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星屑 ...
-
顾荆碰上了好天气。
正值正午,日光太盛,连不远处的天鹅湖面上都洒满粼粼的光。那光由远方来穿透枝头碎叶簌然溜逃在指尖,晃得人眼酸头也沉。
这个春天似乎与珞城以往的春天不同,打年头来的不是湿润雨水或潮闷阵雨,而换成任谁都偏爱的晴天味儿。
不过再好的天气摆在现在的顾荆面前也是于事无补。他跟身旁的少年肩并肩站在办公室最靠里的那张木质长办公桌面前。刚踏进时他还不小心踉跄一步,脚滑差点撞到人身上去。浑身滴着湿哒哒的雨水偏着头尴尬又生硬地道了声“抱歉”。
少年只是抬头轻轻瞥了他一眼,侧身往里又站了些,眼神里透露出平日少有的疑惑与戒备。这也不能怪他,顾荆比他高了半个头还有余,脊背挺直,看着没什么表情,从头顶至额发,连同校服衬衣的肩头与袖口,却都不约而同地湿了个透。单薄衬衣因为打湿了几近透明,在他身上却还是显出难得的服帖好看。还有雨珠不停从他干净的脸上滑落,顺着喉结落进未完全扣上的衣领里。
看着着实有些狼狈。
狼狈却好看。
他能猜想到高个少年单单凭这一张脸,都能在任何学校搅起风云惹人青睐。他收回目光百无聊赖地东想西想,出门接电话的安主任却还没有回来。
顾荆也在发呆得出神。
他能明明白白知晓现今的好天气还要多亏眼前的乖巧男孩儿。他被安主任从事发现场拉拽进办公室足足待了快半个钟,水还在身上不停滴落,凉意一层层往体内渗透,在他快要忍不住打出这个下午第三个喷嚏时安主任才匆匆回来,身后还领着个未曾谋面的少年。
对方些微低着头,在窗边日光的照耀下却还是能看出他生得乖巧白皙,眉目好看,但最惹人注目的还是那双现在稍微眯了眯的桃花眼,连顾荆看了都忍不住在心底吹起口哨。
饶是顾荆刚进门时候心情多糟糕,这会儿也被少年带进的热风给暖了不少。他盯了他一路,对方却是一点儿眼角余光也不分给他的冷漠无视。经过顾荆身旁时带了一丝晴天的温热,沾染了少年身上软糯舒服的气息,一并让顾荆单单站着,都恍惚得眯了眯眼。
有点拽哈。
安主任带少年进来没多言语又接了电话出了门听。顾荆低头思忖着,依安主任任性透了的性格来讲,不大有可能特意空出闲工夫去管别班别级的学生。好看的人总是容易在脑海里留下印象,而他在珞中可从没见过这个少年。
他抬头的时候恰好撞见少年移了目光往窗外瞟,脸上还剩一丝不知是被撞破还是刚在外热出的绯红。
心情不动声色升了些温。
“有没有想好怎么解释?”
中气十足的女高音从身后响起,身旁少年似乎有些惊讶地抬了头,而顾荆被安灵瑢教了大半年,早就习惯了这每次教育的开场白。
接下来不出意外是早已熟到磨破耳膜的陈年老谈,从挑架惹事的坏处弊端上升到国家未来,知无不言侃侃而谈,都是念叨了万遍亘古不变的道理,也根本没给顾荆解释的机会。
顾荆理所当然没有听。眼神再次轻轻瞥向窗边的少年。那人身无己事地站也没闲着,视线随窗外塘边上下蹦跳着的鸣鸟晃动,眼里装满耀眼的光。
少年好像略微发觉似乎有谁在侧眼瞧,疑惑地瞥了眼过来。顾荆眼疾手快转回了脸,右手掩饰性地慌乱抬起,挠乱了前额头发。
于是他重新收回好奇的眼神,侧身往窗边更走近了一步。顾荆此时抬头,也只能瞧见他白净秀气的后脑勺与脖颈。
眼前景衬眼前人。
只是奇怪的只有一点。日光热忱,虽然反光却仍能看出对方右耳往后脑的方向沾附着一缕奇怪的白色。顾荆略微疑惑地探头定睛瞧去,才发现那不是白发而是......一片羽毛。
通体白色,在光的吞噬下更像团接近融化的雪,他没认错的话应该是禽类尾羽。只是说来奇怪的是,学校周围大多是灰黑色的飞鸟,连混杂着蓝黑色羽的都是少见。据他所知附近公园也是一样,仔细想来有白羽的也只有——
“顾荆!”
