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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中流砥柱 ...

  •   若从地图上看,长安到船司空的距离与船司空到三门峡的距离相差仿佛。只是渭水迁曲不利通航,姚平的官船五月二十三从长安启程,前后二十余日才抵达了船司空的地界儿。在那里换船入河,顺流而下,再加上好风借力,真真是“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区区三五日的光景,便遥遥地望见了砥柱山。
      桅杆顶部的瞭望斗里,刘根率先叫了起来。

      他跟李柱国上船以后,很快就同水手们打得火热。
      孙猛和他手下的这帮兄弟常年跑船,一年三百六十日倒有大半年的时间是漂在水上的。甲板上江风劲吹,底舱里又冷又潮。《内经》有云,“风寒湿三气杂至,合而为痹”,故此少有不患痹症的。轻些的肌肉酸痛,重点儿的关节难展,还有几个特别严重的碰上阴雨天气连站都站不起来。
      李柱国先是从那几个症重的人身上看出了端倪,但又不能直眉楞眼地跟人去说“你身上哪儿哪儿有病,我可以给你治”。这样的事儿,未谙世事时他都不会去做,更何况是现在。有道是“医不叩门”,世上多有讳疾忌医之人,弄不好倒要招来一身埋怨。扁鹊三番五次地提醒蔡桓公疾在腠理、疾在肌肤、疾在肠胃……结果又如何呢?人家始终坚信“寡人无疾”,反而讥诮扁鹊这位医家圣手徒有虚名“好治不病以为功”。只是……李柱国到底不忍心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人为三邪所苦,悄悄地告诉了刘根让他给帮忙想想辙。
      刘根呢,暗暗记住了几个重症患者的长相,趁着其中一个弯腰收锚的当儿,脚下一歪,佯装站立不稳,生生把人撞进了水里。然后大呼小叫地喊人把他捞起来,满脸堆笑地跟人道歉,上门儿送热汤的时候“顺便”带上了李柱国,“这大清早的,水也挺冷的哈……要不还是让李道长给你把把脉,看看弄点儿什么药吃上,不然回头受了寒、生了病,我这心里怎么过得去呀!”
      这年头儿,风寒可是能要人命的病,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李柱国上手一搭脉,就品出了问题所在,两剂加味乌头汤下去,再辅以针灸推拿,效果堪称立竿见影。用那水手自己的话说,就是“腰背好久都没这么松快了”!
      一传十,十传百。
      呃……好吧,船上没那么多号人。
      反正……就是所有的人都知道了。
      结果导致石膏、桂枝、甘草、防己、知母、芍药、麻黄、薏仁这几味药急剧减少。旁的也就罢了,刘根唯独心疼石膏,“就不能换成……换成别的么?我豆子都泡好了……”,然后被李柱国狠狠一胳膊拐到了边儿上凉快去。
      ……
      两名再世扁鹊得到了大家的衷心爱戴,生性跳脱的刘根没多久就拉着李柱国翻进桅杆顶上的瞭望斗里登高望远去了。众人原本害怕他们会出危险,但见这二人灵活矫健,约莫是爬山采药锻炼出来的身手,也就放了心,由着他们折腾。

