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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分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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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第一站,可能是黑水族。”
这句话从李牧嘴里说出,竟还有些随意,似乎黑水族这三个字在他眼里并没有什么多大分量,只不过如游玩一般。可在柳云峥心里,却引起了很大的波动。
“黑水族”这个词在他心里,既不陌生,也不熟悉。他经常听人说黑水族位于云国西北边陲,最初只是一个小小的部落,但因为生性彪悍,擅长骑射狩猎,久而久之便整合成了庞大的族群,传说这个黑水族人人皆能习武,而且生性凶残,专以人肉为食,人血为饮,甚是可怕。
而在柳云峥的印象里,记忆最深的莫过于自己的父亲,就是为了抵御黑水族的入侵,被征用上了沙场,至此一去不回。
李牧此话一经讲出,这夜晚凝固了几分,似乎也对这“黑水族”深深地忌惮。柳云峥忍不住问道:“先生此番去那……黑水族,是有什么目的吗?”李牧是当世大贤,柳云峥还道他此番前行,是有什么重大的考虑,谁知李牧摇了摇头,回答的出乎柳云峥的意料。
“我听说黑水族北部有一处地方,叫天涯,那里有一块巨石,叫海角。传说是天外飞石,长相甚是奇特。”李牧朝柳云峥笑笑,向往道:“我早就想去了,正好老皇帝六十大寿,我也就可以去了。”
这李牧所说的天涯之地和海角之石,柳云峥一概不知,想来也就是黑水族一块不知名的地方,李牧跋山涉水要去看这处地方,想来也有其独特之处,但为何又偏说老皇帝六十大寿,方可去那黑水族?柳云峥想不通这其中的关联,但见聊天的时间有些长了,怕李牧渴着,便从屋里拿来茶壶这两盏茶杯,泡了些热茶,端给李牧。
李牧接过茶杯,放在鼻子边闻了闻,又放了回去。
“现在早春未尽,夜晚天色还是凉的,又逢今日,你该端些美酒才是,这温茶是泡在早春以后,才有一番滋味。”说着便使唤柳云峥再去拿些酒。
“卧榻左侧地板打开,有两壶酒,你拿一壶出来,把这茶倒掉。”李牧说道。
柳云峥大奇,想不到这位云海书院的院长自己还偷藏着美酒。他打开左侧地板,里面果然放着两壶老酒,酒壶十分陈旧,上面还有一层泥浆似乎并未擦净。他挑了一瓶,入手还有些沉淀。
“先生,您的酒。”柳云峥倒了一杯,呈给李牧。这时李牧坐了起来,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显得甚是陶醉畅酣。
“好酒!”他咂嘴道,似乎还在品味酒后余劲,李牧拿过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还给柳云峥倒了一杯。
“喝点?”
柳云峥从未喝过酒,见李牧递给自己,只得接下,凑近一点便闻到一股浓浓的酒意,这时头就有些眩晕。
李牧见他未尝滴酒就已显醉态,大笑了起来。那柳云峥见此反而心觉得不服,生出一股倔劲,便闭上眼,硬着头皮灌进肚里。
这酒便如钢刀一般,一进喉咙就烧了起来,接着是胃,接着是肚子,接着是浑身上下,仿佛一股烈火要从他的喉咙里喷出,柳云峥想咽下来,却忍不住呛了几声。
这酒入口极苦,如中药一般,但咽下肚后,舌头上却隐约传着一些甜,这种甜持续极短,几下子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瞧你这憨样,第一次喝酒吧?”
柳云峥边咳嗽,边叫苦道:“先生……我……咳咳,我才十三岁,没喝过酒不是很正常?”
李牧若有所思道:“原来是这样,听说黑水族孩子生下就能喝酒,酒量大得堪比水牛。怎么咱们云国的孩子就这副德行。”
柳云峥听他在嫌弃自己,也是无奈,只能委屈地坐在一边。
李牧斜眼悄悄他,笑了笑,自己小酌了一口,意犹未尽道:“这酒是用粗粮五谷所酿,入口极苦,但苦尽甘来,只是这份甘甜,也很是短暂,不能回味。世人爱酒,各有所好,有人爱其烈,有人爱醉,还有人爱闻这酒香,我偏独爱这份苦尽甘来。”
柳云峥听李牧品酒,若有所思。
“先生,您刚才说,老皇帝六十大寿,你才可以离去,这其中有什么关联?”柳云峥还是忍不住问道。
李牧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摇了摇酒杯,道:“这酒,一般是越老越香,就是说酿藏的时间越长,便越是醇香。”说着,又摇了摇头,把杯里剩下的酒喝了。
“但人不一样,人老了,就不行了。”
这句话柳云峥不止一次地从关缘渡、老先生那里听过,他自己也是明白。但他还是不解。
“难道就因为老皇帝年龄大了,您就要离开云国?”