一声严厉呵斥直接将他从宇宙漫游穿过大气层回到地球。顾荆这才头疼得发现他不自觉半个身子都偏向了窗边,神游的样子被安主任尽收眼底,眼看就要再发一轮脾气。
顾荆认命,在心底偷偷叹了口气。
男孩这会儿却突然转了头。
顾荆恰巧抬头望向他。
两双眼睛在沉寂半空慌慌张张碰撞仅仅一瞬。却又像被这转瞬的对视惊到一般,还未在双方眼里烙下印记就轻巧移了开。少年没多思量,走近将手上抱着的一叠资料放在安主任面前,恭恭敬敬又不失沉稳开了口,“刚刚级长让我交给您的资料忘了给您。”
安主任神情以肉眼可见速度缓和下来,在顾荆眼皮子底下顷刻间便换了幅和蔼可亲的温柔模样,好声好气接过了少年手里的资料放在一旁,偏头思考了半会儿,又开口让顾荆先回班。
“这就完了?”他难以置信开了口。
“等我有空新账旧账可一起算。”安女士从鼻孔哼出一声,一眼都吝啬地没瞥向他。
那这就真的完事儿了。
顾荆带着惊讶转头望向那个少年,对方却是低着头,卷曲细长的睫毛上下晃动,只是不肯露出暗藏着的黑色宝石。手指安安静静蜷缩在宽大校服外套里,露出的半截指尖还包着层止血贴。
“那就谢谢您了。”
顾荆勾勾嘴角,一语双关。
他转身离开。
窗口的风偷跑来吹乱了桌上摆放整齐的教案恰巧掀开底下一份层叠的个人资料。
照片上的人有点儿用力盯着镜头,抿嘴不笑。黑色额发的尾端随风些许往上飞翘,漫不经心的眼神带着些有如刚睡醒的迷茫往右瞥。男孩眼熟得很,就在刚才还用那双摄人心魂的桃花眼同他言语。
顾荆侧过身偷瞧个人资料那一栏,在看清楚后嘴角又不由自觉攒出个笑,与午后阳光不期而遇打个照面。
江,逐,晚。
“......还挺可爱。”顾荆低声嘟哝一句。
一脚踏进门外春日里。
“你居然没事儿还那么快就回来了?”施淮安讶异地开问他同桌,“是安陵容转性了还是你变安陵容了?”
他们都被安主任教了有够久,早知晓安主任无论是对付学生还是整治方面与剧里同名同姓不同字儿的某个角色丝毫不差。不敢当面八卦,不愿也只好背后说。
“滚。”
顾荆才不理睬施淮安日常的贱言贱语,不多言语。刚在太阳底下抖落了一身水珠晒得浑身燥热。这会儿回到教室喝了口水又觉着冷了些。
“徐靳就真的一点事儿都没?”
“是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班主任有多包庇,明知道是他们自己上赶着找我们麻烦,还恬不知耻腆着脸跟安陵容哭诉,”一旁的樊繁也凑了过来,“把苏邃给气的……”
半个下午过去顾荆也还是有点气不过来。上午他还在教室里睡得好好的,还没放学隔壁班就有人传消息过来说下了课徐靳大概会不自量力过来找他麻烦。顾荆不是不知道苏邃跟徐靳之间那些冲突矛盾,只是怎么也没想到徐靳会冲着自己发脾气。
“徐靳是脑子进水还是压根儿没脑子怎么的,”苏邃到现在也很困惑,“居然认为我妹失恋跟你有关系,二话没说就来找你挑事。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哪儿够格对你出手?”
苏邃跟他是旧时邻居,也算是顾荆从小玩到大的发小,他亲妹妹苏栀蔷打小就是他俩身后跟班,性子皮得很,心底都把大家当兄弟,平日里偶尔也会从文科班跑来他们班玩儿。大概是恰巧被不小心看见过,暗恋苏栀蔷多年未果的徐靳瞧着眼红,没过脑子就约了人出来一较高下。顾荆理所当然才不理会,却被堵了放学路。
“不过说实话哈,”施淮安叠好刚发的一叠化学卷,晃着脑袋评头论足,“我已经太久没有看到有谁敢来打荆哥的主意了,这么一想这徐靳也怪惨的,把我们荆哥惹到这步田地,以后还怎么在珞中混?”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问题。”施淮安越说脸色越沉,食指点在面前课桌上的英语课本上敲了敲,“最大的事儿出在——”
“顾荆,珞城一中鼎鼎大名引以为傲的校霸一哥,却因为区区一只鸽子打着架落荒而逃淋湿一身……这事儿,要怎么传出去才能好听体面点儿呢?”
顾荆:“……”
施淮安话还没说完已经笑到声音抖,在半班人的哄堂大笑下终于放声笑到后槽牙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樊繁弯腰捂腹边笑边后退,乐道,“你自己可当点儿心吧,你这话放出来,我看你这几天可别安宁了。”
顾荆也不恼,笑眯眯单手挑起身后的凳子,“再笑?再笑下节课的这个时候你就跟徐靳在校医室面对面喂鸽子吧。”
这下不止半班,全班人都笑出太阳系。
施淮安晓得顾荆脾气,平时都是冷着脸高冷得不行。生气时候谁的话都不管用,脾气躁得很。本来已经拿起数学书护着脑袋比出标准的防御姿势准备迎接一□□击,没成想顾荆只是说着玩玩儿,拎起一两秒又放了回去。
苏邃一旁也讶异了,见顾荆又好脾气地把凳子摆回原位端端正正,新发的卷子也没乱塞一通而是叠得一丝不苟再放进书包,惊得下巴都要掉:“你不对劲啊,刚刚被主任叫出去不还阴着脸,怎么骂了一通心情还更好了?”
