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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搭乘官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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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莽跟在哥哥王兴和嫂嫂云氏的身后,向母亲宁氏一板一眼地行礼问安毕。刚回到席子上头坐好,便听王兴说道,“母亲,大伯父今日回来说,姚使君催着启程。”
数日前,贤良文学京房的三个弟子,任良、姚平和承弘,陆续抵京。陛见后,皇帝点了任良为青州刺史、姚平为冀州刺史、承弘为豫州刺史,分赴三地试行《靠功课吏法》——每年对辖下郡县的官员进行一次考核并予以升降奖惩,以三年为期总结考核工作的成败得失上报天听。
王凤闻得冀州刺史一职定了姚平,第二日晚间便去拜访。只见姚刺史的暂居之处一片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王凤仗着官爵在身才好不容易杀透重围见着本尊。他刚刚说明来意,眼前的这位弱冠使君二话不说答应得格外爽快,还连连表示不必另外租船,并殷殷叮嘱“务必多多归置些箱笼”。
——好生古怪。
让扶灵带孝的王家人一路跟着官船走好有个照应,不过是个顺水的人情,宦游在外的一般都不会拒绝。可直接搭乘官船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非骨肉至亲通家之好不能为也——毕竟有些个忌讳处。而且……什么叫“多多归置些箱笼”?但凡搭乘顺风车船,一应行李向来是能减则减能免则免,省得给人添麻烦的呀。
见王凤面露疑色,姚平一声苦笑,“侯爷!您是有所不知啊!”
自从刺史之位抵定,他这里就变得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谈笑俱是豪商富贾,往来全无黔首白丁,从早到晚一拨儿、一拨儿又一拨儿地迎客、待客、送客,“简直比拂柳姑娘还要忙上三分!”
——拂柳、分花、停云、时雨,乃是如今名满长安的四位花魁娘子。拂柳擅文,文采飞扬王孙公子不忍折柳别去;分花擅舞,舞姿翩跹有若穿花彩蝶缱绻流连;停云擅歌,歌声清越可上九霄遏止浮云;时雨擅琴,琴音哀婉能令听者泪落如雨。
这些来自安平、常山、中山、河间、清河、巨鹿、渤海、赵郡、魏郡以及各个封国的商贾们可不是单纯来拜望新任刺史的,虽然各有各的说辞,但去芜存菁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可否借官船的免税之便夹带些货物回去。
呵呵。
这话拿来骗鬼,鬼都不能信!
姚平姚刺史独身一人去冀州赴任,所乘不过“一艘”官船而已。能带多少货物?能免多少商税?哪里值得这些家资巨万富埒王侯之人的青眼相看?!所以说,这所谓的“带货”,不过是个由头罢了。货是什么、不重要,货的多少、也不重要。只要是能把两箱子随便什么——哪怕是黄土呢——搬上姚刺史的官船,后面就能名正言顺地把两箱子黄金送进姚刺史的官邸——美其名曰“带货的分润”。箱子上了船,府里进了钱,他姚平还怎么理直气壮地降黜那些与奸商们沆瀣一气的贪官污吏?到那时……冀州的“考功课吏”自然也就停锣罢鼓云散雨收了。但若是统统谢绝……那无疑会是一个极为强硬的信号,恐有激变哪!
王凤没来之前,姚平觉得自己简直就是那昭关前头的伍子胥,都快要把头发给愁白了。
如今可好!用王家的棺木、家眷还有箱笼将自己的官船填个满满当当,后面的人就都好说了,连之前推辞不过勉强答应的两家也可以拒掉!
王凤是来求助的吗?不是!分明是来送挡箭牌的啊!
姚刺史喜出望外到几乎要喜极而泣了。
宁氏惊讶,“……原打算轻装简从,必要的东西早就已经收拾妥当了。只是前些日子你大伯说要多多归置箱笼……怎么突然这么急?”
……那新添的四十多口箱子可还有一大半空着呀。
王兴叹气,“母亲有所不知。姚使君借着我们甩脱了冀州商贾们的纠缠,任使君、承使君那里却是被青州和豫州的商贾们给围了个水泄不通。这……不患寡而患不均哪!所以才催着尽快启程,明日最好、后日也成,省得师兄弟间因为这个生出什么龃龉来。”
宁氏哑然,“……那就明日吧,打发王孝去说与诸位叔伯和姚使君。回头把你和莽哥儿房里的书简都装一装,估计……也就差不多了。”
次日清晨。
王凤特意使王忠去告了半天的假,带着王谭等兄弟几个,送王莽一家人出城到渭河码头坐船。王家人到的时候天才蒙蒙亮,姚平却已等候多时。
两边厮见过,王凤首先致歉,“我等来迟,劳使君久候”,然后依次介绍了宁氏、王兴、云氏和王莽,向姚平拱手为礼,“这便拜托使君了。使君高义,凤铭感五内。”
姚平郑重还礼,“侯爷言重,平必不负所托。”
待王曼的棺木和六十口箱笼抬上官船安放妥当,王莽一家便跟着姚平登上官船,与岸上众人挥手作别,沿着渭水悠悠而下。
这是王莽第一次乘船。
——两辈子意义上的。
上辈子的王晓群体验过陆地和空中的各种交通工具,唯独没有泛舟江海的经历——大小公园里的游船和脚踏船当然不能算数。
如今换了七岁的壳子,虽说里头是个三十多岁的芯儿,但并不耽误他扮演好奇宝宝——毕竟他对这个世界真的是一无所知。
“哥哥”,他拽着王兴的袖子,对着心理年龄比自己小一半儿的人喊哥哥完全没有抵触,“那是什么地儿呀?”
