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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求医问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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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楼上的王家众人饭后闲话,宁氏忽然提起云氏近些时日常常晕船的事儿来,“以前从不曾晕得这样厉害过。姚使君既说了要在此地修整两日,不如趁机找个大夫来瞧瞧?后面还有一千多里的水路呢,总这样儿可怎么好。”
云氏连连点头,其实她早就想寻个大夫来诊脉,只是……自家搭的是别家的官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本来以为多吃些生姜、勤揉揉内关,怎么也能挺过去的。没成想,半点儿好转不见,情况反而愈演愈烈。到后来,基本上三餐难进四肢无力,只觉得五脏六腑七上八下的十分难受,恨不能一头躺倒再不起来。
恰在此时,一名仆妇端着各色时令鲜果推门进来。宁氏乘机问道,“这位大嫂,我家儿媳最近有些身子不爽,想寻个靠谱儿的大夫给看看。只是这初来乍到人地两生的……大嫂可否给我们指点指点门路?”
那仆妇将手中的果盘安放妥当,施礼道,“指点可不敢当。这城里钟鼓楼附近的石板巷有家叫“回春堂”的生药铺子,一位姓李的年轻道长在那里坐堂,听说是打华山上下来的,祖上曾师从李少君,医术精湛十分了得。”
王莽插口问道,“李少君是谁啊?”
没听说哪位名医叫李少君哪!前有春秋扁鹊,后有东汉华佗,这中间儿……似乎没有什么特别出彩的啊。
仆妇容色一正,“就是武皇帝时候的那个李少君哪!见过安期生的那一个!”
“……”,这说了等于没说,“安期生又是谁?”
王兴有些兴奋,“安期生师从河上丈人习黄老之学,修仙于蓬莱天台,卖药于东海之滨,人称‘千岁翁’。始皇东巡曾与他在琅琊台上畅谈三日三夜,后来遣使入海就是为了去蓬莱寻他。至于李少君……他以祠灶求福、种谷得金、长生不老等方术见信于武帝,自称年少时曾在东海见过千岁翁,得传秘法。”
……艾玛。
王莽对那个所谓“医术精湛十分了得”的李道士瞬间好感清零。这哪儿是大夫呀?纯粹神棍哪这是!
可惜,他的观感如何并不重要,关键在于他娘、他哥还有他嫂子是怎么想的。
“了不得!”
“竟然是仙家手段!”
“如今天色尚早,不如这就去看看?”
我的亲娘亲哥亲嫂嫂哎,求你们醒一醒!
抗议无效,王莽被迫同行。呃……其实这么说不对。那娘儿仨本没打算带他去,是王莽自己强烈要求的。
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家人被个牛鼻子坑蒙拐骗呢?!
四人叫了王孝一起出门,沿着钟鼓楼大街一路向北。走不多时就见两座砖木主体的二层小楼一左一右地矗立在长街两侧,一座悬着铜钟、一座竖着更鼓,正是“晨钟暮鼓”的钟鼓二楼。王孝拦了位路人跟他打听石板巷回春堂的所在,一行人继续向北走出一小截,就见右手边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路齐整地向东延伸开去。进了巷子口,走不过一射之地便有一间门脸儿。两边一副对联,上联是“金石草木性虽殊异”,下联是“膏丸丹散用有所长”,横题匾额三个大字——回春堂。
王孝上前一步,抢先打起帘子,宁氏在前,王兴扶着云氏随后,王莽最后,鱼贯而入。从外面看,这间生药铺子的门脸儿就不太大,屋子里面一左一右地各戳了两组七星斗柜,就显得更加逼庂了。
王孝扬声问道,“有人在吗?”
只听“咚”地一声响,左手边的柜台下钻出一个捂着脑袋呲牙咧嘴的青年道士。年纪约莫二十出头,跟姚平相差仿佛。穿一身靛色的麻布道袍,头上的软帽撞得歪了虚虚地挂在发髻上。王莽见那上头绣着一圈儿八卦,不由自主地反射性分辨,巽震相邻而不相薄,哦,这是周文王的后天八卦图。
王家众人打量道士的同时,那道士也在审视刚进店的这一行人。老话儿说“人靠衣裳马靠鞍”,他如今也学会了“先敬罗裳后敬人”,可眼前这几位俱是身着重孝……李柱国瞥了眼侍立在侧的王孝,心想,既然用得起仆役,想必还是有些身份地位的。他清了清嗓子,“几位,瞧病?还是配药啊?”
宁氏心里却有些打鼓。县邸的仆妇虽说了在这里坐堂的是位“年轻道士”,但……这也忒年轻了吧?她本以为是鹤发童颜的那种“年轻”,不曾想竟是唇红齿白的这一款,因此便有些迟疑,“近些时日家儿媳的身子有些不大爽利。我们也是慕名而来,听说……有位李道长在这里坐馆?”
