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春秋》梧桐叶落知秋冷

2、一梦千年

　　睁开眼睛的时候没有看到雪白的天花板，王晓群有点儿茫然。
　　入眼的是一个硕大的长方形木制九宫格，绷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纱，再往上是木制的屋顶，王晓群顺着屋顶挑高的方向看过去……视野中出现了两张陌生的稚气的脸。
　　！
　　“莽哥哥醒啦！莽哥哥醒啦～～～”，其中一个欢叫着窜出门去，被门槛儿绊个踉跄“啪叽”一下摔倒，然后急急忙忙地爬起来，继续一路喊着跑出去了。
　　另一个板着小脸儿抿着嘴唇，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好像不烫了……莽哥儿，你渴不渴？要不要喝点儿水？”
　　跑出去的那个娃欢喜之情溢于言表，留下来的这个娃目带关切语气温和，王晓群感觉到了善意，但却没有办法回应。
　　——因为他完全听不懂。
　　王晓群徒劳地蠕动了一下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既然他听不懂对方说的话，那么反推可知，他说的话对方也不可能听得懂。
　　留下来的娃眨巴了一会儿眼睛，将他的举动揣摩成了另一种含义——喉咙过于干涩以致于说不出话，于是麻利地倒了碗水来喂给他喝。
　　这是他与堂弟王邑、八叔父王逢时的第一次见面。跑出去的那个是王邑，五叔父王商的次子；留下来的这个是王逢时，他最小的叔叔。当然，这是王晓群后来花了点儿时间才搞清楚的，这会子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作为一个三十啷噹岁的男人，王晓群觉得让个娃娃喂水喝是件很没面子的事情。他吃力的撑起身子……然后愕然发现自己也成了个细胳膊细腿儿的娃。
　　！！！
　　——发生什么了？
　　——这是哪儿？
　　——我是谁？
　　王晓群故作镇定地就着碗喝水，脑子里轰隆隆作响乱成了一团麻。

　　片刻之后，一群披麻戴孝的男女老少呼啦啦地涌了进来，将本就不太大的屋子塞了个满满当当。王晓群被一个年轻女子搂在怀里，一边点头一边摇头地应付着来自前后左右七嘴八舌的关心和安慰。
　　他的确听不懂大家都在说什么，但他能想象得出类似情境下亲朋好友们都会问些什么。亏得这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没个章法，他这里既点头又摇头的，谁也弄不清他到底点的是哪个摇的又是哪个，反而都以为自己获得了相应的回答。
　　大家伙儿乱哄哄地又说了一阵子便散了，之前那两个娃娃也跟着退了出去。于是屋内只剩下了三个人——背后搂着他的年轻女子以及对面站着的一对少年男女。
　　那女子与王晓群常见的职场女性年纪相当，约莫三十岁出头，不见纵横职场的干练锋利，气质婉约且颜色憔悴。少年看起来像是高中生的年纪，大概十五六？抑或……十六七？眉目温和，高而且瘦，一袭孝衣套在他身上宽宽大大的，带着一股子清风明月的谪仙感还有文质彬彬的书卷气。少女的个子矮一些，圆圆的脸儿，瞧着还有些稚气未脱，像是十三四岁的初中生。
　　三个人的眼中具是红红的血丝。
　　王晓群想，这应该就是他最亲的亲人了——母亲、哥哥和姐姐？
　　其实是母亲和兄嫂。
　　虽不中……亦不远矣。

　　在只剩自家人的时候还锯嘴儿葫芦似的沉默是金就不太对头了，王晓群灵机一动，厚起脸皮往人家怀里钻，一边钻一边蹙着眉头轻哼。
　　宁氏以为他还有哪里不舒坦，唬了一跳，轻手轻脚地将他放在床上躺好，絮絮地嘱咐，“今儿才第二日……人来人往的，事儿也多，我和你哥哥嫂嫂还要到灵前去守着。你在屋里好好地休息，就先不要去前头了……”
　　王兴也走上来抓着王晓群的小手握了握，“……别怕，有大哥在呢。”

　　待四周安静下来，王晓群才又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坐起身来，赤着脚跳下床去，趿拉上床边的草鞋站定，环顾四周。
　　房间的布置很简单。右手边临窗处的地上铺着一领席子，上面摆着一张矮脚的长条案几，案上有一盏灯台、一卷摊开的竹简和一个顶上扣着碗的陶罐；墙脚里戳着一个高脚的园形案几，摆着个三足的青铜香炉，正袅袅地往外吐着轻烟。左手边是一个硕大的博古架，差不多占了整面墙，下面几层整整齐齐的码着一卷又一卷的竹简，上面几层则摆着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不知是用面、用泥，还是用陶做的各式牛、马、狗、车、刀、枪等等；墙角处并排放着两只木头箱子，打开来是四季的换洗衣裳，夹着一只叮当作响的小小荷包，里头搁着好几枚铜钱。门两旁一侧墙上挂着弓箭，另一侧悬着琴剑。

　　王晓群走到窗下，拿起案几上摊开的竹简细瞧。
　　作为一个经常跟办公软件打交道的上班族，王晓群对汉字的几种常见字体还是有些印象的——宋体、黑体、楷体、魏碑、隶书等等等等。笔画略有差异，但应该是隶书无疑了。
　　他莫名地想起小时候流行过的一首口水歌，“……最爱说的话呀，永远是中国话，字正腔圆落地有声说话最算话。最爱写的字儿是先生教的方块儿字儿，横平竖直堂堂正正做人也像它……”
　　如今这境况，中国话、已是不会说的了；中国字，好歹大略认得。

