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闲话日常 ...
-
之前来的时候未曾进门,这回登堂入室才发现别有洞天。相邻的两个房间俱被打通,然后用两组屏风隔成了三个部分。正中间是书房兼画室,硕大的书架占据了迎门的整面墙,上头的简牍密密麻麻地一直堆到天花板;地上横七竖八地戳着十数个大大小小的画架,绷着进度不一的画作。左侧的四扇屏上绘的是春夏秋冬四季景致,里面是主人的起居之所;右侧的四扇屏上绘的是兰荷菊梅四时花卉,里面是各色颜料的调制贮存之地。
毛延寿兴致勃勃地跟王莽介绍自己的存货,胭脂虫、紫胶虫、茜草、蓝草、紫草、栀子花、栎实、橡实、五倍子、冬青叶、乌柏叶、鼠尾叶、柿叶、莲子壳、粟壳、朱砂、赭石、石青、石绿、石黄、金粉、银粉、铅粉、牛胶、阿胶、鳔胶等等。
他打开一只小陶罐显摆,“喏,这就是头朱!亮眼吧?好几两朱砂才淘腾出这么一丁点儿。”
王莽傻傻地点头,听这位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诉说制色过程中碎石研磨、反复过筛、飞水提纯、沉淀取色的艰难辛苦,然后就被抓了壮丁,“莽哥儿,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就……帮帮忙呗,刚得的石青。”
王莽按照毛延寿的指点,挥着小铁锤把一方石青砸得粉碎,然后把碎屑倒入石臼中慢慢研磨,“话说……毛伯伯对你,可真是鼎力支持啊!”
毛延寿在今日的荷花图上题好“叶上初阳干晨露,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这几行字,转了转笔,“其实……他一直觉得人家耍笔杆的,都是著书立说以文章传世,画画儿……画不出什么名堂来。”
王莽心道这话偏颇,画画儿画出名堂来的大有人在,譬如吴道子、阎立本、郑板桥、徐悲鸿、齐白石、张大千……他这没啥文艺细胞的人都能一口气儿数出来好几个!那个谁谁谁的《富春山居图》啊、谁谁谁的《千里江山图》啊,还上过《国家宝藏》的!
不过……
“那怎么……还给你置办这么多东西啊?!”
毛延寿低头洗笔,头也不抬地说,“这不是太学限制名额了嘛。”
“啊?”
“父亲是一直想送我进太学读书的。但是前两年,县官下诏,太学生员以千人为限。那些有钱有势的权爵之家想要送子弟入学尚且费些周折,何况我们这样的门户。就是千方百计地挖空心思挤了进去,估计转年还是要被刷下来的。他这才熄了心。见我于书画一途好歹算是有些天份,便由着我去了。”
“这样啊。”
“如今宫中正在招募画师,我选了两幅得意之作,打算过些日子去试试。”
毛延寿跳起来从架子上抽出两个竹筒,展开其中收着的两幅画卷,均是三尺长、一尺宽的规格,一幅竖版、一幅横版。
竖版的是险峰云海。近处一株紫色的古柏郁郁葱葱,树下一书生、一童子相对而立,也不知那书生问了什么,童子指着层层云海之外的崇山峻岭作答。浓黑劲瘦的墨线勾勒出一座座巍峨陡峭的远山,错杂嶙峋的怪石间挣出一株株千姿百态的奇松。王莽不由自主地想起那首绝句,“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只是这一回,他神志清醒地管住了自己的嘴巴,没有剽窃前人……哦,不,是后人的诗篇。
横版的是流水人家。一泓碧水穿城而过,流出高耸的城郭、流到繁忙的码头,那里聚集着一艘艘挑着“漕”旗的粮船。远处的山上探出一角飞檐斗拱,标志着依山傍河的京师粮仓。卑官胥吏、士农工商、男女老幼聚散其间,演绎着形形色色的市井百态,有征税的、有纳粮的、有赶集的、有闲逛的、有饮酒的、有斗棋的、有迎亲的、有送嫁的……大概算得上是西汉版的《清明上河图》了。
王莽不懂赏画,礼貌性地鼓掌,“……那个……宫中招的是什么画师?”
毛延寿闻言一怔。
王莽看他神色,心说这娃……该不会是没搞清楚用人单位的具体要求吧?人家要的是山水的?花鸟的?鱼虫的?还是人物的?
毛延寿慢慢地收起两幅作品,缓缓道,“那我……还是再多准备一些吧……”
“……哎……要是能拿着朝廷的俸禄去游历名山大川,图画胜景于尺素笔端……”,他一脸的憧憬之色,“啧啧啧……神仙日子啊!”
