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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病中说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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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阶夜色凉如水,
卧看牵牛织女星。
这样的风雅事体可不是谁都能做得了的。这不?王莽吹了半宿的夜风,第二日便有些个眼饧耳热鼻塞口涩,迷迷糊糊地发起烧来。
宁氏的心都揪成了一团。逆旅生病可不是玩儿的!更何况如今船行水上恰在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儿,缺医少药的,这可如何是好?!
姚平心中愧疚的很,感觉是自己把人家的孩子给勾搭坏了——要不然怎么会大半夜的跑出去看星星!四下无人处,他从袖子里摸出三枚铜钱连掷六把,不料竟得了个乾上坤下的天地否卦。姚平倒抽了一口气,定一定心神,思及方才的六爻皆是极阴极阳的动爻,一番转化便是坤上乾下的地天泰卦。颇有些“否极泰来”的意思。这才略略放下心来。有道是“病急乱投医”,他索性翻出几卷《易经》搁在王莽的枕下和床角——故老相传《易经》是可以辟邪的么!这事儿若给他的老师京房知道,怕是会拿着那几卷竹简砸破这个学生的头。
亏得大家翻箱倒柜地寻了些生姜出来,熬了几碗浓浓的姜水给王莽灌下去,让他狠狠地出了几身透汗方才好些。
这一遭儿变故把宁氏唬得几乎掉了半条命,赶紧打叠起了慈母心肠,对王莽下了严格的禁足令——每日里只有正午时分阳光最足的那一段儿才许到甲板上去放放风。
这一日,姚平来探王莽时发现他正在翻自己前些日子搁在他床上的《易经》,忍不住出口逗他,“这个……看得懂么?”
王莽苦着脸把脑袋摇成了个拨浪鼓,“完全看不懂。”
姚平抽出他手里的竹简,定睛一瞧,发现竟是前朝河内女子修葺老屋时掘出的《说卦》,失笑道,“这可难怪了。”
姚平师从京房,故此提到《易经》便有些收不住。他翘起三根手指,正色道,“学易,首先要明白三个原则。”
“第一,叫做变易。世事无常。这世间的人、事、物无时无刻不在变化当中。”
王莽点了点头,坐地日行八万里嘛!他跟姚平看似面对面坐着没有动,但脚下的地球已经绕着太阳转出去好远了。
“第二,叫做简易。大道至简。那些看起来复杂深奥的学问往往是因为人们的经验有限才智不足所以没能抓住事物的本质。”
王莽眨了眨眼,可不是!艾萨克·牛顿一条公式写尽了诸天星辰的运行规律,绝对称得上是大道至简的典范了。
“第三,则是不易。这听起来跟之前的“变易”很矛盾,是不是?”
王莽把脑袋点得像是小鸡啄米。
姚平微笑,“这就要说一说“理”、“象”、“数”的概念了。”
“所谓“象”,就是现象,可以被人看到、听到、感觉到。”
“任何现象的背后必然有它的道理,这就是“象”的“理”。”
“任何现象都可以被量化、被研究,这就是“象”的“数”。”
“世间万象,自有至理。这条“至理”亘古不变,是为“不易”。”
姚平已尽量讲得浅显,但易学之内实有大道存焉,恐怕不是一个七岁孩童能够听懂的。他自失一笑,正打算换个话题,却听王莽问道,“所以……月行有常,是为“象”;前人分二十八宿作为衡量它的“数”,来探寻它的“理”……同样的,岁行有常,也是“象”;前人分十二次作为衡量它的“数”,去研究它的“理””
姚平大吃一惊,缓缓点头,“正是。”
他面色复杂地看了王莽好一会儿,心中略有不安,有道是慧极必伤啊!赶紧追问了一句,“那日讲的二十八宿,莽哥儿还记得多少?”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算不算?
王莽有些不好意思,“只记得心宿和参宿了”,他挠挠脑袋尴尬补充,“还有……北斗和北极。”
还好还好,姚平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王莽指了指姚平手中的《说卦》,“那……这些卦就是所谓的“数”么?以卦“数”、表事“象”,算卦“数”、推事“理”?”
姚平有些犹豫要不要继续。但若不教,王莽自个儿揣摩误入了歧途,可怎生是好?
