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夜谈 ...
-
“披上件衣服,莫着了凉。”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其实不用抬头,单闻着鼻尖那淡淡的香味儿,柳云峥就知道关言儿来了。这段阵子几乎都是关言儿在照料他,关缘渡因为功课繁忙,也只是偶尔的来院子里聚一聚,三人能够在一起的时间很少。
关言儿平时也不怎么说话,她很喜欢安静,虽说是照顾柳云峥,但柳云峥也不会真的到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地步,再说他的伤本来就好的极快,不用别人刻意的照顾。关言儿每次来院里,只是送药,有时也把他的屋子用扫帚清扫一遍,更多的时候则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看书,或者做做女红。
可能是因为柳云峥的娘亲刚刚去世,关言儿每次来,都没有穿着初次见面那样的华衣锦缎,而是一身素衣而来,这更显的她的清新、素雅,柳云峥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感动的话虽不言表,但心里总是热乎乎的。他最初也因不习惯而感到局促和害羞,但久而久之,看到关言儿如同她哥哥关缘渡一般,并没有什么贵族架子,反更清新自然,也就逐渐习惯了这种照顾和相处。
此时天气已不像前阵那样寒冷,倒春寒已过,万物悄悄复苏,庭院前两边草坪也都长出了些新芽,最早开放的迎春花也陆续绽开了其曼黄的花蕊,原本清冷的小院渐渐聚起了些生机。
柳云峥把关言儿带的外套披了起来,斜斜地靠在门边,微笑示谢。这日太阳挺好,关言儿见了,也从屋里拿出一个小凳子,就在柳云峥一边坐下,从怀里拿出一本书,静静地翻阅了起来。柳云峥偷瞄了一眼,是《诗经》。
“我看过这本书。”柳云峥突然说道,他也不知怎么就开的口,或者因为这本书是他最近看的最后一本书,或者说他找到了两人谈话的话题。
这时阳光从关言儿的秀发间洒向那本书的书页上,她抬起头,阳光也洒在她的脸上。在这样一个美好的年龄,阳光仿佛在这位初春少女的脸上抹上了一层淡淡的粉,甚是好看。
“李牧叔叔要求看的,还要让我们试着去仿写其中的一些诗。”关言儿说道,她用手指慢慢地划着书上一列一列的文字,跟着读道:“蒹葭苍苍,白鹭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多么美的一首诗,风雅韵俱足,我去仿写,其中三分意象都达不到。”说着轻轻叹道。
柳云峥也读过这首诗,他初读时脑海里想着的却是关缘渡,所以印象极深,但此时自然不敢和她说及此事。他听关言儿的话,似乎仿写《诗经》中文辞很有难度,自己也在心里默想了一番,更是一团的浆糊,能够想出的文与言和大白话无异,更别说模拟出这些诗中的美感了。想到此处,不禁叹到:“也只有最初写诗的人,才能思想这般纯净无邪,才能写出蒹葭这样美好的诗。我们经历太多,即便模仿,那也是文似而意非,画虎不成反类犬而已。”
关言儿听完他的感叹,倒产生了一些兴趣,合上书,好奇地问道:“那你最喜欢《诗经》里的哪首诗?”
