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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清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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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俩再宿舍整理好行李铺了床,睡了没一会儿校铃就响了,顾荆边穿鞋边抱怨时间太紧,理个房间就过完了,江逐晚也不吱声,只是蹲在一旁等顾荆穿好,再一起冲进门外的阳光里。
……但他们还是迟到了。
当他俩一同被安主任叫进办公室的时候江逐晚还在担心又惴惴,想着开学三天就有了迟到记录是不是有点不妙,转头瞧了瞧已经是惯犯的顾荆一脸无所谓,叹着气最终把视线放在长板里桌旁坐着的何主任。
安老师这会儿终于开了口,讲的却不是迟到的事儿:“你俩的宿舍出了些状况我已经知道了。问了问才发现是何主任最后定下来的。虽然我上午跟你们说会给单间宿舍住暂时没成,不过现在也不是没有补救的方法。”
安灵瑢把话说得很明白了,她就是对着江逐晚说的。江逐晚知道安老师一心是想让他好好学习,考出能让她在一群教师里昂首挺胸的成绩。虽然宿舍是主任组长何老师安排,但只要他开口回绝,何主任没有理由会不答应。
连顾荆也把视线转向了他,就等他的答案了。
“挺好的,”江逐晚若无其事,还是那副冷淡的表情,“有舍友还能一起促进学习。”
“?”
安老师听了都要气笑了,顾荆那种态度不把人拉下来就好了,口里的反驳还没出声,就被一旁的何主任满意的叫好声打了断。
“多好的学生!”他抚着下巴花白胡须,又满意地点了点头,“我一开始想把你们分一起就为了这个。一个人住多不好,多个人住还有利于同学间互帮互助。顾荆的成绩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只是没放心思在学习上罢了。这会儿就只是缺了个同学督促他学而已,逐晚又是这么自律的人。他俩住一起,能差到哪儿去?”
“你俩说是不是?”何老师简直苦口婆心,还转头问了遍被这番精辟言论一同愣住的他俩。
“是!”
顾荆马上反应过来,回答得比谁都大声。
“住宿后我当然会好好学习,尤其是跟逐晚同学一起。他成绩好性格好,”顾荆说得可起劲儿,硬生生憋下话尾末一句“长得好”,继续道,“我跟他住一起,绝对不会出现任何安老师想的不良后果。”
“很好,”何主任简直不能再满意,“那先这样,你们快回去读书吧。”
他俩道了谢就转身离开,顾荆边走边偏头看江逐晚。他只消稍稍侧过耳就能瞥见少年泛红如晚霞的右耳,心里又不禁多敲响了好几声警钟,却还是没有忍住,魔怔地多看了好几眼。
顾荆也不得不面对这个愈渐浮现有迹可循的笃定事实。
“你说奇不奇怪。”他低声对自己说道。
他就是喜欢逗他玩儿。
树叶都被染成橙橘色的天气你说常不常见?
顾荆说不上来。可他倒是觉得这几天都是这样儿炽热的。他跟江逐晚从办公室回班的时候还是有大半的人盯着他俩不肯移开视线。顾荆伸手把江逐晚手上抱着的一叠试卷拿到自己怀里,想了想江逐晚还不大认识班上的人,干脆又替他把试卷扔给前面的班长。
施淮安就在他们身后,看见顾荆这一连串熟练的动作眼睛都直了,手中的薯片往桌上一扔,凑前就问:“你怎么回事儿?”
转性了?恋爱了?还是换人了?
“她们的眼神怎么回事啊,”顾荆避而不答他的问题,毕竟周围人的眼神在他们进门的那刻便愈演愈烈,顾荆实在捉摸不透是为何。
“你俩好看啊,”施淮安一脸受不了又不得不回答他。
顾荆是从幼儿园起到现在都不知道因为英气好看的外表斩获了多少少女的心,即使他越长大对生人越高冷脾气还不好,高中受到的青睐却还是只增不减。而江逐晚却是刚好相反的一个类型,颜值却与顾荆不相上下。疏冷清秀,不知能当多少正十六七的女孩儿们的暗恋对象。一看就是打小就被上下长辈轮番夸遍停不下手的那种乖乖小孩儿,再加上刚转学过来,大家的好奇热情并不会在短时间内消减,更何况还闹出那种传言……施淮安看着肩并肩从门口踱步而进的他们,心里却有一丝困惑。
这样的两个人凑在一起……究竟能撞出怎么样的花火?