两人谈谈说说,王莽手上不停,直到告辞的时候才觉出自己磨了一下午的石青,胳膊酸得不要不要的。
用过晚饭的闲话时分,姚齐敲门进来请姚平下楼,说是驿啬夫带着十几个人在大堂里候见。
姚平欠了欠身离席而去,王兴接着方才的话茬儿继续讲回春堂的事儿,“听我说明了来意,李神医有些踌躇,不过刘大夫一口就答应了。”
“以往他们二人进山采药也有过一走数月的时候,药铺呢,就托给房东代为关照。期间买卖所得充作房租,缺口的部分回来再补。”
“今儿把用得着的药材都清点了一遍,大约明儿个就能装船,不会耽搁后日启程。”
宁氏点了点头,“累了一天,辛苦你了。”
王兴连称“不辛苦”、“应该的”,见宁氏面露促狭,急忙转移话题,“听娘子说,母亲今儿中午不曾一起用饭?可是因为西厢的那位小娘子?她到底碰上什么事儿了啊?”
王莽也支起了耳朵细听。
“唉……”,宁氏叹了一口气,“她是蓝田人,娘家姓米,夫家姓吴。因家中出了些变故,一个人带着孩子去荥阳投亲。”
“这第一次出远门,没什么经验,不小心露了财,被人给盯上偷光了行李盘缠。自觉进退无路,一时想不开就投了水。”
几个小辈互相交换了一轮眼神,俱都叹了口气,王兴问道,“那……以后呢?她可有什么打算?”
“我跟她说,若是想回蓝田,可以给她一笔盘缠;若是想去荥阳,我们的船正好也是沿河而下,可以顺路捎她一程。她已定了跟我们走,说会在船上帮着做些杂活儿。”
宁氏端起杯子来润了润唇,对云氏说,“你回头请她帮忙整治些小衣裳、小鞋子之类的。待船到荥阳,结算一笔工钱给她当盘费,我们也算……好事做到底了。”
又问起王莽,“今儿没顾得上你,不曾闯什么祸吧?”
王莽想起那张烧穿了的青铜盘,有些心虚,“没……没有啊。上午在后院池塘玩了一会儿,碰上邸啬夫家的儿子。下午帮他制色来着,磨了快两个时辰的石青,现在胳膊还酸着呢。”
楼下大堂。
驿啬夫先领着众人见过姚平,然后从怀中摸出两小卷竹简,一卷呈给姚平、一卷拿在手里,依次介绍今晚带来这些人的姓名、年龄、籍贯以及家庭情况。
他指着前排的六个孩子说,“左边这三个没开过蒙。右边那三个读过《凡将篇》,略识得几个字。中间的两个会读,但是不会写;最边儿上的那个能写几个字儿,不多,但记个账什么的不成问题。”
挥挥手让孩子们撤到两边,露出后排的六个中年男子,“左边的两个还没成家。中间的三个都有家眷,这个有孩子,那俩还没有。最边上的那个娘子没了,一个人带着孩子过。”
再一指刚才那个能读能写会记账的孩子说,“就是他。他们俩是两父子。”
姚平掺杂着问了几句“垦畦晒盐”的事,最后留了那对父子,一个识字的孩子,以及一个没有家室之累的盐丁。然后吩咐邸啬夫帮忙安排新来四人的住处,拿了姚齐备好的封赏亲自送了驿啬夫出门。
回春堂内。
刘根对李柱国细细分说自己为何会应下这趟差事,“今日来的那位王小郎君自称是阳平侯府二房的长子,搭乘新任冀州刺史的官船回乡守制”,他稍稍压低了声音,“这来头可不小啊。咱们要是不应,焉知人家后面没有其他的手段?”
“……不会吧……”,李柱国回想着昨个儿日里在店中见过的王家众人,还有晚间在县邸见过的使君主仆,“……看着不像是那种飞扬跋扈的人哪!”
“哎呦,我的哥哥哎,人心叵测啊!隔着肚皮的事儿,哪儿有保准的?若真有个万一,吃亏的肯定是咱们。你说对不对?”
李柱国迟疑着点了点头。
“而且,你不是一直想着进京的事儿嘛,昨儿还提起来了呢。”
“咱们日常并不曾同官面儿上的人家儿打交道。把应付平头百姓的那一套,拿过来跟达官显贵们周旋……好不好使还不一定呢。趁着这个机会,正好练练手儿。还可以耳濡目染些官场旧闻、名家轶事、朝堂派系什么的,以后进京咱就不是两眼一抹黑了,你说是不是?”
李柱国信服地点头,“晚上吃什么?都忙忘了。”
“把老秦送来的蘑菇都做了!咸蛋打包打走,哦,对了,店里的石膏也拿上,咱路上还点豆腐吃。”
“水路哎,那船晃来晃去的,能成型吗?”
“……晚上总得抛锚吧,试试呗,成不成的另说。”
“蘑菇留一些吧,明儿还有一天呢!”
“不留!明儿码头上买着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