他放下手里的《说卦》,“伏羲传《易》,至神农时有《连山易》,至黄帝时有《归藏易》,至文王、拘羑里而演《周易》。今时今日,更有京氏易、施氏易、孟氏易、梁氏易、高氏易、费氏易……等等大小十数家。学《易》,还是要从伏羲八卦入手。”
姚平坐到王莽身边,以指蘸水在面前的几案上标注“南北东西”。
“上南下北左东右西”的格局让王莽略有些别扭,他惯看的地图一向是“上北下南左西右东”。
姚平在正南方画了三条长横“”,“此为乾卦,是为天。”
然后再正北方画了六条短横“”,“此为坤卦,是为地。”
“日月运行于天地之间”,他在东方画了“”,“此为离卦,是为日”,又在西方画了“”,“此为坎卦,是为月。”
“‘一’为阳爻,‘- -’为阴爻。日中有黑子,所以用两阳夹一阴的离卦来代表太阳;相应的,就用两阴夹一阳的坎卦来代表月亮。”
“西北多山,东南多海”,姚平又蘸了些水,在西北方画了“”,“此为艮卦,是为山”,在东南方画了“”,“此为兑卦,是为泽。”
“西南多风”,他在那里填上“”,“此为巽卦,是为风。”
然后用手一划整幅图,“如今只有东北方向还空着”,便在那里填上“”,“此为震卦,是为雷。”
姚平依次指了指“乾坤”、“艮兑”、“巽震”、“坎离”,“它们的每一爻都是反的,所以称作对宫。你在《说卦》中也会看到相关的论述,是谓‘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风雷相薄,水火相射’。”
“伏羲八卦,又称先天八卦。因其图画天地日月山泽风雷,故多用在风水堪舆上。”
王莽反射性地想起了胡八一的《寻龙诀》,“寻龙分金看缠山,一重缠是一重关。关山如有八重险,定有王侯居其间”。当时觉得这口诀简直酷到没朋友!
“文王拘于羑里,顺四时五行而重排八卦。这文王八卦,又称后天八卦,六十四卦俱是由此推演而来。”
姚平随手在桌上画了个乾上乾下的“乾卦”,“最下面是第一爻,最上面是第六爻”,他忽而一笑,指了指中间两爻,“你看,三爻四爻居于正中,所以我们说某些人不正派不规矩的时候,往往会说他们‘不三不四’。”
王莽听得有趣儿,再没想到这个耳熟能详的词儿竟是从卦象上来。
姚平将乾卦第一爻从中间断开,“把乾卦的第一爻变阳为阴”,他遮住下面三爻,“上面还是个乾卦,为天”,再遮住上面三爻,“莽哥儿,你看这下面变成了什么?”
王莽舔了舔嘴唇,“……巽卦……风!”
“不错,所以这一卦就叫做天风姤,乃是乾卦的第一爻变。”
姚平又依次断开了第二至第五爻,一一教导,“第二爻变是乾上艮下的天山遁,第三爻变是乾上坤下的天地否,第四爻变是……”
王莽抢答,“巽上坤下的风地……”
卡壳了。
姚平补充,“观。第五爻变是艮上坤下的山地剥。”
他挑起眉,“莽哥儿觉得第六爻变应该是什么?”
王莽伸手去断第六爻,被姚平拦下,“错啦错啦!第六爻是宗庙爻,可万万动不得。”
他将第四爻重新连起,“这是第六爻变,上离下坤的火地晋。这种变法,又称游魂卦。”
他在游魂卦旁,画了个离上乾下的卦相,“此为火天大有。这种变内卦为本卦的法子,叫做归魂卦。”
“以上呢,是《周易》的爻变之法。我从师所学,自游魂卦后颇有不同。”
姚平在游魂卦上继续变爻,“离上艮下的火山旅;离上巽下的火风鼎;离上乾下的火天大有;离上离下的离卦,此为绝命卦;离上震下的火雷噬,此为血脉卦;艮上震下的山雷颐,此为肌肉卦;巽上震下的风雷益,此为骸骨卦;乾上震下的天雷无妄,此为棺椁卦;乾上离下的天火同人,此为墓穴卦;最后复为乾卦。”
王莽很快就放弃了记忆“姤”、“遁”、“否”这些奇奇怪怪又毫无规律的卦名,单将爻变之法看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阳变阴、阴变阳。初爻始动,逐爻向上,升到五爻后升无可升转而下降,降至初爻后降无可降又向上升,升到五爻后再降,直到变回乾卦的本相。
“这一轮变化共有十六种。叫做——自初至五不动复,下飞四往伏用飞。上飞下飞复本体,便是十六变卦例。”
姚平笑着摸出三枚铜钱,“孔子读《周易》,韦编三绝。但也说过,学《易》,玩索而有得。不如我们卜一卦来玩玩儿?”
王莽大力鼓掌,“好啊好啊!”
恰在此时,王兴推开舱门一脚迈了进来,“说什么呢?这么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