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峥渡》金陵狂生

27、我想试试

　　也不知过了多久，云峥悠悠转醒，却因身体太虚弱无法坐立，只得躺着看着周围。只见这床、这地以及这屋子，自己从未见过，也并未来过。
　　还记得昏迷之前，他看见自己的家湮没在熊熊烈火之中，而自己的娘亲，也被火舌吞噬，她扒在窗口旁边最后望了自己一眼，便永远消失在火焰之中。
　　他的娘亲了？
　　这一切应该也只是梦吧，三娃、老先生，和自己的娘亲……对！这一切都是梦，只要自己睡醒，梦就会醒来！
　　“娘~”云峥略带着些哭腔小声喊道，他的嗓子似乎被什么噎住一样，胸腔疼痛，只能小声的喊叫。
　　但并没有人回应他。
　　艰难地侧了一个身子，想爬下床，但只是这一个动作就耗尽了自己一身的力气。
　　“你要不想留下什么后遗的病，最好乖乖躺着别动。”这时一个陌生而又有些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说话的人似乎能够看见云峥在屋里的动作。只见门轻轻打开，屋外走进一位中年书生。
　　正是云海学院的院长，李牧。
　　李牧走到云峥边前，把手里的药汤放在床边，找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云峥没有理他，依旧想下床，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回到柳村。他要看到自己的家并没有被大火吞噬，娘亲也如平常一般，坐在门口，仔细地理着野菜。
　　但他做不到，现在连自己的一根指头，都无法动弹。而李牧就坐在他的面前，一边摆弄着自己的守着，一边看着云峥的一举一动。他看云峥再也移动不了后，叹了口气，上前帮他把身子扶正，在颈子后面加了一个枕头，端起药汤凑到嘴边吹了吹，又递到云峥嘴边。
　　“喝下吧，你吐了一口心血，这药汤能助你条理气息，别到后来弄得体弱体虚。”
　　云峥没有喝，而是望着李牧，“先生，我娘是不是真的……”
　　李牧把汤又放回桌上，重新坐下，沉默了。
　　沉默就是最残忍的回答，云峥悲从心来，又怒从悲出，他知道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不是那王敏，就与那王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现在就想杀到王家，把王敏碎尸万段。
　　可他依旧一动也无法动弹。旧伤加心痛，云峥体内气血乱涌，终将忍不住，本来惨如白纸的脸涨红了一下，一口鲜血又喷了出来。
　　李牧万想不到他会在吐血，当即将药汤强灌进云峥嘴里。
　　云峥这时只觉世事索然无味，一阵萧条，躺在床上茫然地睁着双眼。
　　“那日我走出柳村，近城郭时便发现有一群人朝柳村走去。我也是心里好奇，就跟着上前看看情况。”李牧见云峥痛苦不已，缓缓道，“那些人似乎有组织，就围在你家，这事与我本不相干，但看见你在门外，就留了一个心眼。这帮人就俯在榆林之中，到晚才开始行动。我见他欲对你不利，就想法把你引了出来。”
　　李牧停顿了一下，又黯然道：“我原以为只要你走了，他们就会跟过来，等我把你领到城郭，谅他们人再多，也不敢有什么动静，但我想错了……”这时言语中带着些寒冷与怒意。
　　“没想到这帮人会做出这般丧尽天良之事！”
　　云峥静静地听着，即便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也无法挽回娘亲逝去的事实。即便现在自己能够动弹，又哪里能与那王家相抗衡。
　　“先生为什么要救我……”他喃喃自语，“让我和我娘一起葬身在这火海之中，不是更好！”
　　随即，云峥几乎咆哮似地朝李牧吼道：“为什么要救我！”
　　李牧并没有什么表情，他看了一下云峥，转身便出了屋门。
　　世界如今只留下云峥一个人，他躺在床上，就好像被世界孤立了一样。先是老先生，后是三娃，现在是自己的娘亲，一个是他最为尊敬的人，一个是他最为亲近的伙伴，一个是生他养他的母亲。
　　以后的生活，又将如何去面对。