官船离开码头不久,渭水南岸就出现了一座接一座的小楼。一半儿探入水中,一半儿立在岸上,形制与后世所谓的“骑楼”颇为相似。跨立水中的部分往往停着两三艘小船,俱都栓在两侧的立柱上。有的写着招牌,诸如“拂柳居”、“分花阁”、“停云轩”、“时雨楼”等等;有些则是空白匾额,只在二楼临窗处挂着一盆花卉、一笼鸟雀或是一节彩带。
……
一阵沉默之后,母亲宁氏和嫂嫂云氏借口晕船告罪进舱去了。
王兴支吾半晌,又打不来诳语,只好含糊着说,“……就是些……游玩的去处”,复又补充,“也是……效管子治齐之法。”
王莽毕竟不是真的无知稚童,他从王兴的尴尬里明白了点儿什么,但又对“管子治齐之法”的说辞感到迷茫,于是下意识地去看在场的另一个人——姚平。
姚平也很尴尬,“嗯……嗯……对。管子相桓公时,立此法以富国。”
“也一定程度上保护了良家子。”
“还可以吸引人才。”
“打探消息。”
姚平和王兴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完,初见的拘束感散去不少,相视一笑竟添了些莫逆之意。
王兴拉了王莽的手,咳嗽了一声,“风有些大,咱们也进舱吧。”
宁氏和云氏并不在,大约是去下层的舱房休息了。
王兴很怕王莽继续纠缠刚才的问题,遂另起一个,“三年前归葬祖父是从漕渠入河,不过六七日就到了船司空。如今改走渭水,怕是要二十几日。”
武帝时期,大司农郑当时建议引渭穿渠,开凿了一条自长安到华阴、平行于渭水的三百里水道——相比蜿蜒曲折的九百里渭水缩短了近三分之二的航程,极大地方便了漕运,世人谓之“漕直渠”——取其“直通河水”之意,简称“漕渠”。
姚平叹息,“渭水迁曲,通航不利啊!”
王莽疑惑地插话,“那我们为什么不走漕渠啊?”
王兴失笑,他摸了摸王莽的小脑袋,“如今正是漕运旺季,漕渠之内尽是往长安方向的漕船,水道早就给堵得严严实实的了。”
——若不经漕、渭,而是京兆尹、弘农郡、河南郡地穿州过县直到兖州境内的白马津,再从那里渡河北上元城,耗时就更久了。
姚平大力补充,“关中号称沃野千里,但也养不起长安这二十多万张嘴啊!所以每年都要从关中地区运输粮秣供给京师。吕后时期,不过十数万石;及至武帝,已暴增至四百万石;如今大约稳定在六百万石上下。”
王兴掐指计算,“六百万石漕粮,若以车载,每车可载粮二十五石,需要漕车二十四万辆;若以船运,每船可运粮二十车,需要漕船一万两千艘。万多艘的船挤在漕渠里头,你想想那是什么情形?”
王莽惊讶地张大了嘴。
“说起来……先皇采纳大司农耿寿昌的建议,设立常平仓,‘籴三辅、弘农、河东、上党、太原诸郡之谷以供京师’,漕粮曾一度降至三百万石。只是今上罢废常平仓之后,这漕粮数目就又涨回来了。”
王莽提问,“常平仓?”
姚平解释道,“唔……‘谷贱时增其贾而籴,谷贵时减其贾而粜,号曰常平’,意思就是说啊,丰年时加价购粮存储,以免谷贱伤农;歉年时减价卖出存粮,以免谷贵伤民。”
……这听起来很像是某种宏观经济调控手段呀,“为什么要废掉它?”
姚平冷笑,“自然是因为‘外有利民之名,而内实侵刻百姓。豪右因缘为奸,小民不能得其平!’”
一开始,姚平想的只是借王家的名头来摆脱冀州的商贾。不过如今……出身外戚的王兴和王莽,比自己这个所谓的舜裔六十九世嫡长孙或是其他任何人,都更有机会登上高位左右朝局。那么……
姚平整顿了一下思绪,“譬如监守自盗。粮食存储总有损耗,比如受潮霉变的、虫咬鼠嗑的。既有名目可以报损,能玩儿的花样自然就多了。卖掉一批,再买陈米来顶数……其实这还算好的。有些甚至拿麦壳儿、拿砂石来顶数!”
“譬如强买强卖。粮食存储是有年限的,出陈的时候若赶上好年景,谁愿意放着新米不吃去吃陈米呢?这就要强行摊派了,百姓们买也得买、不买也得买!”
“还有大进小出。粮食存储在干燥的环境里是要失水的,失水自然就要减份量,于是正大光明的大斗买进,小斗卖出;大秤买进,小秤卖出!哦……还有的干脆就预备两个秤砣,买进的时候用重的,卖出的时候用轻的,横竖就是不会用准的!”
“再来还有挪用。灾年粜米、丰年籴米;青黄不接时粜米,秋日收获时籴米。这粜、籴之间少说也隔着好几个月,钱款便可以挪作他用,拿去放印子钱的也不在少数!”
“若实在亏空太大,或是勾连漕运,将一堆陈芝麻烂谷子代替漕粮装上船,过砥柱的时候报个触沉;或是索性放一把火,狠狠地处置几个‘疏失’的小吏便能过去!”
王莽这个看过《天下粮仓》的人尚且听得咋舌,王兴更是目瞪口呆。
说起来,王兴只比姚平小五岁。但因家中连年多事,未曾出门求学或是游历过。这读万卷书果然不如行万里路,那些竹简木牍上何曾写过这样虎踞鲸吞的法子?!
姚平说得口干舌燥,心下愤懑非常,“常平仓本为善法,却被一群贪官污吏败坏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