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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愧悔 ...

  •   搀着皇后的人推开门时,如意正坐在床边陪宇文成都吃药。
      “母后。”宇文成都倚在床边,腰下垫着枕头,抿下药液。见皇后来了,他强撑着起身,只能勉强立直些身躯。
      皇后摆摆手,免了他的礼节,“好好歇着。”转头问如意,“太医说情况如何?”
      如意担忧地回道,“毒虽解了,路上拖的太久,动摇了根本,至少要养上一年才能回转些,三年不能动刀枪。可......”如意顿了顿,皇后领会了,环顾四周,“先下去吧。”
      如意这才开口,“可父皇尚困在蛮地,宇文成都带一小支队伍突围出来,带了父皇口谕,在京里调集精锐部队速回。”
      皇后攥紧了如意的手,指甲掐进掌心,口头仍平稳地盘算着,“现朝中可用的武将要么出征,要么......”
      都在各地反了。皇后心知肚明,这三年劳民伤财,从举国欢腾到怨声载道,没跟随出征趁着势头,纷纷举起起义大旗。
      “这兵又从何调?京中确实剩余精锐部队,也无法全离京。倘若敌人从外攻进来,这京城如何能守?”
      “成都,”皇后目光恳切,声音恍若沉入水面,“你是大隋的驸马,陛下的臣子。现今国难当头,陛下蒙困,需有人行非常之事。”
      心头一跳,宇文成都恭顺地跪倒,如意下意识想扶住,却连袖口都没抓住。
      窒息的沉默堆积,一层一层将他们裹挟。
      “这里……有一昧药。”皇后从怀中取出一漆黑玉瓶,“服下之后三日内康复如初,甚至气力胜于往昔一倍有余。”
      “代价是……寿命折损数年……成都,你可愿意?”
      恐惧像发丝一缕一缕缠上如意的脖颈,她知道这味药……幼时偷进库房,见这小瓶葫芦形状,实在可爱,翻到背面红笺,分明写着,五年之内,精气耗尽,药石无灵。
      药碗跌在地上,如意突然大叫,没顾上脚下的碎片,跪行去抱住皇后的腰,“母后!不可!还有……还有别的……办法……”她的声音颤得不成字句,泪水从脸上滚落。
      皇后按住她的手腕,声音冷得像冰,密不透风,“如意,这是唯一能尽快救回你父皇的路。”转头朝宇文成都微微笑着,“成都,你恢复后,前往太原,向李渊借兵。”
      “许他高官厚禄,世袭罔替,只要能救出陛下。”
      “但若……若李家心存不轨,延误战机甚至……那你寻机,除掉领兵的李家人!”
      宇文成都低头应下,伸出双手向上承接,小臂仍因虚弱控制不住抖动。
      “等皇上回来,定为你请功行赏。”
      皇后赞赏地放下药瓶,去小桌前亲自倒了水,盯着宇文成都服下,又低声嘱咐了几句才离开。
      如意仍怔怔地跪着,直到宇文成都在床上缓慢地唤她的名字把她叫醒。腿麻得失去知觉,一时站不起来,竟整个身子跌了在地上。
      恍惚间,模糊的身影,似有人走近,如意胡乱抓着,胳膊往空中拼命划着,重重落在塌上。她醒了,床边空空如也。披衣起身,宇文成都正在院子里耍枪。
      眼神相接,宇文成都兴高采烈地冲她晃晃枪柄,又从旁挑起一把弯刀,比划,跳跃,飞舞。弯刀打在墙上,冲力太大而折断成两半。
      “看来得换把趁手的兵器。”宇文放下兵器进来。
      如意不愿再看,转头要走,宇文成都伸手将她抱住,“怎么了,我恢复你不开心吗?”
      宇文成都的呼吸放得很轻,“很快我就能带着父皇回来,然后我们平平静静地过一阵,好吗?”
