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峥渡》金陵狂生

31、分别（3）

　　“黑水族？！”关缘渡吃惊地叫了出来，他走到柳云峥面前，像盯着怪物一般看着他，柳云峥也被他看的一顿不自在。
　　“你脑袋最近坏了？跑去黑水族送死去？”关缘渡实在无法相信柳云峥会去那黑水族，他知道黑水族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对于柳云峥这样一个十三岁的少年，黑水族无疑就是死无葬身之地。所以在关缘渡看来，他不是脑袋坏了，就是得了失心疯。
　　面对关缘渡，柳云峥不禁翻了一个白眼，道：“你能积点口德不？我脑袋没坏，也没疯。”说着他又开始整理床上的衣物，关缘渡一把将衣服抢了过来，丢在床上，吼道：“你知道黑水族是什么地方吗？我说你去那儿送死有说错吗！”说着心绪渐渐激动起来。
　　柳云峥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你说的没错。”他转过头看着关缘渡的眼睛，见他虽然愤怒，但眼里满是对自己的担心，不由得一阵感动，他拍拍关缘渡的肩头，两人一起坐在了床上。
　　“缘渡，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是敦城，我待不下去了。”柳云峥认真地说道。
　　关缘渡还是有些着急，道：“虽然三娃、柳大婶都……都不在了，但敦城还有人关心你啊，比如我妹妹，比如李牧先生，比如……我。”他看着柳云峥的脸，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本来二人就是兄弟金兰，互说个关心牵挂似乎也没什么犹豫或者不妥，但不知为何，此话一经说出，关缘渡心里突然有了一丝悸动，这种悸动莫名而且难以言表，倒使他剩下的话一时间说不下去了。
　　关缘渡真情流露，柳云峥如何不知，心里实有一股冲动，当即就想答应关缘渡不再去黑水城。但最终理智的一面压倒了感性，他硬起心肠，摇头道：“我知道有你们关心我，但敦城，我真的待不下去了。”他不想关缘渡再担心，接着道：“这次是李牧先生带着我去，我跟着他，想来不会有多大的问题。”
　　关缘渡本来心里担心焦急，听到这话，不觉大奇，关缘渡便把李牧和自己的那番对话说了一遍，说把自己的猜测也和关缘渡说了，关缘渡听完，也大致明白了李牧此行的用意。
　　“你是说，先生此行，可能和这朝局之变有关？”关缘渡问道。
　　柳云峥点点头，想了想又说道：“其实这次，我还有自己的一个目的，那就是去黑水族寻找我父亲的踪迹。我一直认为爹爹没有死，既然生死不明，那我就去一探究竟。那也……那也是让我娘亲能够安息。”
　　说道这里，关缘渡也听得出他声音里的黯然神伤，见柳云峥心意已决，关缘渡本不好再去相劝，但两人从认识到如今，已有很深的情谊，可以说是患难之交，还结为兄弟，关缘渡本也是个十三岁的少年，这个年龄的孩子，突然得知自己的好朋友要离开自己，总会依依不舍，心头难过。
　　“真的不能留下了吗？”关缘渡再一次问道。
　　柳云峥狠狠心，慢慢摇了摇头。
　　关缘渡见柳云峥依旧不为所动，心灰意冷，随之突发奇想，兴奋道：“对了，我也和你们一块儿走不就是了！”
　　柳云峥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他从没想过拉关缘渡一块儿去黑水城，这黑水族有多凶险自己何尝不知，一时间柳云峥虽有些心动，但立刻否决了关缘渡的想法。
　　“不行，我现在无牵无挂，茕茕一身独行，你不一样，你这一走，不知得影响到多少人的命运。”柳云峥道。
