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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驿站见闻 ...

  •   姚平觉得这对联颇有趣味,不由兴致盎然地等着听他念卖药的贯口。不成想,那人摆好了摊子便席地而坐,自顾自地看起书来,半点儿没有招徕顾客的意思。然而隔三岔五的,总有一两个漕丁在摊前停住,往旁边敞着口的蛇皮袋子里扔几枚铜钱,然后拿上一贴膏药走。过不多时,摊子上的膏药就少了一大半。
      姚平看得有趣儿,随手招来一个仆役,“那边的是谁?经常在这里摆摊么?”
      仆役探头看一眼,恭敬地回话,“是城里回春堂的刘大夫,他常来这里的。”
      “刘大夫?”
      姚平暗道怪不得,若是一般跑江湖卖艺的绝不是这等做派,早就“祖传秘方包治百病”、“一贴见效三贴痊愈”的吆喝了。
      仆役“噗嗤”一乐,“其实这位刘大夫啊,他不会治病,顶多能给正正骨。”
      姚平惊讶的“啊?”了一声。
      “听说他是华阴人,小时候家里遭了时疫,人都死光了,就剩他一个。吃百家饭穿百家衣地长大了一点儿,跑到京师去求学。后来碰上太学里头裁人,他跟好多人一样让给刷下来了。”
      姚平点点头,这事儿他曾经听说过。武帝罢黜百家而独尊儒术,采纳董仲舒“兴太学、置明师,以养天下之士”的建议,于元朔五年设立太学。太学初置时,设五经博士讲授《诗经》、《尚书》、《礼记》、《易经》、《春秋》这五部儒家经典,而后陆续增设《尔雅》、《左传》、《公羊传》、《谷梁传》等课程。博士弟子初仅五十人,昭帝时增至百人,到本朝进一步扩大规模已超千人之数。人员既多,开销靡费,加之国用不足。是以永光三年,县官下诏裁撤太学生,令只保留一千个博士弟子的名额。不过……这被淘汰的嘛,大多是寒门士子。
      “他无甚生计,就索性回乡投身做了药户。”
      “药户?”
      仆役说得有些兴起,“嗯,好多失了土地的华阴人都会投身官府作药户,用采来的药材冲抵赋税。反正太华山上的药材有的是嘛!什么菖蒲、细辛、远志、山药、连翘、天麻、杜仲、柴胡、五味子、金银花什么的,您看我这张口一数就十来种。当然,最有名的还得说是人参、灵芝、紫柏露这三样。”
      姚平点点头,太华山钟灵毓秀之地,其间生长的药材夺天地之造化、汲日月之精华,品质尤佳。太华山的“三宝”之一紫柏露,简直被传得神乎其神。原始版本是,曾经有个叫邓绍的人进山采药,见一童子拿着五彩锦囊采集柏叶上的露珠,怪而问之,答曰“赤松子先生用以明目”,语毕便消失不见。流传至今,都有服食紫柏露能立地成仙的说法了。
      “说起来也是流年不利啊,刘大夫第一回干这行就抽中了‘紫柏露’的签儿。”
      姚平不解,“那是什么?”
      “这您就有所不知了。药户们每年上交什么药材,都是靠抽签决定的。抽到‘菖蒲’、‘连翘’这样的常见药材,自然是上上签。若不幸抽到‘人参’、‘灵芝’、‘紫柏露’……那就属于下下签了。”
      “人参灵芝,喜阴喜潮,要往那暗无天日的深山老林里去寻,谁知道林子里头都有什么呀,您说是不是?还有,那个……那个黑山林,据说还是众仙的游宴之地。这一不小心冒犯了神仙,那还能全须全尾地活着回来吗?”
      “再说紫柏露……那紫柏长在哪儿啊?长在朝阳峰的山顶上,那地方岂是容易上去的?哪一脚没踩稳、哪一手没攀牢,“咵嚓”一下掉下去,就没摔死也摔掉半条命了。”
      “不过这刘大夫也是命不该绝,在山上遇着了李神医。”
      “李神医是谁?”
      “这李神医可了不得。人家是仙门子弟,祖上曾师从李少君哪!他是奉师命下山游历凡尘,效法千岁翁东海卖药的旧事,行医济世、治病救人,听说若达十万之数,就能飞升成仙呢!”
