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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京兆旧事 ...

  •   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叫里,“噗通噗通”的入水之声接连响起,聚在船尾用饭的水手们陆续跳下了四五个,朝着落水之人快速游去。
      姚平急声道,“快!快!把船靠过去!靠过去!”
      孙猛指挥着其他水手们各就各位,转舵摇橹慢慢地靠将过去。待到近前,姚齐和王孝从左舷扔下两部绳梯,姚平和王兴也奔过去帮忙拉人上船。王莽才跑了两步便被母亲宁氏一把拽住教训,“你小小的人儿,别添乱”,这才恍然自己还没长大到能够见义勇为的年纪。
      被捞上来的两个少年看上去约莫十五六,与王兴相差仿佛。他俩虽被救得及时,但也着实呛了不少水,俱都伏在船舷上地搜肠挖肚地咳嗽,简直像是要把肺给咳出来。桥上的也不消停,那声音嚣张里带着刻薄,霸道里透着恶毒,“絮从文!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他·妈欠着老子十万钱不曾清账,想跑?信不信老子把你卖到章台街上……”
      咳咳……
      这章台街本是长安城内的寻花问柳一条街。前朝时,因着一个色眯眯“走马章台”偏又才能卓异罢不得的京兆尹,宣帝爷没奈何只好把章台街上的秦楼楚馆统统打发出了长安城。那些风尘女子在五陵原对面的渭水南岸扎下营盘,楼台馆阁一间挨着一间一座接着一座,便是今儿早上王莽他们所见的“河楼人家”。
      ——昔年管子相齐,曾置女闾七百,征其夜合之资以为国用。所以姚平和王兴才拿这一段儿来敷衍搪塞。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章台街经此剧变竟然没有一蹶不振,反而另辟蹊径,冒出了一家又一家的南风馆!
      说来还是宣帝的锅,若非他将司马迁的遗著刊发天下,这档子事儿也就在权贵的圈子里头打打转儿。升斗小民顶多知道点儿邓通特别特别有钱,跟着韩嫣有金弹子捡……之类的。可《太史公书·佞幸列传》一出……有道是“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有道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这一回女倌们转移战场,姣童们立刻来占领阵地,章台街上一样的丝竹乱耳艳帜高扬。
      孙猛咳嗽一声,骤然间提气开声,“冀州刺史大人当面,何人喧哗?!滚下来回话!”
      桥上顿时一静,片刻后人群倏分,有人来到平阳桥的西侧,扶着栏杆向下张望。
      孙猛再喝,“滚下来回话!”

      赵朋暗叫一声倒霉,一边下桥一边盘算。刚刚听到一句“冀州刺史大人当面”……据说这冀州刺史是京房推荐的,京房呢是五鹿充宗引见给县官的,那五鹿充宗又素与石显交好。自个儿的族兄赵君都这会子正琢磨着效仿萭章巴结石显,好压倒那个贾子兴,坐稳酒水这行的头把交椅。可千万别没巴结上人,反倒先把人给得罪了呀!
      说起来,他之所以与絮从文为难,也是为了连上絮家的五亩地打造一片百亩良田,好送给石显石令君做那不成敬意的见面薄礼。他趁着絮从文的祖母过世,贷了五百钱给他操办丧事,说好的“三分利”却是日息三分,远远高出市面上的七分月利。絮从文的祖母下葬之时,本息就滚到了二千多;如今半年过去,本息已有十万之巨。前几日他带着人去絮家逼债,打人、抄家、放狠话,没想到这姓絮的小子看着老实巴交竟不声不响地找了个胡商试图跟着队伍混出关去!赵朋说不出什么“为山九仞、功亏一篑”的文词儿,但道理还是那个道理。操了那么多的心、费了那么大的劲儿,若是让田主跑了,他怎么跟族兄交代?是以接到消息,他便急急忙忙带着一群帮闲来追,终于在平阳桥上把人给截住。两边争执推搡间,絮从文被从桥上推下,他那个傻头傻脑的朋友氾胜之也跟着跳了桥。