　　实际上，关缘渡也在第一时间心里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他看着柳云峥的脸，知道他即将远行，自己却无能为力，但好朋友都能孤身去那黑水族，自己所为他的兄弟，又怎能一副要死不活的幽怨模样，这岂不是配不上和柳云峥称兄道弟了。
　　关缘渡站起身来，正色道：“好，你去黑水族，我在敦城，咱们兄弟俩各在天边，但心在一处。此番你要走，我别无他求，你一定要活着回来！若你三年内没有消息回应，我必踏破万水千山，闯进这黑水族里寻你。你能答应我吗？”说着把手举了起来。
　　柳云峥明白他的意思，也把手举了起来，两只手握在了一起，似乎就在当初南山的那片黑暗里，永远也不会分开。
　　“我答应你！”两人相视一笑。
　　“对了，你怎么大晚上跑来这儿？不是说你家晚上有宴会吗？”柳云峥突然想到关缘渡大晚上形色匆忙地跑来，定有事情相告。
　　关缘渡一拍额头，接着跑到门边朝外面望了望，随即把门关严，又走回床边，柳云峥见他如此小心谨慎，心里也是一阵紧张。
　　“王敏回来了。”此话一出，柳云峥就气血上涌，倏地从床上跳了起来，关缘渡忙拉住他，道：“云峥，先别急，你先坐下。”
　　柳云峥心里既是愤怒，又是慌乱，更有一股悲痛涌来，他依着关缘渡重坐回床上。关缘渡把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后，望着他的脸，心里却比柳云峥要去黑水族这事要更加担忧，不知他会作什么冲动的举动。
　　“我把这事和你说，就想让你千万不要冲动，王家如今势力颇大，我爹爹又有意对他示好，咱们如今位处不利，如果打草惊蛇，那后果必然不堪设想。”
　　柳云峥心里愤怒异常，一直紧握着拳头，手的关节也已握得发白，他此时就想杀掉王敏，为三娃和娘亲报仇，但一系列的经历让他在大脑如大河翻腾，波浪滔天之时，仍能保持着一丝清醒与理智。
　　柳云峥握住关缘渡的手，轻声道：“谢谢你了，缘渡。”
　　他站起身，推开屋门，看着天上那朗朗星空，道：“只要我柳云峥不死，那仇就一定会报！我要强大起来，强大到可以去正视这些家族，直至推翻他，摧毁他。”
　　关缘渡在后面看着柳云峥的背影，一时间竟有些自惭形秽，是的，他比自己经历的太多，承受的痛苦也太多。如今的柳云峥，在心理和精神上，已经比自己强大很多了。
　　但是强大，是要付出代价的，当初两人坐在床上，探讨《春秋》《诗经》的日子，也似乎一去不再复返。关缘渡叹了口气，也站到柳云峥身边，与他同看这一片星空。
　　“云峥，我突然觉得老先生说的那句话很对。”关缘渡看着这星夜移转，大势迷离不知所踪，却又一片浩瀚无垠，不知所止，似有广阔天空能够任意驰骋，豪气顿生，忽有排云直上，一碧青天之感。
　　“老先生说，争渡，争渡。是时候让咱兄弟俩在这乱世里争渡一番了。”他转身对柳云峥道：“你走之后，我便去参加敦城的乡考，如一举中的，就可入境参加科考。而科考成功后，我便能有京考的资格。那王敏今年就要参加科考，我自然不能慢他一步。”
　　这云国的考试制度比较简单，基本上是每年上半年各地会有自行组织的乡考，乡考中头名的才有资格进入云国国都云城参加科考，科考以前，都没有年龄限制。若科考拔得前二十，便可在十五岁时参加朝廷组织的京考。只要通过京考，就有资格进入朝廷为官，但难度极大，历年数万书生共同赴考，最终成功的，也只有那么几人，而这几人，基本也都是权贵之后，名门子弟。
　　关缘渡道：“既然云国之变，根源就在朝局之势，那我也就要去这朝局之中再搅一搅。”说道此处，突然笑了起来。柳云峥被他突然一笑也弄得有些懵，只听关缘渡笑道：“咱哥俩倒好，俗话说处庙堂之高，避江湖之远。我日后进入朝廷之局，你却远处西北边陲。当真天高地远，两头都给咱占了，哈哈哈哈。”说着大笑起来，柳云峥想了想，也笑了起来。不过两人的笑声中，又隐约有股悲怆之意，此经一别，又不知何日方能再见，两人天涯相隔，却又有些依依不舍起来。