　　接下来的整整两天，云峥就躺在床上，李牧偶尔来屋里看看他，也并没有什么交流，他也不需要和任何人交流。
　　直到这日，进门的人，不是李牧，也不是一个人。
　　而是关缘渡、关言儿两个人。
　　也不知他兄妹二人为何会在这里，那关缘渡推门一见云峥躺在床上，心里一酸。进门前李牧早就和自己与关言儿说明了如今的情况。
　　他坐到云峥身边，看着云峥的脸，只见他眼里没有任何神采，自己来了，也似乎没有注意，脸色惨白，眼窝下陷，显然是痛苦颓废已久。关言儿自从上次赠拆，就再没见过柳云峥，此时再次见到，心里虽欢喜，但瞧他的模样，也不禁为其揪心，只站在自己哥哥身边。
　　“云峥。”缘渡在柳云峥耳边轻轻喊道。
　　云峥好像稍微醒了过来，他吃力地扭过头看着缘渡，但那眼神又好像并不熟悉一般。渐渐地，云峥从混沌里苏醒，他瞧见了关缘渡，以及他身边的关言儿。
　　“缘渡，三小姐。”云峥艰难地喊道。
　　缘渡连忙把他扶了起来，用自己的身子给云峥当靠垫。云峥靠在缘渡身上，不知该说什么，只觉的一肚子的委曲与难过，再也无法控制，失声痛哭了起来。
　　“缘渡，我娘走了……我……我娘走了。”云峥断断续续地啜泣道。
　　缘渡并没有说话，只是把云峥搂住，让他靠的更舒服一些，他也害怕自己一开口，也忍不住哭了起来。而那关言儿本就是女孩家，在云峥刚刚哭的时候，她心里怜惜心疼，也跟着哭了起来。
　　良久，云峥情绪稳定了些，缘渡将他扶在床边，他兄妹二人则坐在她的身边。
　　“云峥，你我已结义金兰，你的仇，我定会给你报！”云峥道。
　　关言儿则担心地看着云峥，问道：“还疼吗？”
　　云峥摇摇头，道：“缘渡，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这个仇，我要自己报！”他望了望自己的双手，道：“太不公平。”
　　这一句太不公平，实是道出这个世道最根本的运行规则。一切的祸与乱，痛与苦，就是源于这个“太不公平”。
　　关缘渡与关言儿听了，都是脸有愧色，不知如何言语。这时门外有人悠悠道：“那你想要什么样的公平？”
　　进来的正是院长李牧。
　　关缘渡和关言儿起身站在一边，对他极为尊敬。而云峥却看着他，沉默着。
　　两人就这么互相对视着，却谁也不说话。
　　最后，云峥缓缓说道：“我要的公平，就是人能够像人一样活着，而不是如狗如猪一般任人宰杀。”
　　李牧笑了，他在笑云峥的天真，也在笑这老先生一辈子教人无数，竟会教出这么一个有意思的人，而且这个有意思的人，竟出生于乡村之中。
　　不过此时的云峥，开始有点对李牧的胃口了。
　　“那你想要这样的公平，就必须经过残忍的杀戮，必须血染三江五湖，必须颠覆你以往的价值观，必须摧毁现有的秩序，有时候……”这时，李牧看看关缘渡和关言儿，满是深意道：“还需抛弃你的至亲和致爱，这些都能做到，你方能得到想要的公平，你准备好了吗？”
　　云峥摇摇头，李牧以为他被自己的话说的胆怯了，不料云峥接着回道：“我娘也问过我有没有准备好。”
　　李牧一怔，不知他这话是何用意。
　　“当时我说准备好了。如今先生又问我有没有准备好，仿佛你们都在彼岸，已经渡过你们嘴中所说的困难一般。其实我们都没准备好，但事已至此，就必须迈出这第一步。”这时他看向关缘渡，他知道现在最为了解自己的，也只有这关家二少爷了。那关缘渡会心一笑，朝李牧拜道：“先生，我与云峥早前就讨论过这个事，当时我们并没有说自己准备好了，但却有其他的想法。”
　　李牧眉毛一挑，道：“哦？那你们的想法是什么？”
　　关缘渡看了一眼云峥，笑了起来，眉宇间甚是坚定，又有些欢喜，因为他似乎感受到自己的好兄弟已经渐渐从伤痛中恢复了过来。
　　“我们想试试。”
　　时间给这个少年的话留了一丝空隙，似乎也在揣摩着这句话的分量。
　　“哈哈哈，好！好一个想试试！”李牧盯着柳云峥与关缘渡两人，眼里冒出奇异的光彩，开怀笑道。那柳云峥与关缘渡都在认真地看着，并没有说话。
　　那李牧笑了会儿，停了下来，他看向一边没有说话的关言儿，问道：“言儿，你觉他俩如何？”
　　只听关言儿轻声道：“哥哥与云峥哥的话，言儿相信。”
　　李牧赞许道：“好一个试试，好一个相信，你们三个，都是妙人。”说着，便离开了屋子。