柳云峥被她问的有些尴尬,也没想到自己能和关言儿开始讨论《诗经》的问题,关言儿话一问完,自己也觉得有些失礼,自己一个女孩子家,那么主动地问人问题,但心里却另有他想,不觉脸有些羞红。
“她真的是一个很容易害羞的姑娘。”柳云峥看着关言儿的脸,痴痴地想到,此时阳光和关言儿脸上的红晕交融在了一起,有一丝别样的美感,他心中一动,下意识地回到道:“《月出》。”
关言儿自然读过《月出》这首诗,知道诗中讲的是男子对女子的思念与爱慕,只见他盯着自己,心里又是害羞又是有些欢喜,又觉得柳云峥有些无礼,实在是百感交集,只得低下头来,又把书给打开,也不知道看的是南风的哪一篇,就这么装模作样的看着。
柳云峥可没她想得那么多,见关言儿又读起书来,不禁想到了自己曾欲进云海书院读书,但就在自己决定不顾一切,进书院读书时,娘亲就永远地离开了他。想到此书,他心里又是一阵绞痛,自嘲地叹道:“看来我真的无缘读书。”
关言儿看向他,摇头道:“不,李牧叔叔说过,真正的读书,不在书本之中,而在书本之外。我哥哥说,你虽然书读的确实不多,但所经历之事,大部分人一辈子都未经历,其实心里早已比世人清醒、通透了很多。”
“如果有机会,我真的不想经历这些事。”柳云峥把衣服披得更紧了一些,关言儿见他如此,知他心里想起往事故人,也就不再言语,安静地陪在他旁边。
柳云峥见关言儿头上戴着一根发簪,但不是玉簪,而是一根普通的木簪,便说道:“那个玉簪,我埋在了南山,让它陪着三娃。”
关言儿摸了摸头上的木簪,点点头。
“我答应你,以后定会送你一个更漂亮的簪子。”柳云峥道。
这时关言儿愣了一下,随即对柳云峥展颜一笑。柳云峥心中一动,这一段时间的相处以及刚才一番谈话,他心中对关言儿悄悄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情愫,说是情愫,也或许不是。这与他对关缘渡的感觉有些相似,但绝不相同,柳云峥自己也说不清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感觉,只觉得眼前的关言儿,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这时另一个声音打破了这奇怪的宁静,正是关缘渡。
“言儿,我正到处找你呢!云峥,身体怎么样了?”关缘渡火急火燎地从院外跑进来。
柳云峥抱以一笑,问道:“你那么着急来做什么?”
关缘渡眼睛一白,笑道:“我着急来见我兄弟,看他身体怎么样了,不行吗?”
这时关言儿却“无情”地说道:“哥哥进了书院,脸皮就越来越厚了,这会儿说谎根本不脸红的。”
柳云峥也跟着附和:“他脸皮早就很厚了,现在才得以放肆罢了。”说着两人一起笑了起来。
那关缘渡被这二人的联合攻势弄得一愣,随即蹲到关言儿身边,一会看看柳云峥,一会儿看看关言儿。柳云峥给他看的心里有些发毛,道:“你这审视罪犯的眼神,别用到我和你妹妹身上好吗?”
只见关缘渡啧道:“奇怪,奇怪?”
“怎么奇怪了?”柳云峥问道。
关缘渡用手指了指关言儿,“妹妹,你姓关,我也姓关,照理说咱们俩才是一家,可为什么……”说到这,他又指了指柳云峥,“我现在感觉,你俩才是一家,而我这个当哥哥的,就是一过客而已?”
听关缘渡把自己和柳云峥称作一家,关言儿脸红了起来,嗔怒道:“你俩才是一家!”说完发现自己说的话好像有些不对,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关缘渡哈哈一笑,搂住柳云峥脖子笑道:“咱俩就是一家,咱仨也是一家。”
柳云峥忙摆脱关缘渡,笑骂:“你自己一家算了,我和你才不是一家。”
说着,三人都笑了起来。
“言儿,今天得早点回家,家里摆了宴会。”关缘渡正色道。
关言儿摇摇头:“我没事,你早些回去吧,反正宴会我也不用出席的。”
关缘渡无奈叹道:“云峥在院里养伤,不知院外事,你这平时也跟着上课出门,怎么就忘了今天是皇上的大寿!”
原来这老皇帝的大寿,终于到了。
“皇上大寿,咱们这些沾亲带故的,都要在家里摆放宴席,以敬圣上,家眷子女,全部都要出席。到时还有宫里人物前来慰问,你怎么连这个也忘了!”关缘渡急道,“爹爹今天都派人来院里催过数次了,咱俩再不回去,今晚就等着他老人家发火吧!”
