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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杓桥惊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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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平咕噜噜灌下一碗水,“再说盐铁法。”
“昔年管子行‘官山海’之策,以轻重富国,辅佐齐桓九合诸侯一匡天下。”
“桑弘羊效法管子,辅佐武帝收盐铁为官营,民不加赋而国用足。武皇帝能够逐匈奴定西域,立下万世不移之功业,泰半有赖于此。”
“铁器官营之初,武帝诏令刑徒制铁。姚某私相揣度,这本是武皇帝免增徭役的恤民之心。可是……”
“刑徒非铁匠,技艺不精自然效率低下。只是这朝廷规定的总产量在上,那便只能不断地延长劳作时间。刑徒不堪其苦奋起反抗,遭到镇压之后又被减掉半数的口粮!因为官吏们认为‘刑徒本非良人,今身怀利器,故杀心自起’!铁官徒们饿着肚子、挥着几十斤重的锤子,每日劳作至少八个时辰!再加上高温高热的环境……多少人壮年而亡!”
“死者既多,狱中新进便不敷使用。”
“要么滥法,指使官吏肆意抓人,一方面补充囚徒,一方面敲诈勒索。”
“要么连坐,继之以子、孙、昆弟乃至五服之亲!直教人……生、不欲生,死、不敢死啊!”
这段话里浸出的血色让王兴和王莽都僵住了。
姚平眼眶通红,“刑徒苦,百姓也苦。”
“方才也说了,刑徒非铁匠,技艺多不精。有些个锄头、犁头,看着样子还成,但插进地里就能折了!老百姓们不想买,但是官府强行派买。买了来又不堪用,只能木耕手作!”
姚平本还有一肚子关于“食盐官营”的情弊要讲,但见那两人的反应,心知未经世事的他们怕是不能承受更多了,只好强自压下,长叹一声,“这些惠民、恤民之法尚能演变至此,遑论其他?姚某身负皇命,于冀州试行考功课吏之法,希望能为澄清吏治略尽绵薄吧。”
王兴凝固了好一会儿方才回神,“……在家中也曾听伯父谈起过《考功课吏法》,据说朝上……褒贬不一,有说可行的,有说不可行的,还有反复不定的。到底……是怎么个章程呢?”
姚平苦笑,“真要说起来也并没有什么新鲜的,不过上承秦制略加改动而已。那些言辞激烈斥责不可的,约莫是有利益上的关碍吧。”
他想了想,慢慢说道,“如今的官吏大致可以划分为两类,一类是治事官,一类是散官。”
“散官多是世袭、纳赀而得官。因不涉实务,是以考核相对简单些。一曰德,即考察官员的个人品德,特别是有无违法乱纪作奸犯科之举;二曰才,由朝廷组织统一的考试进行检验。德才兼顾,每年一考,分上、中、下三等。上等的酌情加官,下等的罚金以赎。连续三年考评为下者予以黜落。”
“治事官又分京官和地方官。”
“京官各有所司,是以考核方法不一。”
“而地方官员,不论郡守、国相,还是县令、县长,皆为代天牧守之人。职权或有大小,然则职份相当,是以考核方法相同。一曰德,这一回却不是考察官员的个人品德了,而是考察他们教化百姓的实绩,主要是郡学、国学、县学的师资、生源以及是否曾向朝廷举荐过人才等等;二曰绩,就是考察官员在任期内的工作成绩,基本上脱胎于秦制,包括户口、田亩、税收、徭役、断狱这五个方面,并须附上任期内粮食、食盐、铁器、酒水、布帛、牛马等主要商品的市场均价以供参考;三曰廉,即考察官员是否奉公守法,特别是有无收受贿赂或者治下官员收受贿赂的情况;四曰异,主要是看官员的任期内是否发生过大灾大疫以及应对措施是否得当等等。德绩廉异,每年一考,也分上、中、下三等。上等的酌情赐金,下等的罚金以赎。连续三年考评为上者予以升迁,连续三年考评为下者予以降黜。”
王莽有些昏昏欲睡——这听起来跟“德能勤绩廉”的公务员考核差不多嘛。他正暗自腹诽,不妨肚中“咕噜噜”传来一阵声响。滔滔不绝的姚平和认真倾听的王兴俱都转过头来看他。
呃……
王兴失笑,伸手就弹了他一个脑瓜儿崩儿,“叫你不好好用朝食!”
王莽有点儿蔫,起得太早,压根儿就没有胃口嘛!怎么吃得下去?
姚平也笑起来,他站起身走到舱边,推开窗户向外瞧去,“前面不远就是杓桥了,咱们稍停一停买些个汤水糕饼来打打牙祭。”
王兴连忙推辞,“不必麻烦,不必麻烦,原就是带了干粮的。”
姚平摆摆手,“无妨无妨,以后且有吃干粮的日子呢!”