李牧自己又斟满了一杯酒,道:“我两年前见过老皇帝。”
柳云峥大奇,不过他转念想到李牧本就是大贤,被皇帝召见,或者有机会见到皇帝,那也是情理之中。
“我当时见到他,就发现他太老了。”说道这里,一直有些漫不经心的李牧,这时也稍稍索起了眉头。
“有多老?”
“快死的那种老。”
周围似乎变得有些寒冷,就因为李牧说出了一个死字。世人皆敬畏当今皇帝,更加不敢把“死”之一字和皇帝连在一起当面说出。柳云峥心里一惊,勉强笑道:“今天不是老皇帝的六十大寿吗,那他至少还活到现在呀?”
李牧缓缓摇摇头,随着他的摇头,不知为何,柳云峥的心悄悄悬了起来。
“我看如今这个形式,大寿只是幌子而已,老皇帝,说不定已经死了。”
这一句话石破天惊,柳云峥万万没想到李牧会说这种话。只听他继续道:“你也知道我和关家有些关联,这关家的上面,便是二皇子云泽,那敦城的王家,亲戚便是国舅崔正。那崔正其实就是当今皇后的附属。云国自太子死后,一直未立新的太子,但云泽始终势大,这也是为何关家在敦城能够独霸一方的原因。”
柳云峥这时才有些恍然。
“不知为何,最近关家对王家的态度有所转变,如此变化,追根揭底,只能是那国舅崔正得了势。”说道这里,李牧的话似乎有些耐人寻味。
“问题是,为何崔正会得势?”
柳云峥想了想,说道:“或许是老皇帝开始宠皇后了?”他想着若皇帝宠皇后,那这崔正自然会得势。
李牧却摇摇头,“你的想法我曾想过,但应该不是。”
“老皇帝我在两年前见过,他不是那样的人。”说着,李牧又躺在椅子上,抬头望着夜空,似乎沉浸在无尽的往事里。
“老皇帝啊,虽然那时就感觉快不行了,但只要一个眼神,就似乎能把我全部撕裂,那个眼神,是我此生遇见的最寒冷的眼神。”他喃喃道,“咱们的皇帝,一辈子只爱这权力,你以为他为何不立新的太子?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罢了。”
这时他又起身,语气突然凌厉了起来,“现在权力突然失衡转变,只有两种可能,一,老皇帝再也无法支撑住这种平衡,二,老皇帝死了。”紧接着,他带着点嘲讽的意味说道:“这朝廷以为藏着掩着,世人就能不知,可惜,这次大寿彻底出卖了他们。”
“这次大寿?”柳云峥问道,但心念急转,也想清楚了事情的原委,若老皇帝势弱,则那帮新进的势力必会借着此番庆祝而调整自己的地位,而此时却毫无动静,只是单纯地庆祝大寿。那王敏曾说时局已变,既然已经改变,为什么要等到大寿之后。所以,这老皇帝,似乎已经死了。
而为何老皇帝已死,大寿却如期举行,经过李牧刚才一番提醒,柳云峥隐约察觉到,这可能和黑水族有关。
若在这举天同庆的日子,传来老皇帝驾崩的噩耗,那必会导致人心紊乱。若黑水族趁此间隙再度入侵云国,这时军心不稳,民众混乱,那云国基业,可能会毁于一旦。所以依如今情势,只能将老皇帝已死之事秘不发丧,待大寿已过,军政皆备时,才可公之于众。
柳云峥此时想到李牧本与关家有亲联,按理应属于云泽皇子一系,这时朝廷两方对峙,他该怎么去做?便小心问道:“先生,那你准备怎么办?”
谁知李牧却无所谓道:“什么怎么办,我都要去黑水族了,谁还去管这档子闲事儿?”
刚才一番谈话,李牧虽看似无心,实则有意把当今情势和柳云峥描述了一番,这时柳云峥心里有些震撼,也不会相信他真的只是去那天涯看什么海角石,在此档口去黑水族这样一个凶险的地方,应该还有别的打算。
这时李牧起身,掸掸身上的衣服,把剩下的半壶酒揣进怀里,转身就往院子外走去。
“这小庭院我最不想待,到处蹿风,冷死了。”
柳云峥见他要离去,心里思绪翻涌,不知怎地横生出一个念头,便脱口道:“先生,我想随您同去黑水族。”
走到院口的李牧停下了脚步,回头笑道:“你才十三岁,酒都不能喝一口,怎么去那黑水族?”
