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峥渡》金陵狂生

8、第八章

　　“你说的这个男孩，很不简单，这个年龄能想到这个层次，很不简单。”老先生连用了两个“很不简单”，云峥不禁心里暗暗咋舌，他哪里知道老先生对关缘渡的评价那么高。
　　“当今皇上，就像你说的，比我小，应该不大，但是，他是皇帝，就老了，而且是能够看得出来的老。”老先生一字一句道。
　　“就像那男孩说的，黑水族进犯，云国如此冗官冗兵，这是日积月累的，如需大刀阔斧，必要从顶层着手，小峥你可知这顶层是那一层？”
　　云峥虽然不识这些道理说法，但心里却十分通透，他自己明白，却并不说出来。老先生看他这表情，笑道：“世人有很多都看到了这一点，却和你一样，不敢说而已。这是明哲保身，也是一个国家社稷破败的根源。”
　　说到此处，老先生缓缓起身，走出门外，见雾已尽散，阳光从云峰中射出，朗朗道：“整顿旧山河，人老了，就是不行！”这像二十出头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嘴里所出，哪里能想到他以为年过八十的老人也有这般言语。
　　云峥跟在他后面，看着天边朝霞隐隐生出，心里似乎开阔了很多，心有触动，喃喃道：“整顿旧山河……整顿旧山河。”
　　“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老先生不知怎么吟起了这句话，叹道：“这首李清照的辞被后人误会了太久，他们只知李清照游玩时遇迷途，引得鸥鹭惊起，殊不知那小河平静流淌，不如江河大海，又哪里需争，哪里要渡？我们都在这乱世里，河流之下自有一片汪洋，若不想被吞噬，只能争渡一番，搅得天翻地覆。”
　　这时天边朝阳渐而升起，一扫刚才清冷意象。一点点暖意从风中传来。
　　老先生眯起眼，自言自语道：“过来年就是开春，冬天都快过去了，春天就要来，四时定律，就是这么无理霸道。”他转身对云峥道：“你那小朋友只说对了一半，还有一半，他没想到。”
　　云峥给方才那番话说的心中汹涌澎湃，此时听老先生这么一说，心里一愣，不知从何答起。
　　“这人老了，自然力不从心，另一方面，其他的人，也长大了。”说了，低头摇了摇，嘲道：“古往今来，质文递变，书上说的，皆是如此。”他摇了摇头，叹道：“我曾经有两个学生，一个去了西北，一个天下为家，他俩都明白这个道理，也不知现在是怎么样了……”说到这里，老先生似乎又陷入深深的回忆中。
　　云峥望着天边那朝阳渐起，直至刺眼不能直视，一老一少就在这大年三十的清晨，站在门口，盯着远方。
　　这时老先生轻咳几声，云峥连忙把他扶回屋内，见他脸色微白，又去倒了一杯水给他端上。老先生轻喘着气，似乎刚才那番话用了他很大力气。
　　“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帮你娘亲做些事吧。”老先生缓过来，道。
　　云峥见他无恙，便又跪下磕头拜了一次，然后起身准备出门，在门口事，他突然顿住，转身向老先生问道：“老先生，你说的整顿旧山河，就一定要靠战争吗？”
　　老先生一愣，摆手道：“山河的整顿，只能说不只于战争。”
　　云峥想了想，才缓缓说道：“我爹爹因为战争，至今没回来。因为大家，小家就要破，这就是整顿山河吗？”他低头咬了一下嘴唇，最后还是鼓起勇气道：“破了千千万万的小家，去成就一个大家，这个家，还是家吗？老人和小孩的事，为什么要我们去给他们负责？我就想我爹爹能够回家。”最后，他拜了一拜，道：“老先生，我回去了。”说完便跑了出去。
　　云峥一番话，字字落在老先生心间，如玉珠落盘，清脆响亮。那老先生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反复回味着云峥刚才的话，手紧紧抓住椅把，关节直到发白也不松开。良久，他整个人舒缓了下来，望着云峥远去的方向，心里反而轻松了许多。
　　“或许你说的是对的，我也希望你说的是对的，天下百姓也都希望你说的是对的。”他叹道，接着一顿，喃喃道：“曾经我的那个两个学生，整天和我说这番话，谁知却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两条路，十几年过去了，又冒出一个你来，真的想不到……”
　　“或许你可以成为那被搅动的大河里的一只鸥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