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焰火》花一栗ya

2、第二章 虎牙

　　潮湿雨季有点姗姗来迟。

　　雨季意料之外没有如期而至，江逐晚抬眼瞧了一眼亮堂着的天空，也明白一时半会儿不会变天，又回到阳台把妈妈提前收好的衣服给晒回去。

　　匆匆把桌上已经略微冷掉的午饭给吞进肚子，江逐晚又随便往乱七八糟的冰箱里翻出还未过期的面包与牛奶，拉上书包拉链就闷头往学校赶。中午因为那只受伤的白鸽耽误太迟，以至于他刚回到家吃完饭就不得不出门上学。

　　那只白鸽飞落过来的时候他正在弯下腰系好散了半路的左脚鞋带。四下皆静，任谁听见翅膀扑棱棱的声响都会好奇着抬头，江逐晚也不例外。
　　他抬眼的时候那只惹眼的白色幼鸽正在半低空迂回地徘徊，怎么瞧怎么不对劲，翅膀像是断了线摇摇欲坠的风筝，失了轨迹，晃晃悠悠绕着杨柳的悬枝飞了几圈，眼看就要重心不稳失足坠落。

　　江逐晚顿足，瞧见出了状况下意识就迈开步伐跑前去，赶在白鸽失力摔落地的前一秒恰好接了个稳当。
　　也幸得这看着就还是只幼鸽，雪囡囡小小一团，从树上摔下也没太大冲击力。江逐晚见白鸽稳稳当当躺在他手心，仔细瞧了才发现它细瘦淡橘红色的小脚被不知什么锋利的事物狠狠划开了一条伤口，汨汨的血还在不住缓缓流，无助地小声叫着更似在哭诉。怪不得会失力坠落，想来也是受伤太过严重。

　　江逐晚小心翼翼把手中雪团翻了个身，实在没发现其他伤口。刚卸了慌张放松着叹口气，谁曾想手里的白鸽突然又有了气力，扑腾着翅膀试图站立，又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迅速又坚定将尖嘴利喙对准了好心少年到的手心。

　　“咕！”
　　“！”

　　白鸽下意识自我保护的惊声与江逐晚毫无预兆手心被突刺一嘴的倒吸凉气声同时响起。江逐晚痛得手下意识就想收回来，又顾着那不识好歹的小白鸽受着伤，轻缓慢拍好不容易把它安稳放下，手心却已经出现了隐隐约约的血丝。

　　“真是……”

　　江逐晚叹口气，缓缓捂住手心。一时半会儿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不能将它独独放在这儿，又不能硬碰硬。

　　扑腾飞了无可奈何，也只忍心用手指轻轻抚了抚它柔顺背羽。

　　“你也不喜欢我。”

　　而后他不得不自己跑了一趟校医室，把手上的伤简单处理了下贴了个创可贴，又拿着校医给的绷带回到池杨柳边，可那会儿周围到底只剩下原有的静悄悄光景，雪团乱跑一通，估计在他跑开的时候就不知又飞到哪里去了。

　　江逐晚也没怎么停留，只是呆愣在原地几秒也意识到手里的绷带恐怕却是没什么用处了，才慢慢转身离开。

　　说实话是有一点点不可避免的失落。

　　杨柳和最近的荷花塘仅有一墙之隔，江逐晚去还绷带的时候也恰好经过，还未侧耳就听到有熟悉的鸣叫，他停顿了脚步，想了想却还是转身往塘边走去。
　　然后意外地便看见那只雪团几近奄奄一息趴在墙角，估计是因为最后的纵身一跃耗尽了全身气力。

　　于是他又蹲身下来。

　　“你还在这啊。”

　　而后他小心翼翼给它伤处止了血，等到它又恢复了点精神重新飞上了枝头，才转身离开。

　　以至于中午完全没休息的他困意连连，强打着精神在学校待了一下午，当老师提出带着他在校园转转时才连忙开口婉拒，说自己到处走走就好，不用麻烦。

　　所以他一个人悄无声息又回到这里，惊喜地看见那只白鸽仍停留于此，没有离开。

　　但是……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江逐晚自己也搞不清楚。在他刚转来珞中的第一天里遇到的少年此刻站在自己面前，湿漉漉的衣服明显没有完全干透，部分衣料有些紧密大胆地贴着肌肤，与脸上肆意带点儿痞气的笑容不谋而合，愈发显出有点张扬刺眼的好看。而对方却是丝毫没在意这点，一副让人看去也无所谓的态度。

