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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亘古星辰 ...

  •   姚平定定地看着王莽,“……死刑……复核?”
      王莽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有些心虚地四下张望。自己刚刚的话很奇怪么?莫非这会儿……还没有死刑复核这道程序?
      的确是没有的。
      普遍意义上的死刑复核,肇始于北魏、定型于隋唐、完善于明清。
      《魏书》有云,“诸州国之大辟,皆先谳报乃施行。”
      ——此即死刑复核之开端。
      《隋书》有载,“当死者,三奏然后决。”
      ——隋时行“三复奏”,唐时有“五复奏”,皆以人死不能复生,故不可不慎。
      至明清,死刑又分为“立决”和“监候”。谋逆等十恶不赦之大罪才会被立决——或斩或绞;其他死刑则俱是监候,须待秋后复核才能施行,是以又称“秋决”。
      不过……倒也不能说王莽语出惊人地提了个完全超越时代的建议。毕竟,如今秩二千石以上高官的死刑是需要皇帝亲自核准的。
      姚平依此类推,揣度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天下郡国百余,每年大辟数千。县官只有两只眼睛一双手如何审得过来?到最后只能流于形式。”
      王莽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县官”这称呼指的是谁。在他的固有知识体系里,县官等于县令等于县长,这三个词儿是没有任何区别的。但在汉代,县一级的行政长官,其品秩从一千石到六百石不等,其中大者称县令,小者称县长。而“县官”这个词儿,则是对皇帝的称谓,与“陛下”同义。
      王莽努力争取,“哪怕是个形式也好啊!至少有这么个形式在,办案的人会更精心,弄鬼的人也能收敛些啊!不然的话,万一查出什么纰漏来,岂不是要跟着一起吃瓜落儿!”
      他急得连天津话都蹦出来了,好在意思并不难猜,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死刑复核上,没分出心思去追究“吃瓜落儿”这个词儿到底从何而来。
      王莽想起姚平早间讲过的铁官徒之事,“生杀予夺随心所欲,这才是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王兴狠狠捏了捏王莽的胳膊。他自是明白弟弟言语所指,乃是各郡县封国的牧守之臣。但若真论起“生杀予夺随心所欲”,又有谁能比得上威加海内的大汉天子?!这话若是被有心人蓄意阐发……就是抄家灭族的塌天大祸!
      王莽不甘地闭嘴,最后嘟囔了一句,“再不然……异地复核也行啊!”
      后世的高·官·腐·败·案就是跨省异地审理的!可以规避地方权力对司法公正的干扰,据说效果很好。
      姚平敲着几案斟酌,片刻后扬声叫姚齐准备简牍笔墨。他从今早所遇之事的前因后果写到张敞五日京兆的来龙去脉,备述“人命至重,不可不慎”的道理,最后提出“县中论死,郡守核之;郡国论死,刺史核之;刺史论死,御笔勾决”的复核程序来“伏请圣裁”。这篇奏疏写下来,直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姚平又通篇读了两遍,仔细检查了是否有犯讳之处,取了竹筒来封好加盖火漆官印,吩咐姚齐就此下船递送回京。
      姚齐答应着刚要走,姚平又改了主意,“还是先送去老师府上,寻个合适的机会呈与陛下。若是不能全国推行……与考功课吏一样在三州试行亦可。我们先行一步,你回头租条小船赶上来便是。”
      解决了这一桩公案,已是日上中天时近晌午。之前买的朝食早就凉透了,杓桥早市也散去多时。姚平只好吩咐在船尾生起炭盆来,将冷透的饭食一一热过。众人胡乱用了一回,打点好了五脏庙,这才升起帆来继续前行。

      王莽午睡醒来的时候,颇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懵懂。呆呆地在床上坐了半晌,才慢吞吞地穿衣下地。舱中昏暗,他也懒得点灯,蹲下身从床下拉出一个箱子,掀开来随手拿了卷竹简,再将箱子合上踢踢踢踢回床底下。