      如意鼻尖发酸,呜咽着“你总要走,我心里不好过。”
      “我知道,我都知道。”宇文成都把如意扳回正面,伸手擦掉她脸颊的眼泪。
      如意想要张口,喉头一阵涩苦。
      宇文成都的表情变得沉重而严肃,“从上战场那天,我的命运就是如此。”他的目光虚浮,投向某个地方。
      如意给宇文成都系上束带的时候,手腕被抓住了。宇文成都说,“我走了,你不要不开心。”
      如意叹了口气,勉为其难的说,“我没有不高兴。你别多心。”
      他从后面把如意环住,轻轻在她耳边说,“你别难过。一个人也要好好的过。”如意转头惊愕地看着他。
      “我猜得到,你的反应那么大,这一趟多半有去无回。可是我心里很愧疚。我父亲……的事情,我不愿意。”他拉住如意的手,“我不愿意他们哄着父皇这样做。我必须得去,就算……死在战场上,这是我的责任。”
      如意捧着他的脸哭了,泪水掉在地上,滴答滴答。宇文成都用手轻轻擦着,如意赌气地说,“如果你早告诉我,我不会嫁给你。”
      宇文成都与她继续纠缠,手在她的后背轻轻抚摸,“如果我真的回不来,嫁个更好的人,不要总是要走的那种。”如意在他怀里断断续续地说,“你去了这一次,就别……去了,我……等你回来。”
      宇文成都轻轻的吻住她,在她的唇辗转流连,如意却心里钝钝地痛。她任性地把宇文成都的嘴唇咬破。她好恨他们,所有人,无一例外。
      如意站在摊位前,看南阳口若悬河,侃侃而谈,许诺来报名的人诸多好处。有豆丁般的孩子,南阳弯腰下去,亲切地摸摸头,“孩子,太小了,长大点好吗,我理解你的心意。”随手让侍女里拿了碎银子给他。
      “南阳姐姐……”,如意束手束脚地站在一旁,只能帮南阳摆东西,擦额头落下的汗,递一些纸给报名的人填写。
      如意觉得自己不像公主,没有公主像她一样,没法大声号召,对皇上没有感情。她心里渴慕的人们,热切盼望建功立业,拯救他们的皇帝于水火之中。她无法理解这种感情,浓烈的,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南阳把他描述成一道光,不可或缺的存在。
      如意安静地守在这里,一天天待着。每天晨起,和南阳去摊位征兵。渐渐的,她也能开口说些什么,和善的抚摸陌生小孩的人,有时候她会想,是不是没有孩子,如果有了孩子,也许疼痛就会转移,她的心思会分散在孩子上。她给这个小孩捡了块枣糕吃。小孩灰扑扑的脸,眼睛却大大的,亮亮的。
      停下的间隙,她会想起宇文成都,又不喜欢这样。愧疚让她溺毙在江边,挣扎,无法,无法继续下去。
      如意想起成亲以前,渐渐后悔,她忘了是因为什么原因爱上宇文成都。因为一次英雄救美背后漂亮的脸?还是因为母后阻止他们在一起?或者因为她当时腻了和李世民在一起?
      对,李世民,她痛苦地想,李世民不会这样,他总是能体贴她的心意,她什么话都能放心和他说。如果她不愿意李世民离开,不愿意他服下伤害自己的药,他肯定会答应的。毕竟他那么爱自己。如意陷进一场迷雾,认不清过去的自己。
      如意每天都和南阳姐姐去集市,渐渐的也能说出话来。“诸位,为大隋尽份绵薄之力吧,大隋需要你们。大隋总会回报忠诚的子民。”她大声疾呼,又在心里叹息。
      她试着牵起灰扑扑的小孩,亲自给奔散的流民施粥。故意让侍女将额前的发丝弄松,以便垂落下来显得疲惫。
      她亲自给出征的士兵围上代表荣誉的丝带。随着南阳姐姐一起承诺会定期看望他们的家人。她是个亲切的,有迷人微笑的公主。
      她会握紧家属的手,亲切地称呼她们,“夫人,我们是一样的,有位出征在外的丈夫。”她从库房拿出零散的簪子,成色略差的那些,亲自给惶恐的女子们梳头戴上。其实她从未给任何人梳头。那些女子对她的着迷程度令她们也跃跃欲试奔赴战场。
      她冷酷地像秋风,无情地刮走每一片落叶。
      召集的人越来越多,战线却越拉越长,城里的人稀稀拉拉,如意越来越睡不好。她不断在做梦,梦里有人在大街上菜叶扔在她的脸上,上公主府扯断她的头发,她的窗户被砸碎,嘴巴被捂住,头颅悬在城楼上示众。
      如意挣扎醒了,汗黏在她的发髻,泪沾在她的眼角,几个侍女在床边打扇。
      昭昭唤外面打水来洗脸,如意喝了几口温水,见天色仍沉重,勉强躺下,打算熬到天亮。
      明日仍要去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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