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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出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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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透了,门口守着的侍女们打起盹来。一位刚眯上一会,肩头就被拍了一下。她一个激灵,竟是公主的贴身侍女昭昭。她吓得魂飞魄散,灯笼重重摔在地上,引得旁的几位都醒了,慌忙跪倒,连连告罪。
昭昭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边“莫惊扰公主。”,脸上带着纵容的笑意,“你们先去歇着,今夜我伺候,不用守了。”侍女们感激涕零,互相搀扶着起来,往偏殿去了。
直到檐下的灯火照不见她们的背影,昭昭才飞快地合上门进来。她并未马上离开,而是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凝神细听了好一会儿,确认外面再无任何动静,这才从门旁的屉子里摸出一把锁,将门从内牢牢锁死。
房内,如意穿一件梨花图案内袍,在妆台前拨弄匣子里的发钗。如意见昭昭进来后不言不语,举止奇怪,心里不安,正要抬手唤她过来,昭昭却自己扑到如意身边,一把攥住如意手腕,惊惶地说,“公主!快走!必须现在就走!”
如意一怔,觉着这话没头没脑,又无法裁夺,只能怒斥昭昭,“住嘴!你疯了不成,谁蛊惑你说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来?”说完她甩开昭昭的手,先前捏着的珠钗直直掉落,上头缀着的碧玉裂出一道纹路。
昭昭跪下了下去,仰起脸看着坐着的如意,眼里急出了泪:“奴婢没疯,是……是长公主的人刚来了。”
“那人嘱咐宫城将破,速带您离宫,不许向任何人透露,扔下这个就走了。”
昭昭慌忙袖口掏出一件物事,双手呈到如意面前。
如意接过令牌,心沉了下去。令牌冰凉刺骨,正面是皇家独有的蟠龙云纹。她将令牌翻转,背面刻着几行细如蚊足的篆文,是杨广亲赐予南阳的。
这块令牌被黑金丝线编织的绦子系在南阳的腰侧,随着行走的步伐,在裙摆边一晃一晃。
她曾经无数次想要得到,今日到手成了催命的符咒。
如意愣愣地看着手中的令牌,又看向跪在地上的昭昭。她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情绪,弯腰将昭昭扶起,触碰的手臂也在微微发抖。
“起来说话。”如意从妆奁最底层的暗格里摸出钥匙,塞到昭昭手里,“去,把床底下那个暗红色的木柜搬出来。”
昭昭接过钥匙,费力地从床底拖出一个暗红色木柜,顶上落满了尘。
“打开它。”如意命令道。
昭昭用钥匙拔开那沉重的锁头,抬起盖子。柜中放着一个打点好的粗麻布包袱。她揭开包袱布,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锭金银、几件暗沉银制的发钗,还有两套粗麻衣裙。
如意朝她虚弱地笑笑,“有时夜里睡不着,就起来收拾了几件,你看着再拣些,我再想想。”
如意说着,边盘算妆奁里的玩意。忽然,她摸到一对碧绿水镯,是婚前南阳姐姐托人送来的,如意忽然攥紧了衣裙站起,追问道,“南阳姐姐呢?姐姐去哪了?”
“那人也没再和我说别的……”,昭昭又安抚性地说了几句,“长公主既然接到风声,想必走得比我们更早些。”
如意静不下来,在房内走来走去,忽觉口干,无法打扰收拾包袱的昭昭,只能自己提壶倒水,却差点把茶杯摔了。
昭昭手脚利索,把几个小包袱系在一起,还分出一个包袱给如意贴身背着,“随我走吧,公主。”
她们没从卧室正门出去,打开了当时修建时特意留的偏门,偏门钥匙也只留了一把。
昭昭四下打量了一圈,就拽着如意向后花园跑去。
后花园的路一片漆黑,两旁的花木化作了幢幢鬼影,夜风穿过,呜咽声声。烛光只能照亮脚下,如意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鼻尖萦绕着泥土和植物腐烂的气息,混合着昭昭手上尘土的味道,如意忽然慌张起来。
万一……这是骗她呢?
万一……万一反军并未真的攻破城门,只是有人假借姐姐的名义,诱骗她出城?
昭昭此刻要带她去哪里?去见谁?
她会不会落入更可怕的陷阱……求生不得,求死更不能?
