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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落单 ...

  •   江逐晚。

      追逐的逐,夜晚的晚。

      江宛思最一开始给男孩儿取名的时候并没有像其他母亲一样多少犹豫。她曾经试图追逐过她的爱情,却在被叛逃后输得一败涂地。曾经拥有过无数可能的未来,却在一夜暴雨冲刷后选择了更荆棘的道路。

      “我们生而破碎,用活着来修修补补。”
      江逐晚日记上记的这句尤金奥尼尔,或许正印证着他的人生。

      江逐晚从未见过他的亲生父亲,毕竟江宛思生他的时候才十八岁。

      未婚先孕对于一个才成年,刚考入梦寐以求的大学专业的女孩儿来说意味着什么,江宛思与她母亲都很清楚。唯一不清楚的大概只有当时听闻消息就抛下她落荒而逃的孩子父亲,她自从拿到孕检单的第二天起就再也联系不上那个许诺过美满未来,信誓旦旦说会待自己好一辈子的男人。

      她还是太年轻了,甚至不懂得什么是爱,什么是真心诺言,什么是被热情冲昏头脑。

      可年轻也无碍于她同样也善良和倔,在怀孕之初就没想过打掉孩子。连她妈妈在得知整个事件的原委后也慢慢想通,陪同江宛思办理那一年的休学手续,回家好好养着身体生下肚里胎儿。

      但她不能放弃学业,不能丢下未来。于是在婴儿出生后她用最快的时间恢复身体,赶在九月前打理好一切,精疲力尽,身无他物地赶往她曾经那么向往的未来。她不住校,每天赶公交花一个钟从学校回到租房,她母亲每日在那儿照顾着逐晚。

      万幸的是江宛思家境尚可,即使她父亲早年因为意外丧生,她母亲也依旧顽强着带着宛思长大,毫无怨言。但到底人生是个无底洞,为了学业与逐晚家里开支只增不减,生活越来越拮据的江宛思,在工作后不得不东奔西跑,除了整日在医院里忙活,偶尔还得出门出差。

      那会儿江逐晚已经上学了。
      校门口的荔枝冰果汁,圣诞贺卡上闪着黯淡光芒的雪花片儿,商场劣质单薄帽檐上的六芒星,夏日难得拥有的用玻璃长匙舀起的酪梨丁与抹茶糖霜,冬日里可以铭记很久的放学后跟江宛思一起品尝热乎乎的糖炒栗子与烤肠。

      皆成为了生活中难以多得的快乐。

      但好景不长,内向而沉默的小孩儿在尚且幼稚无知的玩伴中时常是被讨论的对象。更何况他那年轻到谁都认为是他姐姐的妈妈偶尔还会来接江逐晚回家,及踝长裙与貌美面容却总为她聚集了爱嚼舌根的大妈们怀疑且不屑的目光,转头这些八卦就吹了春风长了脚似的,蒲公英般传向四面八方。

      江逐晚小学第一次被校方打电话叫家长的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那个嘲弄欺负了他整整一周的胖男孩儿这会儿正挤巴挤巴他并不存在的眼泪,装模作样哭诉着江逐晚对他的所作所为。

      而江逐晚不过是以暴制暴,他怎么对自己,自己就怎么还回去而已。脸上的疤痕与手肘的淤青当谁看不见?江宛思教过他千万不能任人宰割摆布,自己要做自己的救世主。

      所以他对站立一旁的江宛思跟老师家长们开口。

      “他们说我是从垃圾桶里捡来的,没有爸爸就是个不完整不正常的孩子,父亲才是家的顶梁。我说他们不对,却反而被欺负。”

      “我不同意,”小逐晚倔倔地盯着江宛思,用年幼声嗓发出坚定的信念,“我的顶梁柱是妈妈呀。”

      那一瞬间江宛思仅存的理智崩塌,还在众人面前蹲下来抱着江逐晚默默落泪。二话没说马上找关系帮忙转了校。

      他长了大,却逐渐落了单。外婆因为年岁渐长在大城市里生活不惯,在江宛思和江逐晚的劝说下回了自己老家。而妈妈工作朝五晚九,且时常加班,他渐渐习惯了一个人生活一个人来往,对周围一切的热情缓缓回温,修炼成了如今的乖巧冷性子。

      “你本来,”江逐晚当时看着每日劳累的江宛思,想了想还是直话直说,“可以拥有更好的生活的。”