　　接下来，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一起蹲在门边，看着院子外面的那片星空。
　　未至破晓，关缘渡便走了。柳云峥回屋将衣物收拾好，看到床上还有一本《诗经》，这时关言儿给自己的，他拿起书，抚摸着书的封面，笑了笑，也把他揣进怀里。他的东西很少，并没有什么要收拾的。一个小包袱背在身上，和往常一样把被子叠整齐端正放在床尾，环顾了一下小屋的四周，见没有什么落下的，便转身出门。
　　一出门，便看见院口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长衣飘飘，正是李牧，柳云峥忙小跑过去。
　　“都收拾好了吗？”李牧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壶，正是昨晚喝剩的酒，他喝了一口，便递给柳云峥：“喝一口，天色尚早，驱驱寒意。”
　　柳云峥还记得昨晚一口老酒喝下后那中难受滋味，立马摇头拒绝。
　　“你小子，看你去了黑水族怎么办！”李牧把酒壶收起来，转身起步。
　　“既然收拾好了，那就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云海书院，这时天色真的尚早，街上除了早起摆摊的商贩，好像就只有李牧二人。柳云峥在后面跟着李牧，不时看着街边景象，突然，他看到了熟悉的一角。
　　现在那个街角空空荡荡，没有人影，但似乎空气里也蕴藏着一种喧嚣与闹意。柳云峥记得，这是那个斗鸡的摊子，三娃就是在这里一步步走向死亡的深渊。
　　察觉到身后的柳云峥停下脚步，李牧也有些好奇，道：“怎么了？”
　　柳云峥深吸一口气，道：“没有，一些往事而已。”说着，便继续往前走去。李牧看着柳云峥，并没有说话，默默跟了上去。
　　两人从城南出来，走了不到二里的地，便是野外那些崎岖的小路，两边都是极高的草丛，只有中间一条小路万万延延，路上除了偶尔的、必要的交流，这柳云峥和李牧两人，也几乎不说什么话。
　　对于柳云峥来说，李牧虽然救了自己，又有几番谈话，但说到孰，还真谈不上。这时就看着他在自己前面走着，也真不知道该如何交谈，幸好柳云峥自己平时也是一个沉默之人，此时不说话，倒也轻松。
　　又走了一里地，这时早已看不见敦城的外城，显然已经远离了那个地方。柳云峥从包里拿出些干粮，这是他昨晚特地准备的。
　　他把干粮递到李牧面前，“先生，吃点东西吧。”
　　李牧没有接过干粮，而是又掏出酒喝了起来。“你吃吧，我有酒就行。”
　　柳云峥见他不吃，自己也早就饿了，便大口吃了起来。又掏出一个皮革水袋，喝了几口水。干粮极易饱肚，几口下去，柳云峥就有些饱意。他走到李牧身边道：“先生，总是喝酒对身体不好，要多吃饭菜才行。”
　　李牧这时笑了，道：“咱们行走山间野地，你到哪里寻这饭菜？”
　　柳云峥道：“这饭菜又不必去饭楼里寻得，从小我会打些野味鱼鲜，先生要不嫌弃，有机会做给你吃。”
　　李牧瞧瞧这柳云峥，看他不像在说假，道：“那好，那我就不喝了。”说着便把就会往旁边一扔，进了草丛之中。
　　柳云峥见他扔酒甚是爽快，便把干粮又递了过去，“先生，现在没有什么东西好做给你吃，你先吃些干粮垫着。”
　　李牧一怔，接过干粮，笑道：“感觉被你这小子匡了。”但说归说，自己已经吃起干粮来了。
　　两人往前走了一段路，通过草丛，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望见前面有一个凉亭，亭里似乎还坐着些人。
　　“走，去歇息歇息。”李牧说道，自己也已往凉亭那里走去。
　　柳云峥见凉亭里有一个身影极为熟悉，定睛望去，顿时气血翻涌至心头。
　　那人正是王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