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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海盐可晒 ...


  •   王莽这呲牙咧嘴的扭曲样儿把大家给逗乐了。
      姚平自觉连续“坑”了这娃两回,心里颇有些过意不去,由不得偏疼他一点儿,“莽哥儿想是吃不惯这解盐的。船上倒是还有些井盐存着,不如……”
      宁氏急忙摆手,“不必麻烦,哪里就这样娇贵了?河东盐行销全国,天下百姓都吃得,偏他一个儿吃不得?没有这样儿的道理。”
      她转过头来教育王莽,“习惯就好了。方才,那邸啬夫所说你也听了的,如今井盐产量有限须得先紧着宫中。咱们船上虽还有些井盐,但也远不够后半程使用,仍然是要补给河东盐的。”
      王莽苦着脸点点头。
      所以……“池盐”、“解盐”、“河东盐”说的都是这又苦又涩的“苦盐”咯?
      姚平见他一张小脸皱得紧紧的,索性讲讲古来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这盐产自河东,所以叫它‘河东盐’。因是取自盐池,所以也叫它‘池盐’。《史记》中说,‘蚩尤作乱,不用帝命’。后来黄帝得玄女传授兵法,在逐鹿这个地方打败了蚩尤,砍掉了他的脑袋,将他肢解后分别掩埋。蚩尤的献血染红了湖泊形成了盐池,所以人们也把‘池盐’称作‘解盐’。”
      “不过……”,姚平沉吟了一下,“在我看来,这个传说恐怕是有些‘倒因为果’之嫌。蚩尤的九黎部落就在中条山上,其下的河东盐池应当是在蚩尤的掌控之中。黄帝之所以征讨蚩尤,很大可能是为了争夺河东盐池的控制权。可惜……‘九战九不胜’、‘三年城不下’,与炎帝联手对抗蚩尤才取得了逐鹿之战的胜利。在那之后的坂泉之战里,黄帝又打败了炎帝,彻底控制了河东盐池这个中原地区的食盐命脉,而后以食盐羁縻各部,才最终成为了部落联盟的共同领袖。”
      王莽鬼使神差地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咀嚼。苦,仍然很苦,万没想到这份苦涩里竟然蕴藏着华夏民族的起源。
      “……这么苦的盐,还能行销天下,是因为……便宜么?”
      “便宜?”,姚平失笑,“只能说是……相对便宜吧。池盐一斗百二十钱。咱们之前一直吃的井盐,也称‘川盐’,品质虽高产量却少,再加上运输不便,一斗少说也要四五百钱。”
      见王莽目露茫然,姚平伸指弹了弹碗沿儿,“如今的粮食一石八十钱,折算下来就是一斗八钱。”
      !!!
      “这么贵?!”
      这是盐吗?这是金子吧!
      “之前更贵!”,姚平长叹,“一直以来,池盐都是用‘捞采法’制取,天日暴晒、自然结晶,然后人工捞采。如今慢慢地改为‘垦畦浇晒法’制取,在盐池旁垦地为畦,在畦旁挖沟引水,然后将池水引入畦地晾晒成盐。相比‘捞采法’,‘垦畦浇晒法’大幅提高了食盐的产量,也相对降低了食盐的价格,再加上有便利的水路运输,池盐才能行销各地。哪怕是在沿海地区也不愁卖的。”
      “啊?”
      “沿海之地虽然可以煮海为盐,但那海盐,除了人工费、还要柴火钱,一斗少说二三百文,比池盐的价格高出一倍不止。百姓们在摊派之外,自然是要选池盐的。”
      “煮海为盐?”,王莽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为什么要煮?池盐都能晒,海盐不能晒?!”
      “嗯?”,姚平惊讶地看向王莽。
      不止他,宁氏、王兴、云氏也都吃惊地转过头来。
      “呃……”,王莽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使君刚说的呀,如今池盐是用‘垦畦浇晒法’制取的。这法子……不能用来制海盐啊?”