      “小人赵朋见过使君。”
      “后学絮从文、氾胜之见过使君。”
      姚平点了点头,示意三人免礼。
      絮从文和氾胜之两个已换了身干爽衣物,头发虽还有些滴水,但不已似方才那般狼狈。
      姚平打量那位赵朋,见他中等个子微胖身材,看上去三十出头,偏戴着一方粉色的巾帻,穿一身粉色的绸面直裾,浑身上下透着油滑市井气,心里就有些不喜。沉声问道,“因何争执?”
      赵朋心中打鼓。
      他敢做这事儿原是笃定了絮从文不敢去告官。
      他家老子絮舜本也是公门中人,因为得罪上司被屈打成招致死。当年在这里头掺了一脚的人或是他们的后辈,如今尚在衙门里头当差。絮从文这苦主晃到他们前头去,岂不是往人家的眼睛里头钉钉子么?
      ——眼不见心不烦,还则罢了。敢来扎眼,还不被连根拔去?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絮从文没敢报官,这事儿仍然撞到了官面儿上来。
      氾胜之按耐不得,指着赵朋控诉,“半年前,从文的祖母过世,跟他借了五百钱操办丧礼,原是讲好的三分利。前阵子他来从文家里,竟……竟开口就要十万钱!”
      赵朋故作无辜地一摊手,“是三分利啊!”
      絮从文咬牙切齿,“你这是日息三分!”
      氾胜之脸色涨得通红,“若不是图低息,外头尽有七分月利的,干嘛要非借你日息三分的钱?!”
      赵朋察言观色,觉得这里不会有人为自己“主持公道”。当务之急还是脱身要紧,索性故作豪爽地哈哈一笑,“好罢!算赵某的不是,没有说清楚讲明白。那就依你们好了,月利三分!月、利、三、分!这总行了吧?”
      ——好汉不吃眼前亏、大丈夫能屈能伸,田亩之事还是另外设法吧!
      他把手伸进怀中掏出一片竹简,“本金五百,日……月息三分,六月零五天……嗯……就算你们六个月好了,合计……五百九十七钱。本息拿来,赵某立即销账!”
      絮从文脸色发白。
      这钱他本是有的。但昨日已用来打点胡商,如今只得几十个钱在身上。
      赵朋脸色丕变,勃然作色,“怎么?都说退一步海阔天空,赵某可是已经退了十好几步啦!絮小郎君再不还钱可就说不过去了吧!”
      宁氏银牙暗咬,索性招手叫了王孝,吩咐他点钱替絮从文还债。
      ——两个少年与王兴年纪相仿,听来其中一个也是重孝在身,宁氏不由得动了慈母心肠。
      赵朋也干脆得很,铜钱收讫便将那片竹简一撅两断掷在地上,团团作了个揖后退出舱门扬长去了。
      姚平强压怒火,才没有唤人锁了这赵鹏解到京兆尹去好生治罪。有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京中势力一向错综复杂,今日只是惊鸿一瞥,怎知赵朋背后到底有谁?若是因为处置了小小的赵朋,坏了考核吏治的大业,岂不有负陛下所托和恩师厚望。
      但王莽觉得……这就是非法高利贷啊!那什么日息三分……哪怕不按利滚利的复式算法,三百六十日就是10.8倍,1080%的年化利率!这是想要上天吗这是?碰上这种事儿,“你怎么不报官哪?”
      应该第一时间找警察的吧?
      絮从文的脸色“刷”地惨白下去。
      姚平忖度他大概是有为难之处——很可能赵朋背后的势力已深入官府让人求告无门,只好长叹一声,温声叮嘱,“以后遇事……还是小心谨慎些的好。”
      心里恨得直咬牙,京师吏治竟败坏至此!可是考功课吏却只能试行于边郡,所谓京察……遥遥无期啊!