　　傍晚时分，之前那个咋咋呼呼的娃跑过来拉扯他去灵堂。
　　新鲜出炉的一家四口站在漆黑的棺木前，后面是一群同样披麻戴孝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在呜呜咽咽的丝竹中、咿咿呀呀的挽歌里，王晓群学着哥哥的样子，跪、拜、起，反复再三。
　　偷眼瞧去，牌位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光禄勋羽林骑郎王公曼之神位”。
　　——原来自己仍旧是个姓王的。羽林……莫非是汉代？

　　考虑到王晓群年纪小又有哭灵晕倒的“前科”，接下来的日子里，除了早晚举哀，大人们并不拘着他一直守在灵前做孝子。
　　王晓群不在灵前的时候，叔父王逢时和堂弟王邑两个便会被遣出来与他作伴。只是他如今有耳听不懂、有口说不出，两个娃也只好陪着他一块儿沉默沉默再沉默。
　　这一日，王逢时带了一册书简过来，他先问王晓群，“你的《急就篇》念到哪儿啦？我们接着学，好不好？”
　　——理所当然的没有得到回应。
　　这《急就篇》乃是本朝黄门令史游所作。汉继秦兴，稍开书禁、兼重字学。武帝时司马相如作《凡将篇》，“俾效书写，多所载述，务适时要”，成为风靡一时的启蒙用书。史游景慕前贤，拟而广之，乃作《急就》，以七言为主，杂以三言、四言。开篇“急就奇觚与众异，罗列诸物名姓字，分别部居不杂厕，用日约少诚快意，勉力务之必有喜”点明本书宗旨——这就是本儿将常用词语按类编排的识字书籍；第一章为姓名，列举了一百三十二个姓氏以及常用名；第二章为器物，依次介绍了锦绣、颜色、商贾、饮食、衣服、社会阶层、日用器具、虫鱼、服饰、音乐、形体、兵器、车马、宫室、植物、动物、医药、丧葬等各类词语；第三章为官制，罗列了三公、九卿、诸卿以及地方官员的品秩和职责范围；最后以“汉地广大，无不容盛。万方来朝，臣妾使令。边境无事，中国安宁”的颂盛之语作结。《急就篇》既成，皇帝藏之于天禄阁，高门显宦亦多有抄录，作为家中子弟的启蒙之用。
　　毕竟，世人熟知的启蒙读物“三百千”，这会儿还没个影子呢。《千字文》是南北朝时期梁武帝命人从王羲之的书法作品中选取了一千个不同的汉字，令散骑侍郎、给事中周兴嗣编纂而成。如今别说梁武帝和周兴嗣，就连王羲之都还没有被生出来呢。至于《三字经》和《百家姓》就更晚了，直到宋代方才成书。
　　王逢时也不气馁，转头接着问王邑，“你呢？念到哪儿啦？”
　　他想着堂侄王莽这几日来一直沉默寡言郁郁不乐，大约是骤然失怙深受打击的缘故。
　　——三年前父亲王禁去世的时候，他跟现在的王莽差不多大，也是这个样子的。七哥王根捉了几只蛐蛐儿来哄他，结果被大哥狠狠罚跪。后来六哥王立被大哥打发过来陪他，念了好多朗朗上口的童谣。
　　如今事有相似，他想着照葫芦画瓢。可惜那些童谣早就被忘了个干干净净，遂拿着蒙书《急就篇》来充数。
　　王邑年方五岁，这会儿刚刚开蒙，老老实实地答，“念到‘任逢时，侯仲郎。由广国，荣惠常’。”
　　有个捧场的就好办哪，王逢时先带着王邑复习了前文，然后一字一句的往下教，“乌承禄，令狐横。朱交便，孔何伤。”
　　——时不时地也注意一下另一个堂侄的动静。
　　王逢时初为人师，业务不熟；王邑懵懂孩童，磕磕绊绊。两个人咬文嚼字地一教一学，语速奇慢，倒成了王晓群训练听力的上好材料。他在一旁沉默不语，装出一脸的漫不经心，实则支棱着耳朵听得认认真真。
　　停灵七七四十九日，这场沉浸式古汉语教学取得了两个重大的突破性成果。
　　其一，王晓群能够跟人进行基本交流了——说得还不甚流利，但听懂人话不成问题。
　　——普大喜奔！
　　其二，王晓群搞清楚了自己究竟姓甚名谁——姓“王”，单名一个“莽”字。
　　……晴天霹雳！

　　穿成个声名狼藉遗臭万年的汉贼……怎么办？王晓群左思右想，决定本本分分做人。
　　穿到了积重难返行将大乱的末世……怎么办？王晓群思前想后，决定老老实实猫着。
　　众位看官不要嘲笑他没有履及至尊问鼎天下的凌云壮志，没有扶危济困泽被万姓的侠骨仁心。说穿了，他王晓群就是个朝十晚九的普通人——“帝都飘零久。十年来，寸功未竟，难见师友”。北漂十年，每天都在为立锥之地奔波劳碌，平生最大的梦想就是尽快凑足首付尽快成为房奴，他何德何能，可挽狂澜于即倒？！又何德何能，可扶大厦于将倾？！
　　更何况，历史早就准备了那么一个叫刘秀的人，结束了新莽乱世、开启了东汉王朝，带来了一个叫做“光武中兴”的时代。收拾山河的英雄已经就位，他这个下场悲催的炮灰就不必非要上赶着去做人家的踏脚石了吧？
　　——不求留令名于青史，但求全性命于乱世。
　　然而，就像美国著名作家约翰·托兰所写的那样，“政治委身于希特勒，而不是希特勒投身于政治”。这句话，对王莽同样适用。
　　时势造英雄，如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