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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祭祀启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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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莽做了个梦,梦见半拉身子被石头给压住了。那石头大而且重,怎么推都纹丝不动,用上杠杆原理也不好使。他费劲巴力地折腾,折腾来折腾去,折腾去折腾来,一着急就醒了。身上虽然没有石头压着,但昨儿个磨了一下午石青的右胳膊像是被灌了铅,沉得抬都抬不起来。他呲牙咧嘴地起床穿衣,动作僵硬而笨拙,仿佛是刚刚断了臂的杨过。
王莽推门出去,同站在庭中洗漱的兄嫂打了招呼,习惯性地伸右手去接王孝递过来的水杯。呃……赶紧放下换成左手。低头咬起杯中的柳条,嚼散了一小截儿,蘸了点儿盐末儿来揩齿。左手不利,盐蘸得多了些,又苦又咸地把自己齁了个半死。王莽强绷着脸装作若无其事地往旁边走了几步,正好看见对面西厢内姚齐在给新来的仆役训话,回答他们“关于日常都要做些什么事情”的问题。
“晨起洒扫,食了洗涤。舍中有客,提壶行酤。涤杯整案,拔蒜切脯。脍鱼炰鳖,烹茶尽具。”
“织履作粗,黏雀张乌。结网捕鱼,缴雁弹凫。登山射鹿,入水捕龟。馁食牛马,持梢牧猪。”
“姜芋桃李,梨柿柘桑。持斧入山,断輮裁辕。焚薪作炭,累石薄岸。治舍盖屋,书削代牍。”
“最后,不得嗜酒,不得赌博,不得有奸私,不得盗窃财物,不得与邻争斗!”
那四人听得目瞪口呆,王莽也惊得险些儿握不住手里的柳枝儿,这给姚家做仆役也忒不容易了!
“吱呀”一声门窗开合的响动,紧接着姚平的声音传了出来,“阿齐,你又作弄人了!”
听得这一声,姚齐再也绷不住,嘻嘻哈哈地笑了个前仰后合。
原来他方才洋洋洒洒的一段话出自《僮约》,乃是宣帝时的名士王褒游历蜀中所作。
当时,王褒借宿在一名杨姓寡妇的家中,支使杨家的僮仆上街买酒遭了顶撞。这位王褒也是个妙人,既然那僮仆口口声声说自己身为杨家仆、不侍外姓人,那他就索性买了这僮仆、再令其沽酒,不就名正言顺了吗?岂料刚一询价,那僮仆又闹将起来,“你买我也行。但要我做的活儿须在契约上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没写的我就不干!”
王褒应了声好,文思泉涌下笔千言地做了一篇《僮约》出来,罗列了种种当为和不当为,把那僮仆骇得涕泪俱下叩头不止,“要做这么多活儿,还不如死了干净!小的这就去给大人买酒,再不敢啰嗦了!”
《僮约》全篇八百余言,姚齐记得不全,但随意裁剪出来的一套说辞也足够唬人了。
他笑得够了,方才正色作答,“行船的时候事儿不多,郎君的饮食起居都由我来照顾,并不用你们。”
伸手点了点两个孩子,“趁着这个空儿,你们学学应对进退,免得将来接人待物时闹了笑话。回头到了冀州,再看情况给你们分派活计。”
又一划拉那两个中年仆役,“至于你们,郎君另有安排。”
用过早饭,姚平叫了那两个中年盐丁,回到房中细细询问“垦畦晒盐”之法。
宁氏提起了城中的斗姆元君祠,“听县邸的仆妇们说是极为灵验。左右无事,不如去拜一拜?”
这位斗姆元君据说是北斗九星——天皇、紫微、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之母,主天地万物之生。燮理五行,升降二炁。解滞去窒,破暗除邪。使得愆期者应期,失度者得度。可以安全胎育,治疗病疴,保佑父母长生,子孙荣盛,夫妇康宁。
便是不提这些,斗姆元君本身也是一位多子多福的好榜样——这不是一口气生了九个孩子嘛。
云氏刚答了个“好”字,就听敲门声响起,王孝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孙猛。
孙猛向着在座诸位施了个圈礼,起身对着宁氏说道,“有件事儿来讨夫人示下。”
宁氏点头示意他继续,“请讲。”
“……是这样。因船上添了些人,四名仆役、两名大夫,还有一对儿母子,大概得占上三到四间舱房。这房间上呢……就有些紧张。卑职等换船的时候,感觉很多箱笼都是半空的,故来请示夫人……是否能重新归置归置?”
当然是可以的。
毕竟大部分箱笼的作用只是占位符而已。
王兴在旁道,“这个没问题”,随即转向宁氏,“母亲,那儿子跟着孙校尉去船上收拾收拾。让莽哥儿和孝叔陪着你们去斗姆祠,可好?”