杓桥不是一座桥,而是一组桥。
昔年高祖刘邦定都长安,秉承着“强干弱枝”的治国理念,下诏迁十万关东百姓充实八百里秦川。这些人来是来了,但要如何安置呢?高祖皇帝打起了小九九——这些“移民”们到底是一颗红心向太阳呢还是暗搓搓憋着使坏呢……人心隔肚皮啊,谁也说不清!于是便将“移民”们都打发到了渭水北岸,与长安城隔水相望。那时的渭河上只有一座秦时古桥,人称“渭桥”。
文景治世,一直轻徭薄赋与民生息,长安附近的人口一度突破三十万。孤零零一座渭桥已经无法满足渭河两岸沟通交流的需要,景帝遂下诏在洛城门附近再建一桥,便是“洛城门桥”。而原来的渭桥因为靠近厨城门的缘故,改称“厨城门桥”。
武帝时期,长安附近的人口激增至五十万。且武皇帝屡兴兵戈远征匈奴,从军事角度也亟须开拓长安向北、向西的交通要道,遂连发徭役,在渭水之上一口气增建了五座新桥。与原有的两座桥加在一起,恰合北斗七星之数,于是改“厨城门桥”为“天玑桥”,其西的两座新桥为“天枢桥”和“天璇桥”,其东的新桥为“天权桥”,这四座靠近厨城门的桥作为一组,合称“魁桥”;改“洛城门桥”为“开阳桥”,其西的新桥称“玉衡桥”,其东的新桥称“摇光桥”,这三座靠近洛城门的桥为另一组,合称“杓桥”。
童谣唱曰,“魁兮、魁兮,冠盖云集!杓兮、杓兮,商旅熙熙~”
魁桥上来往的多是达官显贵。
口耳相传,文帝入继大统、张骞出使西域,走的都是那座现名“天玑”的秦时古桥,结果一人成帝业、一人得封侯。故此世人都隐隐约约地觉得这“天玑桥”……恐怕是有些个“天机”在里头。后来,刘贺蒙诏从昌邑一路沿河到了船司空,换马疾驰霸上从长安城东的清明门入了城、进了宫,结果只当了二十七天的皇帝就被夺了玺绶撵下御座。
——看看!看看!这对比!走没走天玑桥是多么的……不、一、样!
从那以后,天玑桥的神异处愈发被传得沸沸扬扬。二千石们遭逢大事,譬如觐见帝王啦、出镇地方啦,宁可绕远路也要在天玑桥上走一遭讨个好彩头。咳咳……话说今个儿早上,咱们的姚平姚使君也是打天玑桥上转了一圈儿才到渭河码头等着的。
杓桥上行走的则多是商人胡旅。起初只是为了规避魁桥上的金紫重臣们,免得惹麻烦上身,慢慢地就演变成了定例。
杓桥早市极为热闹,两侧俱是卖吃食的小贩,有煮饼——也就是面条,素的、荤的、两掺的;有饵饼——也就是饺子,蒸的、煮的、煎的、炸的;有麦饭,纯麦的、两掺的、三合的、八宝的;有胡饼,圆的、条的、带芝麻的、不带芝麻的,以及各色的汤、粥、羹等等等等……不一而足。那些南来北往的商旅们——赶着进城的,在这里吃上一顿热腾腾的朝食,回头在东西两市也有力气跟人比拼嗓门拉拢生意;赶着出关的,在这里饱饱地用上一餐朝食,回头也有精神应付丝绸之路上的迢迢山水漫漫旅途。
姚平的官船收帆止橹,在玉衡桥下停住,他的常随姚齐冲着桥上吆喝了一嗓子。
——应者如云。
两边七嘴八舌的谈好了价钱,一只只篮子便缀着绳子从天而降。姚齐这边一五一十地数好了铜钱放进去,那头儿收了绳儿,须臾便有素煮饼、煎饵饼、八宝麦饭、芝麻胡饼、胡辣汤、粟米粥被一一提送下来。姚齐、王孝、小校孙猛还有几个水手一起动手,改用船上的餐具盛装食物,再将一应碗碟盆罐依次送回。姚齐端了一部分进舱来摆桌,王孝则下到底舱去请宁氏和云氏,待安排妥当,两人各施一礼退出去寻孙猛和水手们一起用饭。
见桌上的朝食极素淡,显见是照顾着王家诸人重孝在身,宁氏领着儿子儿媳又谢一回,彼此谦让了一番各自入席。
王莽连着啃了两个芝麻胡饼又喝了一大碗粟米粥,终于压住了饿。他拿起第三个慢慢咬,心里吐槽……倒是烤得香气浓郁,就是这咸不咸甜不甜的有点儿怪,远远不如“老北京香酥芝麻饼”好吃。
这就是他有所不知了。此时的盐价斗百二十钱,与石八十钱的粮价相比,简直就是“天价”。小本经营的杓桥朝食哪里放得起这么金贵的东西?便是在大些的酒楼饭庄里,菜价也是按着无盐、七分盐、十分盐、十二分盐的各有不同——与后世奶茶的无糖、七分糖、十分糖、十二分糖,川菜的微辣、少辣、正常辣、变态辣等等……颇有些异曲同工之妙。普通百姓更是少有能常年吃得起盐的,除了农忙,其他时节俱是“淡季”。
至于糖嘛……此时还只有饴糖——也就是麦芽糖,来自印度的甘蔗和制糖术这会子大概还在丝绸之路上迤逦前行。
就在此时,舱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几人交换了一轮眼神,纷纷起身出舱查看,只见开阳桥头聚了一群人正在吵吵嚷嚷推推搡搡,还没瞧出个究竟,那桥上一先一后扑下两条人影,“噗通噗通”落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