      没有我的话。

      那会儿江宛思刚做完一天的手术回到家,累得手都抬不起来,让她儿子帮忙按摩捶背着放松,听到这话还是费劲儿抬起巴掌,“啪”得一声打了江逐晚手心满怀。

      “妈,”江逐晚知道有点儿气到了他母亲,无奈又委屈。

      “你给我听好。”江宛思难得严肃又认真。

      “活着既难又苦。这种事情,不会是我丢下你的原因。不该是一个人抛弃自己孩子,丢扔自己梦想的原因。”
      “世界这么大且烦乱,每个人都不可能全然公平地活着。可我忙忙碌碌过着日子,幸好的就是有你在我身边。”

      “我当年从不管什么世俗与封建,都把你带到到这个世界了,你从来不是上天惩罚我而降下的咒语,”她叹口气,转过头疲惫却仍熠熠与她的孩子对视,言语里是不尽爱意。

      “你是上天赐予我的宝物啊。”

      时间总是温柔又残忍的东西。逐晚在江宛思身上汲取了足够柔和与从未流逝的爱,却又总是在漫长的孤独岁月里等她回来,习惯了一个人来来往往去而不留。他开始讨厌人迹喧嚣的车站和月台,攘来熙往的指示牌与路灯,项背相望的停机场或候机室。

      那是一个个象征着离别的地方。
      他早就开始痛恶离别,却又对此无可奈何。

      他是总落单的。

      但他还是,欠着江宛思好多好多无法偿还的感情事物。只能用亘年长月里成长着融入着,想着早日能为母亲做着什么,他一直在以这样的目的而竭力前行着。

      但他却渐渐发现……有谁在他仍孤勇前行着的时候出现在了江宛思身旁,以一个他并不知晓的身份。

      从几个月前还未搬来珞城时候江逐晚就有所察觉。有谁送过江宛思回家好几次,总是在她加班到深夜,或是来不及出门时候。从侧窗望出去即使看不清脸,也能看见男人身材颀长,举手投足皆是绅士风度,贴心地给江宛思披上外套挡雨,而自己在外面淋。

      可江宛思从来没对他提过。
      就像私心藏避着的奶糖被抢了的感觉。

      所以江逐晚才会在听闻于一承的事情被解决后第一个就想到那个已经在他视线里出现了半年有余的男人。
      人分三六九等,而他在仅仅十七年人生里也不得不练就一双灵透眼,一眼便瞧出那男人看着冷峻如山,沉淀如海,估计不是一般人。

      可是江宛思喜欢啊。
      而且现在她说她找到了幸福,他怎么能拒绝?

      江宛思有点慌张。
      她儿子已经沉默很久了,好看的眉头轻轻皱起像在平静湖面扔进石子泛起的涟漪。

      他会反对吗?

      “你啊,”江逐晚眉头皱得更紧了,连着江宛思的心也揪了起来。

      “你是我母亲,”江逐晚拿下书包旁的杯,喝口水润润干哑的嗓,沉默半晌终是回答。

      “我永远都会支持你做的任何决定,任何事情,”他道,“你根本不用问我的态度。”

      “我……”江宛思也难得愣眼,在反应过江逐晚话里的每一个字后感动冲上眼眶,温柔填满胸腔。
      是啊,她怎么能怀疑他呢?

      “爱你想爱的人,做你想做的事,你不是一直都这么教我的吗。”
      有光透过碎叶裂痕缝隙,如云般漂浮在他柔软额发,又像船桨,拨开云雾照亮了他眼含温柔的笑。

      “我只要你开心。”
      那什么都值得。

      天气太好,树边些许碎叶自不量力与风争势,却在微却不柔的风声里渐渐败下阵来。江宛思赶在午读前把逐晚送到学校,下了车的第一个瞬间就被槐树叶儿盖了一脸,抚下来挥手道别后各自带着柔和的笑转身。

      江逐晚气喘吁吁跑进教学楼的时候恰好打了提前铃,他三层阶梯当一步地奔到几近窒息,到了教室的前一秒发觉没有老师在附近,才放下心来。

      “快迟到啦,”苏邃坐得端端正正眼巴巴望着江逐晚,“幸好你来得及时!”

      苏邃一中午都没人讲话。江逐晚出校了,樊繁去隔壁班试图钓喜欢的女孩儿了,顾荆和江逐晚不知所踪,他都快无聊死了。

      “他,”江逐晚看到他们身后两个空空荡荡的座位,不解又好奇,有点想问却又犹豫,“他们——”

      “荆哥和淮安都被安主任叫走了,”苏邃话接得快,“这都快半个钟了还没回来,不知道安陵容找他们干嘛。”

      “总觉得安老师太针对顾荆,”江逐晚没忍住了,“是我的错觉吗。”

      “不是哦,”明明只是随口的问话,在苏邃看来却是重新拓展了一个聊天的领域。杏仁眼开始放光,八卦又神秘开了口,“给你讲个故事听不听?”