　　屋里只剩下柳云峥三人，三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
　　“云峥，那你接下来作何打算？”关缘渡问道。
　　柳云峥摇摇头，“王敏应该离开敦城了吧？”云峥点点头。
　　“那王敏昨日就离开了敦城，说是要附近住他姨妈家。看来是做贼心虚，怕你我二人抱负。”
　　柳云峥心里还是想着自己的娘亲，那被大火焚烧的一幕如今还在自己的眼前，怎么也无法抹掉。他尽力不去想这些东西，又问道：“我娘的遗骸呢？”
　　关缘渡沉默了，这时关言儿说道：“大火烧到第二天早晨，柳大婶也……”
　　柳云峥险些又掉下泪来，关言儿看他如此难受，也不再言语。
　　“我暂时不能回柳村了，王敏既然让那么多人来烧我家，他家里的人也必然知道了这个事。如今我还活着，仍是王家的后患，这时他必派人守在柳村附近。缘渡，你也别去柳村了，让他们放松警惕。”柳云峥努力克制住悲痛，缓缓道。
　　关缘渡点点头，他知道缘渡现在心里正煎熬着，他对王家的憎恨也达到了顶点，冷声道：“王敏虽走了，王家还在敦城，这笔账，迟早有一天会让他们还清。”
　　柳云峥点点头，突然想到关缘渡兄妹二人来找自己。对了，自己到底现在在哪儿？
　　“你现在就在云海书院，这是院长自己的院子，旁人不得进入，你在里面很安全。”
　　原来现在自己就在这朝思暮想的云海书院，可没想到却是以这种方式进的，柳云峥不免自嘲的笑了一下。
　　“原来想进去好好读书，如今真进了书院，却一点读书的意愿也没有了。”柳云峥叹道，突然心里略有不安，又问道：“缘渡，你们的叔叔可信吗？”
　　关缘渡见柳云峥如今变得似乎对任何事物都有着怀疑与恐惧，根本不像最初遇见时那般的爽朗与阳光，知他经历大变，已再不会如从前那般，心里略有些难过。
　　“李牧先生值得相信。这里是云海书院，我和言儿也要喊他作先生。”
　　“你确定吗？”柳云峥这条命虽是李牧所救，两人也有几次谈话，但说到了解，却有很大一段距离。
　　关缘渡点点头，“先生自入世以来，就支持云国当今二皇子，立场上和我们一致。昨日云海书院招生，我与言儿也到了入学的年龄，也顺理成章地进了这云海书院。但我没瞧见你，便和先生说了你，却没想到……先生得知你我关系，我也和他实话交代了之前咱俩的遭遇，他这才带着我和言儿前来看你。”
　　“既然你相信，那我也相信。”柳云峥说道，如今在这世上，自己唯一能够相信的，就是这关缘渡了，虽然他是大家子弟，但两人经历生死，互吐心肠，早已比兄弟还亲。若关缘渡再不能相信，那柳云峥则真的要被这世界孤立了。
　　他看向关言儿，见她也在看着自己，这次他没有脸红，也没有退缩，缓缓道：“你是缘渡的妹妹，我也相信你。”
　　关言儿笑了，轻轻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柳云峥尽力把那些伤痛排除脑后，他知道一味地伤心根本无济于事，如今他能做的，就是把身子养好，这才有可能去面对即将发生的种种。
　　云海学院这一届招的学生寥寥无几，但正常的课程，如算、术、骑、射、礼、乐等，都安排在日程上。关缘渡本想照顾柳云峥，却被李牧驳回了，而关言儿本是女儿家，不好与众多男子一起学习，大多课程也不用去上，李牧便让她时常照顾柳云峥身子。
　　整个书院上下，除了李牧与关氏兄妹，谁都不知道还有个柳云峥，藏在这书院的一角。那柳云峥最初无论喝粥还是吃饭，都会吐得一干二净，可关言儿从没嫌弃，也并不把自己当成关家受人追捧的三小姐，每日细心照顾柳云峥。那柳云峥的身子，也渐渐好了起来，他本就是少壮之龄，虽吐了两口心血，但由于平日细心照顾，加上自己也有心，身子恢复得也算可以。
　　这日阳光正好，他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在院内屋门口。
　　每每坐在门口，他就会想起自己的娘亲，因为娘亲也最喜欢坐在门口理菜。
　　这院子除了关缘渡他们，没人打扰，柳云峥也就陷入了过往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