“从今天起,他就是我舍友了。我罩的人,”顾荆傲气地一搭江逐晚的肩,在被他轻轻避开后还有些微委屈,却仍是开玩笑道,“不喜欢我罩你?那换你罩我好了。”
白捡的便宜谁不爱占。江逐晚嘴角勾起些许弧度,终于回了他一句。
“好啊。”他慢条斯理道,“我罩你。”
声音不高,却有分量。
观战全场的苏邃和樊繁都被那一句“我舍友”给惊得刹那间都愣住,心里头跟施淮安一样在思考着同一个问题。
转学生这小妖精到底给顾荆下了什么毒,跟传闻中一样,让那个睥睨又傲气地珞中校霸,仅仅几日就甘心沦败到这种地步?
而两位当事人丝毫没有听见他们心底的呼喊,仅仅是在原地又聊了几句天,就坐回座位上课。
下课时候江逐晚又被叫了走。顾荆刚趴下想眯会儿,听到前方课桌椅拖动的声响又惹得他千辛万苦抬起头,却还是单单看到了那人晃着蓬乱发丝的后脑勺。
“谁叫他走的?”
“不知道。”施淮安老老实实回答,心思全放在手上刚到手的那封信上,想了想忍住没拆开,饶有意思地冲顾荆努努嘴,“你猜这是什么?”
粉白色,精致的,软糯的。十几年来顾荆对这种东西太过熟悉,看完一眼又继续低下头准备睡觉,“又有?哪儿来的送回哪儿去吧。”
“你是不是太自信了?”施淮安简直头痛,“谁说了是你的?就不能是其他人比如我的吗?”
顾荆头都不想抬,在苏邃“你恶不恶心”的背景音里无语一瞬,想了想还是委婉道,“你是觉着全级女生都瞎了”
施淮安气得要拿作业本摔他,冷笑,“我明白了!十年兄弟情就此毁于一封别人的情书!”
“......别人?”
“不是你也不是我的!”施淮安没好气,一屁股坐好,“刚隔壁班女生叫我出来,对,就那个班花,挺漂亮,名字叫——”
“闭嘴吧,”顾荆最头痛地就是施淮安聊天一不小心就扯到稀奇古怪的地方去的神奇能力,叹气道,“要讲讲重点。”
“班花儿叫我把信拿给转校生!”施淮安也实在没了好气。
顾荆这会儿终于把视线移到了他手里的信,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可以啊,他这才转学几天……还没半个星期就有情书收了?”
“你这语气不大对劲儿哈,”苏邃一旁嚼着早餐吃剩的奶黄包,小心翼翼地开了口,“阴阳怪气的?”苏邃觉着自己概括的并不是很到位,却又再说不出个所以然,“不是,我的意思是,他到底哪儿特别了你一直这么关注他?”
一言命中红心。
他们仨都有类似的感觉,江逐晚才来了几天啊,顾荆就跟他好的比十几年的兄弟还亲,□□有传闻也不在意,他对女孩儿都没这么好过。
顾荆也是现在才猛地想起,他还没跟他们仨讲过最最开始在办公室里的事儿。
“忘了跟你们讲,”顾荆摸摸鼻子,抬眼就瞧见正从门口走来的江逐晚恰好对视。
那人在清风中,在日光下闪着的碎发实在太有雪的味道,于是他下意识嘴角攒出一个笑道,“因为他就是那天那个可爱鬼啊。”
话音刚落,江逐晚就已经跑到他们面前。坐着的几个男孩儿还没消化顾荆的话便看清眼前或许因跑得太快,而不停喘着气儿的男孩儿怀里抱着什么。
“给我们的?”苏邃收到江逐晚递过来的饮料和零食,甚至有点儿受宠若惊。他瞥得见施淮安迫于顾荆眼神的威胁偷偷把情书背到了后边儿,又兴高采烈伸手去接江逐晚递过来的零食。
“是啊,”江逐晚倒大方又诚实,“你们之前帮我那次我还不知道怎么补偿呢。”
“靠这些就想糊弄我们?”顾荆得了便宜还卖乖,朝江逐晚挑眉挑衅,“你觉得够了?”
“我知道不够的,”江逐晚丝毫不惧他的凌厉眉眼,挑回去,“我慢慢还。”
顾荆刚刚还为那封情书不知为何不平的起伏心态,这会儿却已被江逐晚毫不犹豫回瞪回来的眼神给慢慢平复。
这人跟最初那个乖小孩儿一点都不一样啊。
放学后他俩还得回去继续整理宿舍。江逐晚想着今晚不晚修,得叠些必须的书回宿舍,又是磨蹭到全班人都走了光,慢慢悠悠回了头才发现教室门口正倚着个俊俏腿长的慵懒少年,正寂寂无声一刻不停瞧着自己,在视线对撞后的下一秒惊慌了一瞬,却又马上恢复了他垂着眉眼毫不在意的模样。
“整理完没?走了。”
这人。江逐晚停不下腹诽,表里不一。
他背好书包追上去跑到顾荆面前眼对眼瞧着,在对方疑惑发问的前一秒迅速把他的手一把抓过来,往手心放了颗糖。
玻璃纸,薄荷色,在光下发着熠熠的光。顾荆甚至被闪了那么一瞬。
“……这是?”
