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妙影》齐妙

18、018.楼上那出认亲的戏

　　里间的门轻轻打开，何鸿走出来。不至于老泪纵横，面色却难免激动。

　　“他就是你的亲舅舅。”莫夫人抚着无声流泪的齐妙，指着他轻轻道。

　　齐妙却下意识地收住了泪，一言不发看着何鸿走近自己眼前。

　　“孩子……”见齐妙看到他反倒藏起脆弱冷冷戒备起来，让何鸿的声音有些颤抖，“这些年苦了你了。”

　　看着他愧疚却期盼的神色，齐妙张了张口，一时却没有出声。

　　她感觉得出何鸿的诚恳真挚，可无论如何叫不出“舅舅”两个字。

　　因为她此刻感受不到半点乍逢亲人的喜悦。

　　她不缺亲人的关怀疼爱。叶子哥他们就是她的亲人，靳先生他们也是她的亲人。

　　在她心目中，何家这些人不是亲人，而是害死母亲的凶手。

　　如果不是他们为了所谓名门家声逼得母亲在颠沛流离中坏了身体，她怎么会那么早就过世？

　　现在她的戏子父亲也过世了，她自己是医生了，不再辱没何家门风了，就想认回她了？

　　就算她肯认回这个舅舅，如果她步上母亲后尘也爱上一个戏子呢？只怕他又会像当年一样，毫不犹豫将她踢出家门吧？

　　更何况，如果知道她现在走的是哪条路，她这个舅舅只怕不止会避之不及，更有可能是立刻大义灭亲吧？

　　可想到这一点，齐妙原本斩钉截铁的决绝却动摇了起来。

　　她这个舅舅是个大人物，对她的使命来说无异于一个巨大的宝库。何家表小姐能做的，绝对要比齐医生多得多得多。

　　齐妙把正要冷淡出口的一句“何先生”硬生生咽了回去。

　　舞池里，莫铭正轻拥着何谐共舞。不管怎样他总要尽到主人家的本分，与何家小姐这支舞是一定得跳的。

　　何谐也比他以为的要有趣一点，有通常大家小姐的美丽与风度，却没有通常大家小姐难免的骄矜或者乏味。

　　在他连续两次因为踩到她的脚而抱歉之后，她没有因为他明显的走神而生气，反倒笑意盈盈：“莫将军是不是在记挂着楼上那出认亲的戏？”

　　莫铭只能不置可否地对她报以略带歉意的淡淡一笑。他的确是在记挂着楼上那出认亲的戏。

　　如果一定要联姻，他不介意联姻的对象是齐妙。至少她是个精彩的女人，至少他是有几分真心喜欢她。

　　从这个角度说，他希望认亲成功。

　　可如果齐妙真的这么轻易就认回了贵人舅舅，她就不是他想娶的那种女人了。

　　莫铭发现自己居然有些患得患失。

　　轻咳一声，他把难题抛给何谐：“何小姐希望认回你这个表姐吗？”

　　他相信她知道自己什么意思。若是齐妙认回了舅舅，她多半就没希望做将军夫人了。

　　“认不认她都是我的表姐，我只怕她不肯认我这个表妹。” 何谐轻轻叹了一句。

　　随即她却“噗嗤”一笑，抬眼看莫铭，语气里多了些戏谑：“莫将军，我知道你不想跳这支舞。可你知不知道，我比你更不想跳这支舞？”

　　莫铭禁不住脸上有些发烧，他把自己估计得太高了。

　　面前这位何小姐看来不比他更喜欢今天这个变相的相亲场面，风度却比他强得多。

　　不是他刚刚的表现实在有过分之嫌，她多半会把淑女风范完美演绎到舞会结束，而不会像现在这样反击，且反击得这么直接犀利。

　　“何小姐已经有心上人了？”他只能用玩味的语气掩饰自己的窘迫。

　　“我爹还不知道。”何谐微微一笑直认，“所以暂时还请莫将军能替我保守这个秘密。”

　　莫铭正要答话，却被匆匆上前的莫言打断。

　　虽然仍能维持翩翩风度，莫言的神色却已经掩不住焦灼，让莫铭心知必有大事发生，当下向何谐告声罪，与二弟走到一边。

　　“大哥，今晚你的人谁守在圣玛丽医院？”莫言劈头一句，问得莫铭心中一凛。

　　“钟烈，我的副官。”莫铭道，“出什么事了？”

　　“出大事了！”莫言咬牙切齿道，“妈的我就知道这混蛋靠不住，朝三暮四早晚会坏事！”

　　莫铭不由得皱眉，他听得出莫言指的不是钟烈，也听出莫言说的出大事肯定跟靳翔有关。

　　“究竟怎么回事？说清楚。” 莫铭沉声道。

　　莫言的回答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郝明，就是那个当初出卖靳翔的叛徒，如今莫言的得力手下，看来在今晚又变节了一次。

　　“你糊涂！”莫铭一时怒极，向二弟低声咆哮，“那张特急敕令我都挡不住，你让钟烈怎么挡？！”

　　“大哥，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莫言急道，“关键是郝明已经去医院了，有个手下看他带的人眼生，觉得不对劲才特意过来问我……”

　　莫铭没再听下去，转身大步流星走向角落里的电话处。

　　但他无论如何拨不通圣玛丽医院的电话。与莫言对视一眼，兄弟两个都是面如寒霜。

　　“还站着干什么，带你的人马上去医院！”

　　一声怒斥喝走脸色煞白的二弟，莫铭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窗外升起照亮夜空的圣诞焰火。

　　莫铭一颗心却同时沉到了极点。

　　别人听不出来，他却不可能听不出来，烟花爆竹的噼啪作响里裹挟着枪声。

　　迟了。靳翔的人终究还是抢在他前面动了手。

　　到莫夫人离开房间留下舅甥二人独处的时候，她还没能听齐妙说出“舅舅”两个字。

　　听着何鸿在耳边诉说母亲种种往事，诉说他当年无能为力的愧疚，诉说他希望能得到一个补偿的机会，齐妙却只是一直沉默着。

　　良久良久，她终于抬头看向何鸿：“如果我叫了你舅舅，是不是就不能再见叶子哥，是不是将来嫁给谁都要听你的？”

　　原来她是在害怕重蹈母亲覆辙。

　　何鸿很想哑然失笑，却笑不出来。

　　可却不幸被她说中了。他想认回这个外甥女的确是想要补偿，可也的确不希望她再跟那些低贱的戏子来往，的确是想用她来为何家联姻。

　　急切的敲门声免除了他无言的尴尬。

　　然后齐妙就被一个人留在了房里。

　　她出不去。此刻她能留在房里休息而不是像楼下那些人一样被困在大厅，已经很幸运了。

　　小和尚他们动手了，靳翔能不能就此安全离开？

　　独自坐在沙发里，齐妙面上有多平静，心里就有多忐忑。

　　叩门声响起，很轻的声音，却惊得她猛抬头。这么快就有结果了吗？

　　进来的却原来只是何家小姐。

　　何老爷进了莫老爷的书房，莫大少莫二少贵人事忙都一早消失了身影，何大少正向莫三小姐大献殷勤。何二小姐左右无事，于是上来看看齐医生。

　　听完何谐这么一番半调侃半自嘲的话，齐妙虽然心中有事，却仍是微笑了出来。

　　她依旧不愿意认何谐这个表妹，但抛开这令她厌恶的血缘关系，却必须承认何谐是个招人喜欢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