柳云峥踌躇了一下,道:“敦城我也不想待了。”
是的,敦城对他来说,是一个险恶的地方,他的亲人,都一个个死在这里,而且不得安息。虽然有关缘渡和关言儿,但如今的柳云峥对敦城的恐惧和憎恨实在远大于对他二人的依恋与感情。
更为关键的,他的父亲就是因为黑水族而一直没有回来。长久以来,他一直认为父亲没有死,只是没有回来而已。那说不定这次去黑水族,能够打听到一些关于父亲的消息。
李牧望着他,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很危险,你会死的。”
柳云峥也看着李牧,没有退缩,道:“我想试试。”
这句“我想试试”,又一次从柳云峥嘴里说出,李牧看着他,嘴角扬起一丝笑意,接着转头离去。
“明日清晨,云海书院门口,东西收拾好。”李牧说着,好像又喝了一口酒,叹道:“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古人诚不我欺,哈哈!”
柳云峥见李牧远去,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中的波澜,他知道,就在刚才,自己做出了人生中的一个重要决定,前方面对的,则是一片的未知与危险,不知怎地,他心里似乎还有些期待与激动。
此时,就在敦城的另一边,关家府邸正举办着盛大的宴会。关家老爷关鸿正坐在大厅之上,自己两个儿子关封、关缘渡则坐在下首侧席,关言儿坐在关缘渡旁边。这关鸿举起酒杯,坐下一干人等也都停住,举起酒杯。
关鸿扫视了一下这庭上,朗声道:“圣上大寿,我等恭祝圣上万岁,国事升平。”他虽年近古稀,但中气丰沛,声音胸中,自有一股威严。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在座各人也都将杯里酒喝了,应和道:“圣上万岁,国事升平。”紧接着,丝竹管弦之乐响起。
关封这时上前,跪下对关鸿恭敬道:“父亲,圣上万岁,您老人家也福体安康!”关鸿听了甚是欢喜,他点点头,笑道:“你有心了,这段时间我去京里议事,家里事务有你操劳,辛苦你了。”
关封笑道:“为父亲解忧分担,是儿子理所应当之事,哪里有什么操劳的,倒是父亲舟车劳顿,回来还要操办这宴会之事,当真辛苦了。”
关鸿道:“三个子女里,你最年长,也最懂事,这缘渡要有你这一半懂事,就好了。”说着往缘渡那里望去,见他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着歌舞,便唤道:“缘渡,在想什么呢?”
关缘渡没想到父亲会呼唤自己,连忙起身应道:“儿子刚才看……看着歌舞表演极佳,一时间入了迷。”
关鸿摇头笑道:“你个小崽子,平时素来不喜歌舞,又怎么会入迷?”
关缘渡脸上一红,不好意思道:“爹爹说的是,儿子方才的确在想其他事。”
关鸿有些兴趣,问道:“那你说说,在想什么事?”
这时关封接上话了,笑道:“咱们这位弟弟,整天行事非常人能理解,他想的事情,定有意思。”旁边的小姨们也似乎有些兴趣,想听关缘渡说说,到底刚才在想什么事。
关缘渡不知怎么回答,关言儿看在眼里,立刻上前答道:“爹爹,二哥现在在李牧叔叔那里学习,李牧叔叔布置些作业,有些难度,所以二哥心不在焉的。”
“喔?”关鸿笑道,“你李牧叔叔布置的功课,定有些难度,说来听听?”
关缘渡心里一转,笑道:“李牧先生让我们思考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关鸿问道。
“这次大寿,云国会有些什么新的变化?”
关鸿心里一震,紧问道:“你李牧叔当真这么问?”
关缘渡点点头。
“那你是怎么思考的?”
终日这时将目光全部聚焦于关缘渡身上,尤其是那关鸿,目光尤其尖锐。
关缘渡深吸一口气,道:“无论怎样变,都要防患于未然。”
“好一个防患于未然!”关鸿笑道,他对儿子的回答十分的满意,这时在座包括管弦歌舞的人都停了下来,听他父子俩谈话。
关鸿叹道:“我关家在敦城走到如今,靠的就是一个防患于未然!你能想到此点,也不枉为父辛苦波折。”这时关封在一边听着,并不作答,但脸色却悄悄冷了下去。
只见关鸿摆手道:“歌舞怎么停下来了?”
顿时,那些管弦歌舞又欢动起来,在座个人各有心思,却心照不宣。
就在这时,屋外走来一个奴婢,她上前道:“老爷,今年慰问的大人来了。”
关鸿连忙起身相迎,只见屋外走来两人,身后又有一对挑夫挑着数箱东西。
这两人,其中一位,是宫里的一位公公,另一人,则大吃所有人一惊,特别是关缘渡和关言儿。
因为此人正是王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