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妙影》齐妙

17、017.如意算盘

　　挽着齐妙，莫铭径直走向父母身前。他们正陪着何鸿说话，后者身边伴着他的女儿。

　　何家小姐终究没有接受莫家二公子的邀请，而是选择了陪伴父亲。此刻陪在三位长辈身前只是静静微笑，偶尔答话，大家淑女的风仪完美无瑕。

　　只是很难说这选择究竟是否出自她本人意愿。

　　四个人在莫铭和齐妙出现之后就同时住了口，三名长辈一言不发只是牢牢盯住了齐妙，何家小姐的眼光却在二人之间不断徘徊。

　　深知这些长辈本都是城府多深的人，眼见他们一时复杂之极的神色，莫铭心中隐隐有些难言的快感。

　　简单问候过后，他向几人介绍：“这位是齐妙小姐，现在是圣玛丽医院的医生。也是晚辈的女朋友。”

　　后半句他是直接对着何鸿父女说的，却也同时感到齐妙原本轻轻挽着他的力道不自觉重了几分。

　　她还是不太能适应“女朋友”这个身份。

　　她更不能适应的是莫铭口中这位“何伯父”对她那般灼热的注视，看她完全是眼中没有第二个人的看法。

　　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因为母亲的缘故，她一向对姓何的人，尤其是姓何的贵人有些没来由的反感。

　　莫铭很明显感觉到，身边人虽然微笑依旧优雅如常，可周身温度一下子冷了下来。

　　齐妙已经有些日子不再让他有这种感觉了。之前她每次出现这样的情绪变化，都是在与他发生矛盾的时候，而且都是因为靳翔。

　　可这回她却是因为第二个人，因为她的亲舅舅何鸿。

　　莫铭也知道她的身世，所以心中隐隐有些好笑，却又难以抑制的有些怜惜。

　　她现在还不知道何鸿就是她母亲的亲哥哥，可仅仅是一个姓何的人，就能让她联想到母亲联想到自己身世，就能让她像受惊的刺猬一样一下子竖起浑身的尖刺。

　　她其实远比她表现出来的更加敏感，远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坚强。

　　她其实远比他之前以为的更加敏感，远没有他之前以为的那样坚强。

　　何鸿终于收回了盯着齐妙的眼光，淡淡瞥了一眼身边的莫越。

　　他已经明白莫家父子今天这一出唱的究竟是什么戏，却也明白他们达到了想要的目的。

　　因为他无法当自己从来没有一个妹妹，无法消除自己当年无能为力的愧疚。

　　他托过莫家帮他留意妹妹的情况，现在莫家直接把妹妹留下的唯一骨血带到了他眼前。

　　不管他认不认回妹妹这个女儿，他都欠下了莫家一个大大人情。

　　妹妹已经死了，齐山也已经死了。他们的女儿已经离开戏班，是个医生了。

　　现在认回齐妙这个外甥女，不会再辱没何家的名声。

　　现在认回齐妙这个外甥女，或许何家会有一个姓莫的女婿，加多一个将军外甥女婿。

　　何鸿看得出来，这是莫家老子的如意算盘。他也看得出来，莫家儿子的算盘跟他爹并不完全一致。

　　莫铭今天的举动是在昭彰另外一层意思：何家或许会有一个将军外甥女婿，或许会有一个姓莫的女婿，却一定不会有一个姓莫的将军女婿。

　　郑管家上前来的提醒打破了此刻有些微妙的气氛：舞会该正式开始了。

　　何鸿深深吸了口气，向莫越点了点头。

　　莫越轻轻松了口气，向莫铭点了点头。

　　莫铭嘴角浮起一丝微笑，摆出风度翩翩的姿态，躬身扬手向齐妙发出第一支舞的邀请。

　　她还不知道他们这一对是临时取代了何家公子和莫语为今晚开舞。

　　可就算她知道了，一时也不能明白这其中奥妙。

　　今晚的主人是莫家，主宾是何家，本该由这两家人共同开舞的。

　　何鸿显然已经决定认回齐妙，而且不止当她是何家的外甥女认回那么简单。

　　否则的话，齐妙姓齐，本不该有资格代表何家与莫家长子共同开这第一支舞。

　　何鸿的意思，是把当年妹妹失去的一切补偿到她女儿的头上。齐妙姓齐不假，可不妨碍他把她当成正牌的何家小姐对待。

　　到现在还不肯认妹妹是何家人的父亲虽然还活着，但已经只是个半身不遂多半时候神智不清的老人，何家现在掌权话事的是他何鸿。

　　第一支华尔兹还没有完结，舞会上的人们已经意识到，齐妙的身份多半不止莫家大少的漂亮女伴那么简单。

　　这个年代会跳华尔兹的中国人并不多，跳得像她这么好的就更少。看她敢不施粉黛就出现在这样场合的高傲自信，也决计不是交际花的类型。

　　可是全城念过洋书的大家小姐只有那么几个，都是众人的熟悉面孔，齐妙却并不是她们其中之一。

　　渐渐才有些关心时事的人认出她来：报上其实登过她的照片，只是她太不上相，让人一时没法把真人跟照片对上号。

　　原来她就是那个保外就医的匪首靳翔的主治医师，圣玛丽医院的首席脑外科专家，刚刚从法国留学归来不久。

　　莫家大公子不正为军方负责靳翔的监禁保卫吗？近水楼台，难怪。

　　第一支舞跳完，齐妙随莫铭离开了舞池，也离开了众人妒羡交加的视线，很快却又被更多妒羡交加的视线一路目送，随在莫老夫人身后单独上了楼。

　　面前一本年代久远的老相册让齐妙有些恍惚，更不由自主红了眼圈。

　　她只有一张母亲的相片，还是与父亲结婚时的合影。如果不是这张相片，她连母亲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她只见过母亲那个定格的表情。

　　听父亲偶尔说起她很像母亲时，她也对着镜子模仿过那个表情，可是永远学不像，她做不到一边幸福地微微笑着，一边脸上带点羞涩，眼里却同时透露出不安和坚定。

　　她无论如何想不到竟能从莫老夫人这里看到这么多母亲的旧照。

　　原来母亲年轻时喜欢弹琴跳舞，也喜欢骑马打猎，喜欢莎士比亚，也喜欢霸王别姬。

　　原来母亲年轻时登台演过罗密欧，也演过朱丽叶，演过贾宝玉，也演过林黛玉。

　　原来母亲年轻时动起来这么活泼热情，静下来这么恬静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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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莫老夫人就是当年母亲私奔时暗里帮助接济她的那个金兰姐妹。

　　原来莫老夫人当年不止是因为姐妹情，更因为母亲大哥的请求托付。

　　原来刚刚见到的那位“何伯父”就是母亲的大哥，就是她的亲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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