　　江逐晚向来对人不热情。更何况他根本不认识对方。他抬起眼皮看了顾荆一眼，粗略点了点头就当打了个生硬的招呼。又重新垂下眼，视线再次聚焦在手中雪团上。

　　全然没听到顾荆身后有两人不约而同倒吸了一口冷气。
　　施淮安和苏邃：我靠，这人好拽。

　　顾荆也不恼，只是特意偏过头故作好奇地瞧了一眼，眼神认真又洞悉。
　　江逐晚也不是不能察觉到那股热忱却仍不确定是否带有好意的注视，心里的疑惑不解塘里涟漪般一圈圈扩大。注视得久了是越来越不自在，于是只好抬起头，没有开口，与那双带有笑意的好看眸子对望。

　　眼神里透露出谁都看得懂的疑惑与质问。

　　他在说“有何贵干”？

　　顾荆失笑。
　　他闲庭信步似的迈开了步伐，嘴角还残留一丝笑，此刻看着却越发令人觉得捉摸不透。顾荆伸手的时候他躲避不及，校服润湿的袖口径直轻柔擦过他的右耳边。

　　往他后脑勺那么一晃。

　　“头发，”顾荆诚恳地把那根至今还在的白羽毛从他后脑勺抚下来，又真诚地递到江逐晚面前，“沾有羽毛了。”

　　“……”

　　暮色将至，临近放学的黄昏天里终于沾染上几抹暗色鹅黄。顾荆眼睁睁看着江逐晚说完低至无声的一句“谢谢”后站起身，头也不回走了远。
　　却仍能看见他白皙的脸上也染上一抹晚霞。
　　像少年偷酌了甜酒一般。

　　施淮安：“……”
　　苏邃：“……就这么让他走了？”

　　顾荆见人已经走远才回头，听了问话抓身瞟了他一眼：“不然？”

　　“我以为……”苏邃看顾荆一脸一所当然的模样，一时也不知道该问什么，“不是你今天怎么这么温柔……”他想了想又觉得温柔这个词实在跟眼前这位不大符合，又改了口，“不是，我就是说——”

　　你今天挺反常的哈？

　　顾荆也没解释，挑挑眉，“还有机会再见面。”

　　“这么笃定，”施淮安好奇了，“这可是张生面孔。我刚想了可久也不记得我们级又长这样的。莫非是学弟？”

　　“转校生，”顾荆说，“百分十百的概率被分在我们班。”

　　“我靠。那么笃定？”

　　顾荆走前蹲下身，凝视着地上正叽喳着乱跳的白鸽开了口。
　　“不信明天见。”

　　顾荆果然没有说错。

　　第二天的早读才进行到一半，顾荆百无聊赖靠在墙上看试卷最后一道大题，门口陡然传来从平日里安主任雷厉风行的高跟鞋蹬地声，顾荆耳朵尖，在嘈杂读书声中转瞬便听出似乎除她之外，还多了一人平稳又坚定的脚步。

　　于是他抬头的时候恰好与江逐晚冷淡的眼神遥遥对望。

　　班里所有人也因为这个少年的突然到来炸开，碍于安主任还在场像不敢太过张扬地交谈，女孩儿们只好头碰头低声讲小话，亮晶晶的眼睛和控制不住的红了脸自然显示出初来乍到的他有着一副多好看又干净的皮囊，恰恰好好中了所有女孩儿们的心头。而男生中也不乏有人没停下过注视，好奇得像夜里不经意瞧见天空唯一闪耀着的星石。
　　顾荆就是其中之一。

　　“临时插个话。这位是我们班新来的转学生江逐晚，今天开始郑重加入高二八班这个大家庭，也希望日后大家能和他愉快相处。”

　　客套的介绍完后安主任让江逐晚自我介绍。江逐晚环视一周，轻而易举找到了角落里目不转睛看着他的顾荆。顿了一秒，又马上移开。

　　他没有跟平常人自我介绍时一般在黑板板书，只是淡淡开了口，“我是江逐晚。水工江，追逐的逐，夜晚的晚。”之后便没了下文。跟顾荆料想的一样，这也是个高冷的主儿。

　　老师估计也没想到新同学如此内敛，没忍住问了句，“没了？”

　　江逐晚有些无奈，拼命在脑海里搜刮词汇以作补充。可实在没什么好讲了，他轻轻一声笑开，朝台下同学们点头致意：“望以后大家，多相关照。”

　　他笑得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却也是好看的。顾荆坐得后，可仗着眼睛好使，好不费劲就看到他浅笑时候的每个细节。他从没见过他笑，自然也在此刻才发现那双唇红齿白下还隐藏着对小巧却精致的虎牙。
　　这人真有趣。顾荆想。
　　不笑的时候是清冷乖僻，不食人间烟火，像团冰到令人发憷，使人不自觉远离的沃雪。笑起来露出的虎牙又带着点儿狠劲儿，像隐匿在黑暗身后的捉摸不透的烈酒酽茶。

　　顾荆看着江逐晚收起原本就浅的笑，应了老师的话寻找着座位。他那双好看的桃花眼还是一次都没有看向自己，可他已经有点儿控制不住脑中奇怪又危险的那个念头了。

　　好想再看他笑一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