也许……只是那位李道长的门下弟子?
李柱国略一点头,“正是贫道。”
……既来之、则安之吧。
李柱国让着众人进了后堂,请云氏在几旁坐下,取了个脉枕搁在几上,示意云氏将右手放上去,自己也坐了下来,抖开一方丝帕轻轻搭在她的腕上,随即伸出三根手指按住云氏的寸关尺,“几位随意。”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章法自然,宁氏莫名地放下心来,自己寻个地方坐了,也招呼两个儿子一旁安坐,不要打扰道长看诊。
李柱国品了脉,心中有了些计较,又请云氏张口看了看舌苔,“是感觉怎么不好呢?”
云氏也不知该如何描述,“就是……晕船晕得特别厉害。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整日昏昏沉沉的,难受极了。”
……什么晕船,您是有喜了!
不过……李柱国环视一周,这斩衰在身的,没准儿是桩极大的丑事,实在不好开口就道恭喜。于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闲话,套问明白这些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掐着手指计算清楚这孩子不是孝期里有的,这才言归正传,“小娘子上一次葵水是什么时候啊?”
云氏脸颊倏地飞红,宁氏在一旁短促地“啊”了一声。
李柱国慢条斯理地叠起丝帕,朝着云氏拱了拱手,“小娘子,您可不是晕船,您这是有喜啦!”
他又转向宁氏和王兴,“恭喜夫人,恭喜小郎君。这位小娘子已有三个多月的身孕啦!”
……
娘儿几个又哭又笑地搂做一团,王莽木着一张脸,有点儿呆呆的进不了状态。他这嫂子……初中还没毕业呢吧?
李柱国斟酌了个方子,“小娘子是胃气不和渐至饮食难进。砂仁和胃、白术健脾,再加些人参增补元气。哦,平常还可以多吃些糯米,既养胃又安胎。”
他手上捡药,嘴上不停,“观夫人气色,近来夜里睡得不大安稳吧?”
宁氏微微一愣,“……啊……是,寅卯之间经常醒。”
“夫人这是有些肝郁脾虚”,其实不止“有些”的程度,否则也不至在气色上反映得如此明显,“我给夫人开两副药发散发散吧。有些事儿……一时半会儿的也难想开,借助药力疏通一下也好。”
宁氏怔然片刻,“那就劳烦道长了。”
前后五副药,再加上诊金,一共八十七钱,差不多一石粮食的价格。王莽心中有点儿迷惑,这做派……不像神棍呀?真是大夫?
李柱国将几人送出门去,盯着王莽的背影看了好一阵儿。玄医望气,他的本事不到家,所以……拿不准。可是,这空亡而返逆天改命的事儿真能做到么?
他略站了站正打算回身进屋,却见巷子口转出一个人来,正是回春堂的东家刘根。
大概两年前,刘根进山采药,在莲花峰上摔断了腿,是李柱国偶然路过救的他。伤筋动骨一百天,将养的日子里,两个人一来二去的就熟悉了。刘根觉得山中清苦,力劝李柱国跟自己一块儿下山。李柱国却觉得这样不知人间岁月的山中生活其实挺好,虽然师尊去后有些寂寞,但习惯了也没什么。只是到底被刘根打动,“修仙求道,惠止一人;良医济世,泽被黎庶。道长不出,如苍生何?”
他二人原本在华阴行医。只是……咳咳,当时还不谙世事的李柱国给一家富户未出闺阁的女儿把出了喜脉,还直愣愣地说了出来。结果导致两个人在当地待不下去,不得已才迁到邻县的船司空来。也是从那个时候起,李柱国才开始学些人情世故,正所谓“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啊!
李柱国迎着刘根走了几步,笑道,“回来啦?”
刘根一晃手中的蛇皮袋子,里面叮当作响,“一贴都没剩!好些漕丁都说,要是没有你李神医的舒筋活血贴,他们呀连觉都睡不着!”
李柱国轻声叹息,“但愿世人无疾病,何妨架上药生尘哪。”
刘根伸胳膊跨住他的肩膀,“哥哥……那你这仙家弟子可得先传我些餐风饮露呼吸吐纳的法门,不然兄弟我可就饿死了!”
李柱国望天翻了个白眼,“什么仙家弟子,你又胡说八道了。”
刘根抽回手摸摸下巴,“这也是不得已呀。要不传点儿邪乎的,谁相信咱们两个小年轻……当然,主要是你、主要是你啦,真会治病啊?”
李柱国无奈摇头。
“那个……”,刘根欲言又止。
“怎么了?”
“嗯……呃……刚我在码头上卖膏药的时候,好像看见米家姑娘了。”
米家姑娘就是那位华阴富户的女儿。
“……”
“手上还抱个孩子。不过离得远,其实我也没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