      絮从文白着脸、抿着唇,本已与氾胜之一起退到了舱门处,忽又抬起头来,“使君可知道赵广汉?”
      姚平点头道,“自然知道。赵广汉之名甚至远播匈奴,岂有不知之理?”,心中却是诧异,怎么好端端地说起这一位了?
      赵广汉此人,不畏权贵,精明强干,素以铁腕著称。他在颖川太守任上,诛杀原、褚二氏,整治地方豪强,又设“骺筒”集线索于民间,使得吏民彼此检举不法,终令郡内奸党散落风俗大改。后迁京兆尹,虽有皇亲、国戚、权贵、世家、豪强、游侠盘根错节,仍旧稳稳当当地牧守多年,可见才智手段。惜乎人品有瑕,大将军霍光去后就迫不及待地改换门庭,挑着“私酿酒水”的罪名当幌子打砸博陵候府,但他自己的门客却是真的在“私酿酒水”,而且还被丞相府的掾属撞个正着。事发之后,赵广汉徇私护短,诬苏贤、杀荣畜,甚至企图胁迫魏相,最后闹得不可收拾,终以“贼杀不辜、谳狱不实”等罪被腰斩弃市。
      絮从文眼眶微红,嘴角挑起了一个讥诮的弧度,“是啊,何人不知赵广汉”,他顿了一顿,复又追问,“那使君可知道龚奢?”
      姚平一愣,“这个……恕姚某孤陋寡闻。”
      絮从文嘴角的弧度更大了,“按贤?”
      姚平瞠目。
      “禹故?”
      ……
      “郑寿?”
      ……
      姚平隐隐觉得这少年的几句问话中有些森然的未尽之意。
      氾胜之狠命地拉扯絮从文的袖子,却无法阻止他的滔滔不绝,“当年龚县丞、按县丞、禹尉史、郑捕掾跟着赵广汉风里雨里水里火里地缉盗捕贼……赵广汉生前,按县丞和禹尉史就因陷人入罪被斩;赵广汉死后,不过旬月之间,龚县丞和郑捕掾两家就被有心报复的贼人屠尽满门!”
      絮从文陡然提高了嗓门,“前事不忘、后世之师!”
      “前事不忘、后世之师啊!姚使君!”
      “哈哈哈……哈哈哈……”,絮从文凄厉地笑了起来,苍凉悲切中平添几分阴森诡谲,“五日京兆竟如何?冬日已尽、延命否?”
      他笑得喘不上气,笑得支撑不住,笑得栽倒在地,反反复复地吟诵,“五日京兆、竟如何?冬日已尽、延命否?冬日已尽、延命否?延命否?哈哈哈……”
      氾胜之终于按耐不住,扑过去死死地捂住了絮从文的嘴,使出吃奶的力气将他拖了出去。

      王莽小声寻问,“那什么五日京兆……延命否的……什么意思啊?”
      王兴茫然摇头。宁氏和云氏也面面相觑不知所以。于是大家都去看姚平,姚平却是已经怔住了。
      王孝突然道,“这个……小人倒是听说过一些。”
      “当年张敞的好友杨恽因大不敬坐斩,上上下下都传张敞的京兆尹当不了几天就要到头儿了。呃……他手底下一个叫絮舜的捕贼掾听到风声后就有些……唔……有些个消极怠工,还放话说什么‘张敞不过五日京兆,还给他卖什么命……’之类的。后来,张敞把那个絮舜抓起来拷问,随便定了个罪名儿就给砍了。再后来,絮舜的家人抬尸喊冤,说起张敞杀絮舜前给他们家传了片竹简,写的就是刚刚那句话,‘五日京兆竟如何?冬日已尽、延命否’……”
      王莽惊呆了。
      这……这不是……草菅人命吗?!
      “人没走、茶就凉”,絮舜的行事的确有些不大厚道,但刚才絮从文口中那些血淋淋的前车之鉴也实在是令人心惊胆寒。若絮舜真有可杀之处,也还罢了。问题是人家并没有啊,是被罗织罪名构陷致死。
      “后来呢?”
      “后来……”,王孝也茫然了,“没有后来了呀……”
      王莽跺脚,“怎么能没有后来了呢?后来那个张敞怎么样了啊?”
      “哦……哦,张敞啊”,王孝补充,“他后来就……就被废为庶人遣回原籍了。”
      王莽觉得画风有点儿不太对,“然后呢?”
      这就完了吗?撤个职就完了啊?!
      滥用职权哎!蓄意谋杀啊!不是说人命关天吗?!
      王孝搜肠刮肚地想了又想,“后来……冀州盗贼为祸,先帝又点他做了冀州刺史。再往后……小人就不知道了。”
      王莽觉得心里像是堵了一团烂棉花。
      他闷了半晌,喃喃地问,“死刑……都不用复核的么?”
      张敞说杀就杀了?虽说这会儿没有最高法,但连上报皇帝核准的程序都没有吗?
      姚平被一语惊醒,目光炯炯地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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