关言儿听着也急了起来,忙起身准备出门,这时她想到了什么,回头把那本《诗经》递给了柳云峥。
“闲下来时,你可以翻翻。”
柳云峥接过书,心里一暖,仿佛某样东西失而复得,他也站起身来,朝关缘渡二人笑道:“你俩快回去吧,我这边没事。”
关缘渡、关言儿两人出了院子,门前倒有些空空荡荡,柳云峥将两个小板凳搬回了屋里,自己去内屋,翻阅起书来。
他看书入迷,一看就看到了夜晚,这时院子里似乎有一些声响,柳云峥心中一动,立马警觉了起来。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自从有了上次的经历,这样的风吹草动,也会让他在半夜里惊起。
他披上衣服,朝院外望去,只见院子里有一张躺椅,躺椅上睡着一个人。
正是李牧。
只见那李牧伸起手来,朝自己摇了摇。
“看完书啦?来,搬个板凳坐在一边。”李牧懒散道。
李牧这段时间几乎从没来过小院,更没在晚上来过,这突然前来,柳云峥感到有些意外,但也依言搬了张板凳坐在他身边。
李牧闭着眼睛,摸着下巴那一小撮胡子,嘴角便轻轻地上扬,似乎在想着什么美好的事。
“读的《诗经》?”李牧突然问道。
柳云峥心里明白刚才自己沉迷读书的时候,李牧必然就早早来了,只是没有弄出声响,惊到他而已。
“回先生,关言儿给我的。”
“嗯”李牧点点头,“《诗经》是一本好书,关言儿也是位好姑娘。”
不知道为何李牧会将《诗经》与关言儿放在一起讲,柳云峥不明白,也不去搭话。李牧睁开眼看着柳云峥,只见他正规规矩矩坐在自己身边,失声笑道:“对对对,你还太小。”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一个躺着,一个坐着。
这时,李牧指了指天上,问柳云峥道:“这天上的星星,你认得几颗?”
柳云峥抬头看看天,今夜天色挺好,星星看的挺清晰,但在他眼里看来,只是都一个样子,一个一个的小亮点,并没有其他特别之处。
柳云峥摇摇头。
李牧笑道:“我也认不出。”
柳云峥一阵无语。
“但是老先生认得出,这天上的每一颗星星,他都认得出。”这时李牧轻声道,柳云峥听他说起老先生,精神一震,而老先生当初并没有和他说起这些事情,不觉来了兴趣。
“我十七岁遇见老先生,那时也如现在你我这般,他问我天上的星星你能识得几颗,我也摇摇头。于是他给我一颗一颗的说了起来,第二天,我便登门拜师。”李牧开始说起他与老先生的往事,“老先生说只教我三年,然后他真的就只教了我三年。三年后的一天,我再去他的住处时,早已人去楼空。后来我才知道他回了敦城边的柳村。”
李牧话语之间,似有不甚感慨,显然回忆到了往事。
“然而这三年的相处,他实在教了我很多,若没有老先生,我的一辈子可能就会是另一种活法。”李牧叹道,这时柳云峥心有触动,当初在老先生家里,自己也对李牧说过相类似的话。
“老先生当初和我说星星,我现在已经忘得一干二净,如今再去回想,也都记不清楚了。可他这个人却永远在我心里……”说着,李牧朝柳云峥笑道:“说来也有意思,你是老先生的学生,我也是老先生的学生,说起来,咱们还算是师兄弟,就连关缘渡他们,也得叫你一声小师叔呢。”
柳云峥心里立马浮现关缘渡称自己“小师叔”的场景,只觉得十分怪异,连忙说道:“小子不敢,先生学问博世,我又哪里比得上?”
李牧摇头笑了,继续说道:“当初我建这云海书院,本意就是想请老先生出山,作这书院的院长。可谁知……”他顿了顿,“既然老先生已经不在了,那在这院里呆着也没意思,所以我打算过两天就收拾收拾,离开敦城。”
柳云峥心里一惊,这才明白今日李牧先生特地先前,是为了道别。忙问道:“先生此番出行,是要去哪里?”
李牧两只手臂交叉在胸前,懒散道:“天地那么大,当然是继续四海为家咯。”
但随即话锋一转,李牧朝着柳云峥别有深意地说道:
“这第一站,可能是黑水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