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焰火》花一栗ya

13、第十三章 困惑

　　其实在江逐晚刚到班的那会儿顾荆已经从办公室出来了。

　　但是他刚出办公楼转个弯，风飒飒呼在脸上，也带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爸你来干嘛啊？”顾荆办公楼门口探着风，转个身见到顾青筠和个学生在身后都愣了，把对方拉到楼梯拐角，小声问。

　　“不是说我儿子被撞伤了吗，”顾青筠云淡风轻，“我来看看不可以？”

　　“……你可得了吧，”顾荆一肚子槽想吐，想了想刚刚想陪着顾青筠到班里去的高一同学，细问之下才知道他爸居然走错了地方。
　　“你不是出差？来看我还不知道我哪班还走错楼？”

　　“说起来，”顾青筠眉头一皱，困惑道，“你不是高二三班吗，我记错了？”

　　顾荆真的忍不住了，“三班是高一！高一三班！您可算了记不住别记了成吧！”

　　“……”顾青筠知道再解释也解释不清了，干脆闭了嘴。

　　“您到底是来？”顾荆着实疑惑。他父亲并不是特别管他学习上的事儿，这会儿跑到学校来，除了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还会有什么理由？

　　“真没，”顾青筠面无表情的脸上难得被顾荆看出一丝尴尬，还带着几分被缠着问的无可奈何，“只不过我下周真得出差一整周。回来珞城之后……有个人想让你见见。”

　　顾荆霎时抬头，好像在听闻最后一句话后电光火石间明白了什么。

　　刘秦星说了什么来着
　　于是他踌躇了会儿还是试探着开口道，“莫非真跟我小叔叔说得似的，你是要给我找后妈了？”

　　“……”顾青筠听见“后妈”不禁蹙起眉头，努力忍住在学校暴打儿子的冲动。

　　话糙理不糙。顾荆一看他爸的眼神就知道他大概猜对了，他早就发觉了顾青筠有点儿不对劲，现在终于知道了其中缘故。

　　顾家按着辈分往上算，好几辈皆是事业有成。顾氏从刚站稳脚跟发展到枝繁叶茂，更是在顾青筠从父亲那儿接手的不过区区数年，就在行业里傲视群雄，各领域皆拔得头筹。

　　但顾此失彼。顾青筠是个冷性子的人，婚姻于他不过是一桩划得来即有益的买卖。而年纪轻轻想继承家业并不是容易的事，野心需要得到满足，就必然得失去一些珍贵的拥有物。

　　而家族联姻，是顾氏两相得手的垫脚石之一。二十三岁时候他跟顾荆的生母见了几次面，觉着印象还可以便草草订了婚。生了顾荆后他们之间的问题便一丝一缕暴露出来，不到两年，顾荆生母便提出了离婚。

　　她有了新欢。

　　而顾青筠仍旧是除了儿子对谁都板着脸的冷淡性格，明明还年轻，却拥有着老套得与养老院有的一拼的生活作息还是工作习惯，按着老脾气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公司的事已经够他忙了，也不许他再拥有属于自己的所谓婚姻。他也不在意这点，因为他未曾遇到过，所以也从不需要爱情。

　　而现在不一样。
　　他碰到爱情了。

　　是这样吧？顾荆没有得到顾青筠的回答，心里却是带着点儿猜测。他不止一次听见过父亲用他从未听闻过的温柔声音跟谁打着电话，偏偏电话那头传来的女声真的舒缓且好听，顾荆自己思忖困惑，又从刘秦星那儿听来关于他父亲翘了好几次会议不知干什么去的八卦，心里渐渐有了猜测，只等顾青筠告诉他。

　　人的本能天性正在于，爱是藏不住瞒不了的。

　　“别不说话啊爸，这方面我不怎么介意的。只要不跟别的老总一样找个跟我一般大的嫩模演员什么的就行，我不要求是个贤妻良母但好歹年龄方面不能让我太膈应……”

　　“你闭嘴。”顾青筠皱皱眉，气得额头青筋都要暴起。

　　顾荆乖乖闭了嘴，他本来就是开玩笑，按他父亲性子，估计什么也不肯说太明白。

　　“我跟她是初中同学。”缓了缓，顾青筠居然开了口。在顾荆惊讶的眼神下他解释语气终于不再像是会议汇报，反而带着点儿愉悦，“那时候就有点情绪在里面。后来因为升学失去联系，时过境迁，我跟她居然在去年年尾重新遇到了。”

　　“……祝福你们。”

　　顾荆停顿了会儿，说道。

　　他心情确实有点儿复杂。

　　他对生母从来没有感情或者说，那些单薄短暂的情感早随着没有她的这十几年消逝了。生母从未主动在他的生命里出现，以至于他从未能主动想起过她的容貌，单单寄托于旧照片和偶尔的寒暄，近几年她出了国，更是丝毫联系都没有了。
　　顾荆并非太过无情无义，而是太过懂得这种人情冷暖。毕竟在感情里先放弃的永远是她。她从一开始就放弃了顾青筠放弃了顾荆，放弃了自己怀胎十月的孩子，头都不回往新的旅程外面的世界跑去，从不留恋她身后望着她背影的顾荆。

　　那么就该抛弃过去，选择新的生活。他对顾青筠是这么想的。

　　但是这么多年也没见顾青筠身旁有过谁。爷俩过日子自然有点儿糙，小时候靠请阿姨照顾顾荆，就好比“快来吃鱼”的岑姨，照顾过顾荆好一阵子。
　　但这些并不妨碍顾荆跌跌撞撞长了大，而顾青筠却一直一个人独独走着。
　　现在终于有陪着他的人了吗？顾荆不用想也是会点头的。