      王莽闻声转头。
      但见原本的水天交界之处先是露出黑黢黢的一线,然后渐渐拔起一座横亘两岸的孤峰。它拦住了大河东流的去路,像是一只从神话故事里钻出来的洪荒怪兽,沉默地蹲在那里,张开巨口,呲出獠牙,好整以暇地等待合适的机会好吞噬那些不知死活地在它的牙缝儿里穿梭来去的船只。那隐隐透出山体的三线天光便是它齿间闪烁不定的寒芒。
      “吱呀吱呀”,行于中流的官船偏转了角度,向着北岸驶去。
      王莽惊讶地抬头看了看天色,“这么早就靠岸啦?!”
      孙猛一边吆喝着几个水手调□□帆一边指画着那座巍峨远山,“砥柱后头紧连着十九滩,再往前走,咱们今儿晚上就得在十九滩里过夜啦!这可不是个好主意!”
      有那么一瞬间,王莽甚至忘了如何去呼吸,“那就是砥柱?!”
      他一直把砥柱想象成一根“如意金箍棒”式的擎天石柱。然而……砥柱竟然……是一座山?!
      在王晓群的时代,三门峡已经名实不符,所谓的人门、鬼门、神门俱都被炸成累累碎石,淹没在三门峡大坝的滚滚波涛之下,徒留一块儿露出水面数米高的石头背负着“中流砥柱”之名继续戳在那里。王晓群在新闻联播的镜头里不止一次地见过它,但不知是不是因为隔着屏幕的缘故,半点儿都没有感受到“孤峰浮水面,一柱钉波心”的恢弘气势。
      禹凿锋鈚后,巍峨直至今。
      孤峰浮水面,一柱钉波心。
      顶压三门险,根连九曲深。
      拄天形突兀,逐浪势浮沉。
      这是柳公权《砥柱》一诗的前半首。
      要说像王晓群这样一个连课本儿上的古诗词都背不全乎的人,能记住这半首诗,还真不是没有缘由的。
      他五六年级那会儿,上上下下兴起了素质教育的风潮,小提琴哪、钢琴哪、书法啊、绘画什么的,总要有一样儿拿得起来才成。那小提琴、钢琴之类的乐器动辄四五位数的标价,对于普通的工薪家庭来说委实太过奢侈。王晓群他妈就拍板儿让儿子去学了书法,大中小的“白云”笔三十五一套、“一得阁”的墨汁儿八块钱一瓶,练字儿用的是不要钱的旧报纸,经济实惠得不得了。这么着练了三四年的“柳体”,把《玄秘塔碑》和《神策军碑》翻来覆去地临摹了无数遍。赶上市里为了迎接改革开放二十周年组织了一场题为“中流击楫破浪前行”的中小学生书画比赛,这半首《砥柱》便是他那时候的参赛作品。前后写了不知多少遍,印象能不深刻吗?!
      只是……镜头下平平无奇的砥柱实在是配不上它的赫赫威名,有些让人失望呢!
      也许亲眼得见会好上一点儿?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直到今天。
      耳边传来姚齐的声音,他正在给三个愣神儿的孩子(包括王莽)讲述“大禹治水,斧开三门”的神话故事。
      连日来,姚平一直闷在舱中,拉着新招募的两名成年仆役回想“垦畦晒盐法”的技术要点,顺便整理一些典型的失败案例,试图从中总结归纳出经验教训。同期招来的两名少年仆役则交给姚齐带着,先读《急就篇》,他二人底子不错是以进度飞快,然后开讲《春秋左氏》。王莽偶然听见一点儿,觉得比自己吭哧吭哧读《诗经》有意思多了,便也来旁听凑热闹。
      “中间的那道裂隙叫做‘神门’。北边儿的是‘人门’,南边儿是‘鬼门’。”
      王延世——那个能读能写会算账的少年仆役——挠了挠头,“为什么这么叫啊?我看着都差不多呀……”
      姚齐一笑,“看着是差不多,但水下看不见的地方儿差别可大了。”
      “鬼门底下乱石竦峙,所以水面上涡流密布,变着法儿地把船只往两边的山壁上甩。一旦进去,九成九以上会落得个船毁人亡,是以人称‘鬼门’。”
      “相比之下,人门那里的水流就平稳多了。虽然偶尔也会出现乱流、回流、涡流,但大部分时候儿都还好。所以百姓们才说,人门可渡,鬼门不可渡。”
      王莽忍不住插了一句,“那神门呢?”
      孙猛从桅杆底下溜达过来接口,“现如今,过三门峡的船只都是靠北航行走人门的。听说以前那些取道中流试图走神门的船,最后都会被水流冲进鬼门去。慢慢地,就有人说,中间那门是留给神仙走的,凡夫俗子们进不得。‘神门’之称,就是这么来的。”
      他突然扯开嗓子唱了起来,“鬼门幽幽~深百篙嘞~,人门逼仄~愈两牢哎~。舟人叫渡~口流血呀,呀呼呀呼嘿呦嘿,性命咫尺~轻鸿毛唉~”
      声音苍凉,歌中之意更是让人后背生寒,王莽几个听得脸色都有些发白了。
      孙猛九转十八弯地唱完最后那个“唉”字儿,哈哈大笑,“放心放心!有老孙和这帮兄弟在呢,保管让你们全须全尾地过去!毛儿都不会少一根儿!”
      他忽地收住笑,眯缝着眼睛朝远处仔细张望了一阵儿,“抛锚抛锚!收帆!收帆!前头有漕船!咱让过了他们再靠岸!”
      沉重的锚头拖着粗长的铁链坠入河中,船速登时就是一缓,待风帆完全收起,官船被水流继续冲出去一截儿,摇摇晃晃地停了下来。
      王莽极目远眺,那是一队约莫二三十艘挑着“漕”字旗的粮船,跟之前几次遇到的一样,风帆不展,逆风逆水而来。北岸滩涂上两列移动的黑点,是它们劈波斩浪逆风而行的唯一动力。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黑点的轮廓渐渐清晰,这些赤膊赤脚的老少爷们儿肩头裹着粗布,上面勒着麻绳,拖着一艘艘满载的漕船在泥沙碎石间一步一步跋涉向前。
      “三尺粗布,嗬嗨~”
      “四两麻呀,嗬嗨!”
      “哎呀~哎呀~噢噢噢~~~”
      “脚蹬石头,嗬嗨~”
      “手刨沙呀,嗬嗨!”
      “哎嗨~哎嗨~哇哦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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