      姚平“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仆役绘声绘色地接着讲了好些个李神医药到病除妙手回春的本事手段,“刘大夫卖的膏药就是李神医亲制的呢。”
      姚平回头再看,那人已不在原地,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收摊走的。

      金乌西坠、玉兔东升,码头上的人们收了工,三三两两的席地而坐嗑牙聊天。推着小车卖吃食的商贩也不知是打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零零散散地星布其间。驿站里也推出去一辆酒水大车,盖子掀着,空气里浸着浓郁的酒香。
      姚平想着时候不早,正欲叫醒姚齐,忽见驿站的后门处帘子一挑,走出两个高眉深目的美貌胡姬,肤白赛雪红裙胜火,明眸皓齿顾盼神飞,首饰头面亦是极尽奢华。便如辛延年诗中所写:
      长裾连理带,广袖合欢襦。
      头上蓝田玉,耳后大秦珠。
      两鬟何窈窕,一世良所无。
      真真正正是一鬟五百万,两鬟千万余。
      那两名胡姬对着驿啬夫施了一礼,随即走出门外,去到刚才驿站推出的酒水车前,一人振衣起舞,一人执瓢卖酒。卖酒的那位右手持瓢,左手拿一根短棒“咚咚”地击在酒桶的侧壁上,有长有短有急有缓,便如鼓点一般。跳舞的那位随着节拍舒臂折腰左旋右转,时不时高高跃起,裙裾飞扬广袖当风,直似一团跳动的火焰。人群呼啦啦地围过来,和着节奏拍手跺脚,惊叹声、叫好声不绝于耳。
      姚齐被吵醒了,睡眼惺忪地呆坐一阵儿,终于理清了现状,“郎君,码头上收工了呢,咱们是这就过去寻人套套词儿?还是用些东西再过去?”
      姚平心里直叹气,“找人的事儿我刚刚已托给了这里的驿啬夫。吃点儿东西吧,你想吃什么?”
      姚齐脱口而出,“生鱼脍!”
      姚平失笑,这是打从十几天前那条大鲤鱼逃入渭水开始就惦记上了吧,还真是心心念念哪。他叫来仆役吩咐一声,过不多时,驿啬夫就亲自捧着一张大号的青铜盘上来。跟在他身后的改刀师傅一只手拎着尺多长活蹦乱跳的鲤鱼,一只手提着满当当各式家什的木桶。驿啬夫把青铜盘安放妥当,姚平这才见到盘底的玄机——那上头用错金之法绘了条活灵活现的鲤鱼,转圈儿题了两句诗“玉壶温新酒,金盘脍鲤鱼”。
      姚平点头称谢,又朝外努了努嘴,“驿站里的?”
      驿啬夫“哎呦”了一声,“您说笑了不是。那等贵姬我们哪里养得起呀!就把小老儿上称卖了,都换不回人家耳朵上的一颗珠子。那是过路的行商自家带的。她们帮着卖些酒水,我们回头给她们主家免些饭钱、酒钱、房钱、抽成钱什么的。”
      姚平心中感叹,“您这可真是物尽其用人尽其才啊!”
      驿啬夫陪笑着去了。
      改刀师傅当着姚平他们的面儿又洗了一回鱼,然后操起半尺长的锋刃“刷刷刷刷”,但见鱼鳞纷飞仿若落雪,须臾之间便在桶内的水面上铺了厚厚的一层。褪鳞之后,那鱼的两腮犹自一张一翕,鱼鳍鱼尾亦是动弹不止。改刀师傅将褪了鳞的鲤鱼悬在错金青铜盘的上方,寒光闪处薄如蝉翼的红色鱼肉一片片落入盘中,由内而外地逐渐开出一朵晶莹剔透的血莲花来。待肉尽骨出,改刀师傅摆好了葱、姜、酒、酱等佐味之物便收拾好家什退了下去。
      姚平挾起一片蘸了些酒放入口中,只觉鲜嫩爽滑沾唇欲化,见姚齐还在旁边眼巴巴地瞅着,不由虚虚地点了点他,“方才不是你点名儿要吃的么?快呀!”
      二人大快朵颐的时候,外面的码头上忽然喧哗起来。驿站内的众人停杯的停杯停箸的停箸,侧着耳朵凝神细听,杂乱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便有数道人影撞将进来,“救命!救命!有姜汤没有?有干衣服没有?”
      这群人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在地面上淋漓出一道道水痕。
      驿啬夫急忙上前,“这这这……怎么回事儿啊这是?”
      打头的壮汉一掂身后——那是个神情麻木的女人,“不知道啊。水里捞起来的,好容易弄醒了,啥话也不说。水边风硬,一吹就透了,我们就先往您这儿来了。”
      他一努嘴,“那儿还一孩子。”
      驿啬夫这才注意到旁边一人的手上抱着一团物事,细细的哭声从那里隐隐传来,小猫儿一样,可怜极了。他扬声叫了两名仆妇过来把女人和孩子弄到后面去更衣,又张罗了几套仆役的衣裳给眼前这群人换上。只是姜汤一时半会儿的有些难得,炎炎夏日的谁会在灶上备着姜汤啊?好在姚平那桌吃的生鱼脍,佐餐之物里有好些姜末,索性拿来用滚水冲了冲,权且当作姜汤用。
      驿啬夫进去不多时就回转了来,对着姚平打躬作揖地求他把人带回去安置。说是那女人没有过所传符在身上,驿站里实在不敢留。但她都已经寻过一回死了,若是赶出去弄不好就是两条性命,岂不作孽?
      姚平也动了恻隐之心,叫把驿站卖酒水的车腾出来,喊了几个帮手推着那女人和孩子一路回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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