      虽是问句,但王莽知道,海盐绝对是能够晒出来的,而且据说品质极为精良。
      当初,王晓群出差去海南,结束工作之后准备给亲朋好友带一点伴手礼,无意间走进了路边一家特产店。在琳琅满目的椰子糖、椰子粉、椰子糕、椰子饼、榴莲糖、白胡椒、灯笼椒之间,他发现了一袋袋包装精美的……盐。出于好奇,王晓群拿起一袋来仔细端详。早就默默关注的导购姑娘快步走上前来,笑容满面地侃侃而谈,说这洋浦盐是把海水浇在被太阳晒干的海泥上过滤成卤水然后在玄武岩石槽上晒制而成,白如雪、细如棉,咸淡合宜,而且可以清热退火、消毒散淤……王晓群听她口若悬河舌灿莲花,只觉不像是在说食盐,倒像是在说某种保健品——而且还是不大靠谱儿的那一挂。思前想后,只买了些规规矩矩的椰子制品。不过他人虽出了店门儿,那姑娘依然不屈不挠地追在身后介绍洋浦的千年古盐田,说它曾得乾隆皇帝的御笔亲书,如今是个新辟的旅游景点,有机会可以去转转云云……为了海南的旅游事业真是蛮拼的。
      不过……海南的纬度有点儿低呀。这纬度的高低对晒盐是不是有影响啊?唔……山东……胶州湾……青岛……有没有盐场啊?好像是……有的吧?那……是晒的盐么……还是怎么弄的?王莽突然觉得自己对家乡的了解太少了,真愁人。
      姚平有些发怔,“自古开山铸钱,煮海为盐……”,又猛地住了口。沉默片刻后,他霍然起身,对王家众人点头示意,“失陪”,随即拉开房门一路“噔噔噔”地下楼去了。
      满室皆静,王兴忽然一笑,“海盐若能晒成,可就是天下苍生之福了。”

      姚平只觉胸中激荡,一颗心“砰砰砰”地跳得几乎要从腔子里头蹦出来。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上书,但马上意识到不行。兹事体大,廷议的结果只会是“试点”,就如《考功课吏法》一般。但是朝廷不敢冒然改弦更张,那些世家大族、巨商富贾、地方豪强们却不会有什么顾忌,大可以放手施为。更何况,元狩五年的盐铁禁令只规定了“私铸铁器鬻盐者,钛左趾,没入其器物”,这就是个现成的漏子啊!煎煮制盐确有器物,暴晒制盐要什么器物?天日为火,地做牢盆,朝廷能抄没什么?土地吗?!若是私盐成风,那么官盐必定滞销,届时国用不足、谁知会闹出什么事情来!
      姚平的脚步慢了下来,他师从京房学《易》,深知“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机事不密则成害”的道理。
      灵光乍现,他电光火石间想起了一个人——他的同门师兄、新任青州刺史,任良。青州滨海之地,素有渔盐之利。仅东莱一郡,便有曲成、东牟、、育犁、昌阳、当利等六县设有盐官。若能择一处密验晒盐之法,待摸清了具体工艺、取得了实际成果,再行上奏方为妥当。唔……还可以打发姚齐回河东寻摸几个熟谙“垦畦浇晒法”的盐丁……倒也不必回河东那么麻烦,船司空转漕天下盐粮,应该有不少押船来此的河东盐丁才是。
      计议已定。
      姚平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一楼大堂,索性脚下一转,到柜台上取了一只空碗,向着姚齐他们走了过去。
      楼下一共开了两桌席面,姚齐和孙猛陪一桌,王孝陪另外一桌。这些人原本“五魁首啊六六顺”地行令斗酒闹得欢,一见刺史大人出现在楼梯口,便渐渐地收了声,待见姚平向着他们走过来,更是忙不迭地纷纷起立,顺手把两个不胜酒力的给架着胳膊拎起来。
      姚平给自己满上一碗酒,虚虚地敬了一圈儿,“这些日子以来辛苦各位,后面的三门峡、十九滩,还有那千里水路,请你们多多关照。我这里,先干为敬!”
      孙猛他们迎来送往这些年,何曾见过亲自给敬酒的官员?叫个贴身管事的做陪,譬如姚齐、王孝这样的,才是常理。一时激动的手脚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放才好。他们这些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一向最讲兆头口彩。历来的新任官员,夹带私货的,有;夹带私人的,也有;偏这夹带棺木的,还真真是头一回见着。孙猛他们嘴上虽不言语,心里头可没少骂娘。但如今……那些个微词、那点子不满,全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人人把胸脯砸得山响,恨不能指天誓日,三门峡算什么?十九滩算什么?有咱们兄弟在,那都不是事儿!
      又扯了一顿闲话,姚平脱身出来,把姚齐叫到一边嘱咐他少喝些酒,待会儿跟自己去码头转转,找两个经验老道的河东盐丁回来做杂役。
      见姚齐沉默着不应声,姚平略觉奇怪,追问了好几句,才听他期期艾艾地嗫嚅,“……怎么……突然要添人呢?是我……是小的哪里做得不妥帖么?”
      姚平失笑。
      姚齐是家生子,六岁上启了蒙就到他身边伺候,两人一同读书、一同长大、一同出门游学,名义上虽是主仆、情分上实同兄弟,“……想什么呢?那是给任师兄准备的人。”
      “啊?”
      姚平想了想,“不过……回头到了冀州,偌大一个刺史府恐怕你独一个儿也应付不来,索性再多找两个人吧。”
      免得到时候被人掺沙子。
      他拍拍姚齐的肩膀,“以后要好好管教新人啊,我的姚大管家!”
      姚齐这才展颜,不好意思地笑着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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