      之前,王莽偷师王逢时囫囵着学完了《急就篇》,但对接下来应该读什么书却全无头绪。毕竟这会儿不像后世有教育部审定的标准教材,在什么年纪、上什么年级、学什么课本,一目了然。没奈何,王莽只好一头扎进“四书五经”的怀抱。先是硬着头皮读《论语》,重温了一箩筐“子曰”;然后咬着牙根儿啃《诗经》,准备硬灌一肚子“诗云”。
      咳咳……其实他这纯属是自讨苦吃。
      如今,一般少儿以《凡将篇》或《急就篇》启蒙,然后开始读《春秋》、《国语》、《史记》这类“故事性”较强的史书,对历史上的人物或者思想产生兴趣,再去学习相关的典籍。喜欢儒家的,有《论语》、《孟子》、《荀子》;喜欢法家的,有《管子》、《商君书》、《韩非子》;喜欢道家的,有《道德经》、《庄子》;喜欢兵家的,有《孙子》、《六韬》、《尉缭子》;喜欢墨家的有《墨子》、喜欢名家的有《公孙龙子》等等等等。
      武帝虽罢黜百家而独尊儒术,但诚如宣帝所言,汉天子治国以“王霸道杂辅之”。既然历代帝王拔擢人才不拘一格,天下士子又何必在儒家经典这一颗树上吊死?!倒是当今皇帝即位后,屡屡征辟经学之士为官,又先后启用贡禹、薛广德、韦玄成等名儒为相,民间才渐渐兴起了研读经学的热潮。不过也还远远没到奉“四书五经”为圭臬、开口闭口“子曰诗云”的地步。
      可惜的是……王莽他不知道这情况啊!一门心思地跟《诗经》死磕。
      悲剧!
      走上甲板的一瞬间,王莽被明亮的阳光刺得眯了眯眼睛。
      红日已经西斜,逆光看去,远处起伏的山峦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边儿,近处微澜的水面闪烁着粼粼的波光。一小节《再别康桥》不经意间掠过脑海,“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波光里的艳影,在我的心头荡漾。”
      良辰美景啊、奈何……读《诗》。
      王莽席地而坐,打开手中的竹简,原来是一卷《唐风》。再快速地从头到尾浏览一遍,哇哦,竟然半篇都没有学过。那篇“岂曰无衣”的开头看着眼熟,但接下来的一句却并不是“与子同袍”。
      死记硬背吧!好歹也是久经“考”验的社会主义接班人不是?
      姚平出来松散的时候,正看见王莽坐在船头抑扬顿挫地朗诵,“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绸缪束刍,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见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绸缪束楚,三星在户。今夕何夕,见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

      夕阳西下,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尚未消尽,姚平便吩咐收帆下锚,寻个背风的地方儿过夜。众人七手八脚地停稳了船,择菜的择菜、淘米的淘米、摸鱼的摸鱼,在船尾处生起炭盆来造饭。
      晚饭时,云氏一直蔫蔫的没什么精神,只吃几口就停了箸。王兴匆匆用过便告了罪,陪着脸色苍白的妻子到客舱中去休息。宁氏自王曼去后一直郁郁寡欢,如今远离了京城的喧嚣纷扰,这些日子以来的辛酸苦楚蓦然翻涌而上,很是有些心力交瘁之感,随口扯些闲话便也道了乏。姚平笑着看王莽又添了小半碗麦饭,随口问道,“下午听见你在读《绸缪》,莽哥儿喜欢《诗经》?”
      才怪呢!王莽心内吐槽,当然不喜欢、一点儿都不喜欢!嘴上却抖了一句“子曰”,“不学诗,无以言;不学礼,无以立嘛!”,然后不好意思地笑笑,“不过……其实……不大懂。那个三星什么的……是很多星星的意思吗?”
      他大约知道中国古代的文章也好、诗词也罢,里面的数字很多都是虚指,譬如“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之类的。
      姚平被逗得哈哈大笑,“莽哥儿,你……咳咳……你跟我来。”

      二人出得舱来,恰是初昏时分。
      王莽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困得久了,惯看的是万家灯火,何曾见过如此璀璨的星光?一时竟看住了。
      姚平辨认了一下方位,指着南方的天际说道,“如今正是五月。莽哥儿你看,红色的那颗便是心宿的主星。心宿属大火,《礼记》有云,‘五月初昏大火中’,意思是说,每年五月的初昏时分,心宿就会出现在正南方的天空上,换句话说,如果初昏时心宿出现在那个位置便是五月到了。”
      王莽懵了,“心宿?大火?”