　　他是希望顾青筠得到幸福的。

　　家人就是不用言语交流就能明了各自意思的美好存在啊，毕竟这会儿连文字都太过贫瘠形容，顾青筠只是对上了顾荆带着笑看他的眼睛，就明了他儿子难以表述的，复杂却祝福的心情。

　　“如果有时间，会让你们先见见的。”

　　光穿过缭绕云雾，从玻璃窗口透过照射在他们身上。

　　“好。”他郑重而释怀。

　　人背起来的时候是一路都背的。就好比他回教室的路上又差点儿摔了一跤，抬起头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糗样窘事儿正正好好被窗边的江逐晚给看了个正着。

　　“……”
　　“……操。”

　　两相无言。江逐晚总瞧着眼前的少年哪里不对劲儿，定睛一看发现顾荆有点儿耷拉着眉眼，不知是被太阳晒蔫儿了还是怎的，走着走着还打个哈欠。

　　啧，江逐晚回头看一眼差点儿没吓着，他困惑了，这人怎么打个哈欠也好看到半个班驻足？

　　“安陵容怎么你了？”苏邃问。

　　“啊？”顾荆抬起头回他，“没啊，刚不是她叫我，是何主任找我。”

　　“他找你干嘛？”

　　“叫我做了份提高卷测测速。”顾荆冲他晃了晃手上已经折成纸飞机的试卷，“还挺难，做得我太精神，现在都要困死了。”

　　“安陵容不是一直diss你不好学来着，你真心实意做的？”

　　“对着安主任那必须造假，对着何主任可以不用，”顾荆是典型的别人怎么对他就采取相同的态度，安主任不就是讨厌着他，却又想他考出好成绩提高自己班高分率么，他偏不依。

　　“何主任举荐我参加的那竞赛，我得了奖算在何主任份儿上。”顾荆继续解释，“得认真。”

　　“嚯，牛。”苏邃冲顾荆拱拱手。

　　“赶回来的？”顾荆看向了一旁无辜却疲惫的江逐晚。

　　在他眼里的江逐晚这会儿可不平静。脸上冒着汗，白里透着红，是谁都看得出来他大概是一路狂奔，才会在到达教室之后累到现在。

　　“对，”江逐晚闻言，“差点儿来不及。”

　　他随意往顾荆桌上刚放下的试卷瞟，扒过来看了会儿。这一眼望去随意看看试题都知道是地狱级别的难。而顾荆的字眼花缭乱，所见之处的空白全被草稿填了满，再肆意在填空处写下最终答案。看着实在有些潦草，但顾荆没说谎。

　　他的字委实是好看的。

　　苍劲有力，力透纸背，却不缺行云流水下笔有神，一看就知道要么练过要么实在在这方面有些造诣。

　　江逐晚看着顾荆的字再回想了下自己物理书上被顾荆看到的嘲笑的那些丑字儿，不禁脸红一瞬，无可奈何垂头丧气递回给了顾荆试卷。

　　“怎么，看呆了？”顾荆要不是看在苏邃还在一旁的份上，这会儿真忍不住想提江逐晚的字儿，“是不是比你的字儿好看？”

　　江逐晚才不应声。

　　“何主任对你是真好。”苏邃插嘴。

　　“对，他人真挺好的这方面，”人人都喜欢和蔼可亲虽然偶尔啰嗦的何主任，虽然顾荆觉着偶尔他太啰嗦太多事儿，也不得不承认，“他对谁都好，尽自己全力的好。”

　　“你这听着像话里有话啊？”

　　“没办法啊。他又叫我汇演上台，”顾荆叹口气，“我说我挺久没练了，他还是坚持，我也没办法。”

　　“练什么？”江逐晚好奇。

　　“看不出来吧，顾荆还会钢琴呢，”苏邃又开始吹了，“我们荆哥上天入地就没什么不会的！”

　　“你给我闭嘴！”顾荆对着苏邃就是一个暴栗，“羞不羞耻！”

　　“你还会钢琴？”江逐晚不可避免有点儿意外，这人还挺多才多艺啊？

　　“别了，”顾荆看到江逐晚表情就知道他想说什么，连忙制止，“小时候被逼着学的啊。别说什么‘我不信’，‘不可能’的，我知道我看着就不像会这个的。”

　　“不啊，”江逐晚却很认真，“我觉得很厉害，也没觉得你不像。”

　　顾荆听不见的只是，他在自己心底幽幽地说了句，好看的人做什么都是对的。
　　包括会打架，买糖吃，调戏人，发牢骚，偶尔抽烟，上课迟到。

　　颜控真的很亏啊，江逐晚仔细想了后总觉着有点亏。

　　“这么看得起我啊？”顾荆有点吃惊，对上江逐晚认真眼神就知道对方确实没说谎。心里那点儿攒了一个中午的小疙瘩在江逐晚上挑的桃花眼里消散。拉开课椅坐了下来，仔细又加了一句，“谢谢你。”

　　他在认真的为自己一句夸奖感谢着。

　　江逐晚也很意外，却有点儿享受这种对方把他放心上的感觉。他前十几年颇为贫瘠空白的人际关系里少有跟顾荆这种，莫名其妙各种巧合就熟起来的接触。有点儿像在历过了几千个深不见底的夜晚，今天的天边却突然洒了一圈光晕和星。

　　转学似乎，还蛮好的。

　　他情不自禁又开始胡思乱想，思域在宇宙里徜徉学着游泳，星辰窃窃，又停不下心里的困惑。

　　今晚会有星星吗？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