走到枯井前,昭昭抬起一块长砖垫在井壁。
如意犹豫着,不愿往里跳。
昭昭催她,“公主,快走吧,要来不及了。”
如意退了一步,这地道建成后如意从未走过,不知深浅。
她示意昭昭先进。昭昭望了如意一眼,拧着腿跳了下去。
火光映墙,兵戈碰撞。昭昭在下面招手,如意扶着外壁向下跳。
落到地面,如意脚崴了一下,膝盖顺势跪倒。
昭昭来扶她,“没事吧,公主。”如意摆摆手,“这里黑得吓人,你点起蜡烛来。”
昭昭提着蜡烛往前走,如意摸着砖壁紧挨着,差点被潮湿的青苔吓了一大跳。
没背惯重物的肩膀被勒得生疼,如意忍不住问还有多久。
昭昭转头望她,叹了口气,“就在前边,公主,再忍耐一会。”
如意上前揽住她的胳膊,和她并肩行走,昭昭手上的烛火抖动了一下,笑着安抚她,“别慌,公主,会陪您到地方的。”
听到这话,如意眨了眨眼,捂住昭昭的嘴,“你一直都是陪着我的。”
如意紧紧盯着昭昭的眼睛,却看她转头避开,“走吧,公主。”默不作声地带着如意继续前进着。
如意记得第一次见昭昭的时候,她刚过完五岁生辰,奶娘就领着几排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姑娘过来,让她选个合心意的伴。
每位都梳着短髻,穿着争奇斗艳,红得她晃眼。昭昭偏偏穿着一件水蓝色的短袄,安静地站在其中,微微笑着,像冬日渐次冻起的湖面,宁静悠远。
眼前昭昭的侧脸被烛火映照着,略短的下巴,总是上扬的嘴角,转过来是弯弯的一双月牙眼,依旧平静从容,让如意想要依偎得更近更紧。
这地道修得不深,随着她们脚步的深入,上面的踩踏声,尖叫声渐渐入耳。沉闷的、像是重物倒塌发出的可怕巨响,一声接着一声传下来,震得如意心头发麻。
反军真的进了城,如意庆幸道。若她执意不走,不知会受到多大的侮辱?她吓得抓紧了昭昭的胳膊,推着昭昭走快些。
不知走了多久,昭昭忽然说,“公主,没路了。”面前是密实的石壁,昭昭捉着蜡烛向上看,露出可容纳一人进出的圆口痕迹,只是上面用石块紧紧压着。
“我数着,我们一齐抬。”如意放下包袱,和昭昭一人顶住一头,齐齐用力抬起。汗从她们的两颊滑落,她们又试了几次,石块却纹丝不动。
昭昭失望极了,蜡烛和她跌落在地上,“公主,怎么办……”
难道她真的要死在这里?如意不知所措,看向昭昭手旁倾倒的蜡烛。淌出的烛油蜿蜒爬向前方,在一个小小的凸起处凝固。如意一惊,按住这处凸起,石块开始移动,缓缓露出上方的天空。
“快,昭昭,我们快出去。”如意手脚并用,把住缝隙爬了出来,昭昭也紧随其后。
她们瘫在杂草地上,潮湿的土壤沾脏了她们的衣裙,没人在意,静静地呼吸着短暂的宁静。
“公主,”昭昭的声音很轻,后面的话却沉重急迫,“奴婢该向您告别了。”
她解开身上属于如意的包袱放下:“子时一刻,会有马车来此处接您。长公主答应过,将您送到这之后,我的奴籍就被免了,给了我一张新的户籍名册。”
“不……昭昭,你不能……”如意害怕极了,扑上去死死抓住昭昭的手臂,“你不能抛下我!你走了,我怎么办?那我呢?”
如意不敢想,接的马车会将她送向何方?马车上会有什么人?她一人坐上去,会有她熟识的侍从吗?或者,再也没有侍从?毕竟连昭昭都要从她身边离开……她到底会去哪里?
昭昭试着扯开如意的手:“公主,那是您自己的事了。奴婢……护送到此。”
“我自己?”如意难以置信地重复着,她语无伦次,几乎哀求,“你不能抛下我!我……孤身一人,我……不知如何……”
“公主……”昭昭没见过如意这样求她,她习惯了随时侍立在如意左右,等待每一句命令。昭昭有些怕她,有些不忍,想到等在家中的父母,狠心使劲推了如意一下。
如意跌在地上,包裹落地,大哭起来,“你不能抛下我,到时,到时我……”
昭昭站在原处,胸口剧烈起伏着。如意起床,她为如意抹脸梳发,披衣穿靴,如意沉睡,她必须睡在外侧的隔间,一声细微的呼唤就得爬起来回应。她的膝盖因为礼仪而麻木,她无法,无法再心软。
她一步步,朝着如意走了过去。
如意见她走近,哭泣声稍微小了些,仰起满是泪痕的脸,朝着昭昭,颤抖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昭昭……”
昭昭没再如往常般弯腰扶起她,而是运足了力气,朝着她的肩头,狠狠地向前一推。
如意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甚至来不及再发出呼喊,顺着坡道翻滚了下去。
昭昭站在崖边,浓郁的血腥气渐渐上浮,她不敢再逗留,颤抖地拾起地上的包袱,朝另一个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