“算是,”江逐晚也想了好一会儿才回答,“给你的额外补偿。”
你也不坦荡啊。
顾荆笑得窃喜又满足,手心悄悄把那颗还带着对方温度和羞涩热气的糖裹紧。像在试图藏起什么千载难逢的珍爱事物。
而江逐晚只是偏了头故意不去看他,却仍是听得见那人有迹可循的低声笑。
好像偷藏却被人发现一般害羞与惴惴。
江逐晚更加低下头去藏住自己控制不住的脸红,藏住自己刚刚几近没忍住脱口而出的话语。
他差点儿就说出那句“少抽烟”了。
宿舍楼算离教室和饭堂都比较近的一栋。刚吃了零食喝了汽水儿,这会儿谁都不是太想吃东西,商量了几句就决定等所有东西叠完,洗了澡再去饭堂。
顾荆的东西相对于江逐晚多了几乎多少。用他自己的话讲是“刚刚好”,却被江逐晚冷不丁嘲了一句愚公移山似的,又被顾荆瞪了半天。
“我去洗澡,”江逐晚看不下去顾荆整理了,叹口气站起身,“等我出来应该差不多就行了。”
顾荆动手能力着实不强。叠得好好的衣服能让他扔得一个家都是,巧克力球儿这扔一个那撇一个,惹了满屋子蟑螂。施淮安曾经嘲笑过他跟顾青筠果然是父子,连这点都继承得完完整整可能还更升级了。
所以他也太了解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就没必要做下去了。江逐晚一看就是一副爱好干净的模样,他怕等他洗澡出来看见半个宿舍都飞满了自己的东西,只好又怂又痛心地盖上行李箱。
他懒洋洋地伸个懒腰,放松且沾沾,像是整颗心都填满了甜津津的糖。
浴室里传来什么东西打翻的哐当作响的时候他恰好起身在浴室门口的洗手台旁擦手。离得近,顾荆甚至听得见那人暗自无奈,叹了口气。他心里偷笑着起身,下一秒却被现实讶到愣在原地。
或许是门坏了,又或是江逐晚没锁好。在他转身的一刹那看到的只是男孩脚滑着失了力,背朝着他,像轻飘飘的蝴蝶似的,转瞬砸向了自己怀里。
“你——”
顾荆的惊呼声在他扶住江逐晚的瞬间戛然而止。
浴室的门虽然新,却不是特别结实。尤其是锁的部分有点儿不大实用。江逐晚没来得及了解这一点就被害得惨兮兮。要不是顾荆有在身后扶着他,这会儿估计摔得将开花。
“……谢谢。”
江逐晚自己都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说谢谢了。
身后的顾荆估计也被他吓得不清没有吱声。江逐晚脸皮儿薄,也不敢再看身后人神情,幼兔般往前蹦了一步,踉跄心悸又慌张,好不容易终于关上了门。
身后顾荆却没有再动,眼底泛滥着深不见底的夜。
江逐晚还穿着校服衬衣与外套,拉链却没拉,摔的时候衣领带着衣服从颌下直直掉落到手肘旁,男孩可能太过焦急没有注意,顾荆的脑子却一下当了机。
他原本应该被男孩白皙的皮肤与太过容易泛红的脸颊好奇,被男孩的万分有趣惊奇。可他看到的一切却一瞬将所有美好寓意沉底,梦惊愿醒,从而披上暗无天光的漆色黑夜。
他看见的是江逐晚明明该是一副白皙左臂,从肩头一直到手肘上方,却都爬满了让他震惊的,苍白又狰狞深深浅浅的起伏。
江逐晚估计不是疤痕体质,累累的伤痕愈合后不会留下全部印记。可若是旧伤,那层层叠叠的烙印如此清晰可见,又说明了什么。
那是与十六七的少年全然不符的糟糕事物,是全然不该在少年人生上出现的痛恶悲狂,是裂痕是皱褶是斑驳。
像缠绕的蛇抑或无法挣扎的泥泞沼泽,处处让他心悸逃离。
却无法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