宁氏有些踌躇,“……要不还是让王孝跟你一起吧。好几十只箱笼呢,你一个人……”
孙猛笑着插口,“夫人不必担心。动手的事儿有我们呢,郎君在旁边儿看着给掌掌眼就成。”
“那……行吧……辛苦你们了。”
“夫人客气。卑职等不敢当。”
王兴走后不久,王莽他们也出了县邸。一行四人穿街过巷,走了约莫两柱香的时间,来到这座位于县城东北角的斗姆元君祠。
祠前种着两株古柏,少说也有上百个年头了。中间摆着一只青烟缭绕的长方形陶制香炉。透过升腾的烟雾看去,红底金漆的楹联显得尤为庄严肃穆。上联是“斗转中垣赐庶民以敛福”,下联是“坤为天母含万物而化光”,中间“斗姆元君祠”的匾下还有一道稍小些的匾额,写了四个大字“道法自然”。
王孝舍了敬香钱,宁氏、云氏和王莽依次上前从一名小道童的手里接过三柱点燃的线香,在香炉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后阖目祈愿,插香入炉。
绕过香炉进入主殿,迎门的香案后供奉着一幅两米多高的斗姆元君像。画中人额生天目,四面八臂,身披天青法袍,头戴玲珑金塔,两手于胸前结印,另有六只手臂分布身侧:一手托日、一手托月,一手执戟、一手把杵,一手持弓,一手拈箭。身下莲花宝座,座下白玉龟台。画像两旁贴着一副对联,“冠阁崖巅云霄尺五,慈荫天枢普度众生”。
宁氏推了王莽一把,“愣着做什么?敬香啊!”
王莽这才收回视线,“哦”了一声,接过旁边道童递过来的线香,上前几步,在香案上的北斗七星灯内取火点香,然后退回原处,按着刚才的样子行礼上香。
本以为这样就算功德圆满,可以打道回府了,结果发现……还早着呢。
主殿的东西两侧,配殿之中还供奉着十二星君。在每位星君的面前重复请香、点香、祈愿、上香的动作,一连十二轮,回到县邸的时候日头都过午了。
这一次长时间的礼神活动导致王莽第二日登船时看到船头设置的香案非常崩溃。
不是……
我说……
这还有完没完啦?
又来?!
王莽拉了拉王兴的袖子,指了指香案,“这是要做什么?”
王兴昨日过来陪着合并箱笼,亲眼见到水手们准备祭品,捎带着打听了缘由,“从船司空出发,不远就是三门峡。那里有砥柱之艰、人门之险。过了三门峡,又有十九滩。水流迅疾、竦石叠出,破舟害船、自古所患。所以船只入河之前,水手们都要祭祀一下,求个心安。”
“这样啊……”
王莽看着孙猛在香案上竖了一根削头去尾的萝卜,正儿八经地带着大家施礼祝祷。
……
一头雾水,什么情况啊这是?
王兴在旁解释,“取其形似而已。以芦菔代砥柱。”
王莽楞了半拍,反应过来大概这会儿把萝卜叫做芦菔。嗯……别说,长得倒是挺像柱子的。念头还没转完,紧接着就看到孙猛他们将那根“芦菔砥柱”切成数段分着吃了。
惊呆!
不是祭品么?怎么就给吃了呢?
随后,孙猛又带人摆了十坛酒在香案上,一丝不苟地行礼祈愿毕,挨个儿拍开泥封,你一口、我一口地开始喝起来。
王莽瞠目结舌。
我说?
马上就要出船了,你们喝酒没有问题吗?虽说这会儿的酒度数都不太高,但是酒后驾船……是不是……是不是也不太好啊!
啊?
王莽双目无神地看着孙猛他们把十坛酒喝了个底儿朝天,然后把空坛子逐个抛入水中,“祭祀……就是这样祭的吗?”
把萝卜吃了,把酒喝了,剩下几个空坛子扔进水里送给河神……
怎么说呢……要是觉得河神不存在,你们就不要搞这套仪式来祭祀他了;要是觉得河神是存在的……你们当他没有脾气,不会生气的吗?这么敷衍?!
王兴清了清嗓子,低声道,“‘酒’通‘九’,‘坛’通‘滩’。‘十酒坛’的谐音就是‘十九滩’。孙猛他们把十只酒坛送入水底,就是盼望着河水能高高的没过礁石,让我们的船顺利通过十九滩这个危险河段。咳咳……吃掉那芦菔砥柱大概也是差不多的寓意。”
……这样也行?!
王兴说完,指着王莽手中的竹筒问道,“话说这是什么?谁给你的?”
“哦……这个呀,寿哥儿给的。一幅荷花图,留个纪念。说是等他以后成名了,还能升值。”
“寿哥儿?”
“就是邸啬夫家的儿子,我之前帮他制色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