如是呵……
她轻叹。
如是愕然望着她,她知自己的名字。
把我放在心里面儿,哪怕只在鸡鸣之前也好……她飞快的吻过他的唇瓣,推开门冲进大雨之中。
舌尖甜丝丝的,像是吃了上等的花蜜,如是大悟,待他冲进雨中时,为时已晚。
雨水中飘荡着那一点莹白色的光芒,如是轻轻的捧起,小小的墨玉色蝴蝶,断了一边触须,翅膀几不可觉的颤抖了几下。
她轻轻的叹息。
如是呵,我是那么那么的喜欢你……
翌日鸡鸣之后,雨住,天青山绿。
如是每年都要念往生咒,每到这时鼻翼间便拂过那淡淡的香气,双目开合间,她立于院中勾着唇望着自己,于是咒止,她不见了。
今年也是一样,他心中念到最末一句时,咒止。
华蝶呵……
清泪,清月,倾心。
你便念罢,我不怨你。
如是猛地睁开眼,她伏在自己膝上,巧笑倩兮。
如是伸出手,轻轻划过她额上的伤痕,念下最后一句时,泪水打在她眉心。
于是消散了的,魂与魄。
于是留下了的,心与情。
劫数。
师父这样说。
小竹不明白为什么师父突然就要云游四海,他抱着师父的琴跟在如是身后,师父,咱们去哪儿。
去去处。如是淡道,他握紧左掌,那里,是她留下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