      姚平解释道,“心宿是二十八宿之一。大火是十二次之一。”
      “月亮每隔二十八天就会出现在天空同样的位置上。为了配合它的运行周期,前人把全天分成了二十八份,即为‘二十八宿’。其中,角亢氐房心尾箕为东方青龙七宿,斗牛女虚危室壁为北方玄武七宿,奎娄胃卯毕觜参为西方白虎七宿,井鬼柳星张翼轸为南方朱雀七宿。这心宿呢,便是东方青龙七宿之一。”
      “二十八宿将全天分成了不等的二十八份,十二次则是将全天分成了等分的十二份。”
      “这是为了配合岁星的运行周期”,姚平指着一颗暗黄色的星星继续,“你看那里,每隔十二年,岁星就会出现在天空同样的位置上。十二次中,大火次所对应的星宿就是东方青龙的‘氐房心尾’。”
      王莽更懵了,他还是更熟悉“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老牛在腰间,龙头在胸口”的台词。
      ——感觉古人都是些不肯清清楚楚说话的神棍……既然是拿心宿说事儿,为什么不明明白白的写出来呢?还非要用“大火”来指代?呃……好吧,跟“五月初昏大火中”比起来,“五月初昏心中”也不大像是人话。
      不过王莽倒是很快就记住了这颗红星和它的星宿——正所谓“红星在心中”嘛。
      姚平也没指望王莽夙慧天成能够过耳不忘,“心宿亦称商宿。《春秋》有云,‘昔高辛氏有二子,伯曰阏伯,季曰实沈,居于旷林,不相能也。日寻干戈,以相征讨。后帝不臧,迁阏伯于商丘,主辰……迁实沈于大夏,主参’。参商二宿不能同时出现于天际,高辛氏的两个儿子既然碰不了面,也就再打不起来了。”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王莽想到自己莫名其妙地流落西汉,此生此世与父母亲人再无一见的可能……几乎就要落下泪来。
      牛女二星河左右,尚能每年一会;
      参商两耀斗西东,却是永不相见。
      “你今日下午读诗,‘绸缪束薪,三星在天;绸缪束刍,三星在隅;绸缪束楚,三星在户’。这‘三星’的‘三’跟‘韦编三绝’的‘三’可不是一个用法。它不是很多星星的意思,它指的就是三星连珠的参宿。‘三星在天’就是说参宿还高高地挂在天上;‘三星在户’则意味着参宿已经接近地平线就快要落下去了——因为位置很低所以从屋子里望出去也能看得见。从‘三星在天’到‘三星在户’怎么也要三四个时辰,而诗中之人一直在不停地辛苦劳作……生民不易啊!”
      王莽抽了抽鼻子,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姚平甚觉孺子可教,却不知王莽纯属自伤身世,跟诗中通宵达旦辛苦劳作的黎民百姓可没有半点儿相干。
      咳咳……不能不说这真是个美好的误会。
      姚平兴致更浓,转身指着北斗、北极继续,“斗柄指东,天下皆春;斗柄指南,天下皆夏;斗柄指西,天下皆秋;斗柄指北,天下皆冬。如今正是夏季,所以你看,那斗柄是不是指着南方?”
      王莽掩饰地点了点头,心如乱麻,随口敷衍,“那牛郎织女呢?”
      姚平笑了笑,“这会儿还看不见呢。如今这月份,牛、女二宿要到夜半才会升起,待升上中天得是凌晨了。”
      星星一颗一颗升起,复又一颗一颗隐去。王莽听着姚平在耳边谈星说宿,看着缓缓转动的七星北斗,忽然间深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时移世易,什么叫做斗转星移。
      夜风渐起,姚平说着说着突地打了个喷嚏,这才反应过来时候已经不早了,“夜深了,这就安置了吧。”
      王莽先是乖乖地跟着姚平回客舱歇下,待夜阑人静又蹑手蹑脚地溜了出来。
      他躺在甲板上,将满天的星辰都收在眼底。
      心宿一点一点地向西落去。浩渺的银河从东方慢慢升起,他沿着银河仔细寻找——那颗、是织女星,那颗、是天津四,那颗、是牵牛星……果然是名不虚传的“夏季大三角”啊,真的很醒目、很显眼。
      但愿人长久,千载共繁星。
      王莽泪流满面,在璀璨的星光和无边的夜色里沉沉睡去。
      迟迟钟鼓初长夜,
      耿耿星河欲曙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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