      “……”
      好像也没有回绝的余地。

      江逐晚还没应他,苏邃便自顾自开口了,“你知道顾荆为什么是校霸吗?‘这种虽然好像有点儿霸气但很幼稚傻逼的名号’——这是顾荆的原话哈,可不是他自愿被冠上的。”

      “那是因为?”

      “校霸嘛,”苏邃压低了声音,把嗓子调到说书先生的频道,左手啪一声拍下桌子,右手拿起书上的试卷充当说书人的扇,架势十足,“单单是长得帅,打架好,那可不一定能在大家心中留下印象。”

      顾荆刚入学的时候自然也吸引到好一批目光,不论是女孩儿的,男生的,还是老师的。
      那会儿刚教他们班的老师教了挺久,人还挺傲,脾气是明着的不好,仗着资历老在学校我行我素。

      他对顾荆着实不屑或者说,讨厌这个学生,课堂上下课了明里暗里地刁难。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是嫉妒他好看抑或人气高?也没必要吧。

      顾荆那性子,高冷又傲,成绩也好,对这种人自然是冷冰冰不予关注,不放在心上。老师就算再怎么为难他也无济于事,丝毫不妨碍他的日常心情与学习。

      直到那件事儿发生。

      “那老师真是个畜生,”苏邃阴下了脸,“他在暗地里猥亵班里女生,专挑安静内向的下手,完事儿了还威胁人不能说出去。当时那女生也偏偏不敢,自己默默承着。也幸好顾荆有次去交被罚做的作业,恰好瞧见那畜生正在威胁对方。”

      “顾荆在门外录了音,直接上交到了校方。硬气地说要是解决不了他就跟老师一对一私下解决算了。那傻逼吓得慌了啊,在办公室里哀求得就差下跪了。偏偏,又是偏偏!偏偏有学生在办公室的窗外打球,偏偏看到了那一幕,偏偏是个八卦的仔,偏偏说了出去!”

      江逐晚都要给苏邃给偏头痛了,对方却越说眼越亮,“老师啊,向顾荆求饶的是他们平时尊敬敢怒不敢言的老师啊。虽然不知道为了什么,但这事儿一传来谁不知道顾荆名号?包括后来那畜生被开除,校内罩着他的领导也一并离了职,顾荆自己还一脸淡然样儿,大家就更哗然了。”

      “当时的学长学姐们都惊了,同级的更是把荆哥当作偶像!校运会他三千长跑还有人专门做了横幅!”苏邃冲江逐晚竖起了大拇指,眼里尽数服气,“校霸牛逼!荆哥第一!”

      “……”江逐晚闭了闭眼,有点儿听不下去。不用想都能猜到顾荆当时估计是一脸便秘又无语的迷茫。

      “那之后无论是新生还是师兄师姐,一有旁人问起来顾荆这个帅哥的事儿都会马上安利起他的校霸生涯!大家口口相传,赞不绝口!”苏邃耸耸肩,再次压低了声音,“但是谁能想到呢,从高二开始教我们的安主任安灵榕,居然是当时那畜生的亲戚,估计对顾荆也有所耳闻,一直从最初凶到现在。我呸。”

      江逐晚听完前因后果,心里还有点儿震撼。没想到这顾同学故事还挺丰富啊?

      “不过为什么那个老师当初那么怕他?怕他公开录音?有损名誉?”
      “不止如此,他是顾荆啊。”

      苏邃怕江逐晚没理解,又补充一句。

      “珞城顾氏的那个顾。”

      “……”

      绝了,江逐晚心想,怪不得。

      他其实早有料到顾荆家境不差。衣柜里除了朴素的校服还有着不少名牌衣鞋,眉眼间少年显贵的朝气与对什么都信手拈来的性格也不是什么家庭都能养成。江逐晚知道顾荆出身不一般,没想到却是直奔无人不知国内有名,业内外企业链无数的全城首富去了。

      江逐晚心里叹了口气,眼睛不留神瞟到窗外逐渐走近的,把手中试卷折成纸飞机铆了劲儿想让它飞到柳梢头,又不小心给自己的鞋带绊了一脚差点踉跄亲吻地面的那个熟悉身影,身心俱疲再叹了一口气。

      “……”

      这年头富二代都这么傻逼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落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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