顾荆没言语,单手抖落了校服裤脚因为湿透不小心沾上的路边枯叶,恢复了平日里慵懒无事的状态。脑里却刹那间闪过不久前对视的灼灼一双桃花眼,还有粘着白色羽毛的精致后脑勺。
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回答了一句。
“遇到了个可爱鬼。”
但最终顾荆还是没能安安静静上完下午的最后一节课。
上着英语课顾荆当场化身常年鼻炎受害者,十几分钟里硬生生打了几十个喷嚏,打到讲台上的老师都面露不忍为了学生身体着想赶紧提议让他快去校医室,一旁的施淮安和苏邃听了也赶忙推搡着顾荆出了门,生怕兄弟生了大病,更生怕会错过好不容易可以光明正大翘课的机会。
“你真不舒服?”
走出了老远施淮安才发现不对劲,顾荆还在一直打喷嚏看着是挺真的:“你这是感冒了?我还以为你不想上课装的呢。”
“装个屁,”顾荆毫不客气上手就薅他一头,“你掉池塘里再爬起来被水管喷一身试试!”
苏邃便又回想到今天上午。
徐靳脑子可能真的不大正常,约人没成功放学去堵,两方刚见面还没打个招呼徐靳就有点怯了,硬着头皮放两句狠话刚想出手,原本悄声无息吹着的微风一下浩荡了声势用力刮起来,直叫人睁不开眼。等风些微平息,才发现众人的头顶正盘旋着一只磕磕绊绊扇着翅膀的白鸽。
身后的施淮安和苏邃顿时心头一紧。
别人是不知道顾荆这不同于常人的小癖好。平日里清冷得除了朋友谁都不理,但见了小动物就心软得一塌糊涂。打小养过猫狗鸽鸟,最爱的还是曾经放学路上捡回的灰黑色家鸽。后来因病离开的时候顾荆还难过了好一阵。
这可不得了。
白鸽好看,红色小脚像两把红色的可人小伞,让人不经意便堕入彼得潘的童话乐园。可其上隐隐可见的血丝和伤处却无不在表明,它受伤了。
顾荆下意识就是一退。
顾荆这一退让,给了白鸽飞行空间,好歹没直接撞人身上,却把自己给逼到离身后池塘仅剩不到几米。
徐靳眼睛尖,见了顾荆往后退上前一步抓住这个空档,也没多想就那么一推。顾荆也不是没瞧见对方的小动作,反身将徐靳校服一扯,身体不受控制往后倒的时候怎么讲也要拉上一个垫背的——
偏偏在这时身旁传来安主任的惊声尖叫,化作枚明晃晃的针直直往他耳朵里捣。顾荆手那么不受控制地一抖,被徐靳用力挣了脱,独独一个人往身后坠去了。
偏偏从安主任那个角度看就像是顾荆狠了心想把徐靳摔下水,却被徐靳使了巧劲儿给挣脱。这么仔细一想估计徐靳也是预谋好了安主任过来的时机,居心叵测。
“唉,”苏邃回想完今天上午的惨不忍睹,叹口气扁嘴道,“没想到,没想到荆哥一世英名居然栽在一只白鸽上了......”
去校医室的路有点儿远。毕竟高二楼是离校门最远的一栋,而校医室就坐落在校门口的办公楼旁。
这会儿顾荆都还惦记着那只白鸽受的伤是否严重,想着放学路上去瞧个两眼。却没想这路上恰巧要经过上午的案发现场,施淮安就那么不经意往前一瞥,顿时被雷惊到般原地跳起惊呼:“罪魁祸首可还在那儿!”
三人同时抬眼望去。现在正是黄昏,天地间混沌一片,暗色鹅黄与天空弥留的蓝黑交差,调色盘般给整个世界染上莫名乖僻邪谬的颜色。天色愈暗,远处路灯也难明亮周围,万物中只能依靠眼睛去描摹轮廓。
那只难得一见的白鸽正扑棱着短翅膀笨拙地往前飞去,看着像是比上午有了些精神,不似之前的没精打采生怕下一秒就摔到地上,而是轻轻巧巧绕着杨柳飞了半圈,又轻轻巧巧绕了回来。
再轻轻巧巧落在了一人手上。
那少年半倚着杨柳,抿着嘴蹙眉看停在他手上的白鸽。似是有些怕痒,很快又提手让白鸽飞了走。黄昏里依稀能看出他手上新包扎的创可贴,和望向世界时候软糯温柔的眼神。
像洒满了夜里星星的碎屑。
柔和得连时间都要沉寂了。
“嘿。”
最终顾荆还是没搭理身后朋友的小声惊呼,径直走了前,一步一步向那人走去。
在离有一米不到的距离顿步,半蹲下身,与那双洞悉着万物的玲珑桃花眼对视。
朝他开口。
“又见到你了。”
顾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