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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水陆驿站 ...

  •   三人相顾无言,恰在此时,厨房的门被大力推开。三人闻声回头,王兴和王莽立刻认出正是今日跟他们推荐回春堂的那名仆妇,月娘看清来人是谁,急忙站起身来,“母亲?”
      那仆妇一脸焦急,“月娘,灶上有没有热水?”
      月娘点头提水,“有。怎么了?”
      仆妇一把接过转身就走,“再烧些,快!”
      月娘不明所以,但还是把火苗拨得旺了些,重新坐好冷水。又取火将地上的两个炉子点着。王兴和王莽见状赶紧把两只药罐也挪到火上坐稳。
      三人忙完停下手脚,六目相对俱是茫然。
      过不一会儿,月娘的母亲孙氏又来取了一趟热水,仍然没来得及说什么,只是叮嘱“接着烧”。直到第三趟才终于得了空儿。
      月娘见她额角冒汗,赶紧兑了碗温水递过去,“母亲,发生什么事儿了?”
      孙氏接过喝了大半碗,攒袖揩了揩鬓边的汗珠子,“刚姚使君他们回来,带着一个抱孩子的女人。说是从河里捞上来的。也不知遇到了什么事儿,一时想不开就抱着孩子寻了短见。亏得有几个喝了酒的漕丁在那附近溜达,这才把她们搭救上来。只是她身上没有过所,问什么也呆呆地不言语,码头上的驿站怕担干系,正赶上姚使君他们在里头闲坐,就央着求着让给带回来了。”
      王兴插口问道,“可请了大夫没有?”
      孙氏吓了一跳,这才注意到厨房里还有两个人,“小郎君们怎么在这里?!”
      王莽指了指地上,“回春堂的李道长给家母和嫂嫂开了点儿药,正熬着呢。”
      “哦哦”,孙氏定了定神,方想起来要回王兴的话,“已经让人去请了,就是去请回春堂的李道长。”
      她叹了一口气,“这天儿虽然暖和,但也保不准。万一起了烧,大人还好说,孩子那么小,恐怕就是一条人命啊!”
      她一边摇头,一边取了些晒干的面片丢进锅里煮,“月娘,厩里那匹黄风驹不是刚下了小马驹儿么?你去弄些马奶来备着吧。”
      月娘答应一声提着裙角跑走了。
      地上传来“噗噗”的连响,炉上的药汁已沸腾有时,孙氏过来帮着滤了头煎,又续了些水继续熬煮,“再沸一柱香,把头煎和二煎混一混就得。待会儿小郎君们送了药,也早些安置吧。药渣还有一应物什交给我们便是。”
      点水三沸,孙氏又往锅里卧了个荷包蛋,寻了只大号的陶碗盛出,连同月娘取来的一小罐马奶一起,搁在食案上端走了。
      直到二煎药成,三人也没见孙氏再回来。
      王兴和王莽把两次的药汁混好,同月娘打过招呼回了后院的东厢房。他们先去了宁氏的屋子,三言两语便被母亲赶着去休息。各自回房的时候,王莽察觉西厢那边有响动,凝目张望,恰见两个人告辞出来,其中一位便是之前在回春堂见过的李道长。

      却说今日散席之后,姚平见天色还早,索性带着微醺的姚齐又回了码头。
      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繁忙景象。
      姚平估摸着这会儿上去搭话,那些漕丁盐丁们未见得有那个闲工夫理他,兼之姚齐很是有些步履虚浮,便带着他一头扎进码头上的驿站。
      话说码头上的这驿站本也是官驿。汉袭秦制,五里设邮、十里设亭、三十里设驿或置,用来下达政令、上报消息,同时还兼负物资转运、官员迎送等任务。不过,自从县邸设立以后,过路的各级官吏大多嫌弃码头嘈杂吵闹,宁可多走几步路去城内的县邸休息。驿站失了对公业务这一块儿,遂逐渐面向民间开放经营,主要是为过往客商提供餐饮、住宿、仓储等服务,咳咳……同时还捎带手儿地做一点儿掮客生意——为客商和漕丁牵线搭桥。
      须知漕丁行漕乃是服力役,纯属义务劳动,是没有报酬可拿的。不但没有报酬可拿,行漕期间的食宿费用还要自行解决。不知众位是否记得《木兰辞》中花木兰替父从军之前都做了些什么。嗯,没错,“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你看,除了武器是由政府统一配给之外,防具还有应役路上的食宿开销等一应事项都是要自理的。这服的还不是力役,是兵役,而且是几百年后的南北朝时期。漕丁们没有进项、还要搭钱,更要命的是“三月始九月止”的漕运还会耽误整整一年的农时!于是问题就来了,数万名备受盘剥的漕丁们运送的是什么东西?粮啊!这就好比是把一群饿疯了的老鼠丢进了米缸,要怎么阻止它们偷吃粮食呢?答案是没有办法。神仙来了都没辙。漕丁们很快就无师自通了掺谷壳、掺沙土这些常平仓官吏们的手段,而且迅速推陈出新发明了注水之法。注过水的粮食看似不含杂质,但体积有所膨胀,恰可“胀”出一部分米粮为漕丁们所取。只是泡过水的粮食不利仓储容易霉变,但这就不关漕丁们的事儿了。哪怕这些霉米最后被当成俸禄发下,坑害了京畿之地的大量下层官吏,但……世事如此艰难,大家还是各凭手段吧。朝廷很快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但又实在不愿意给漕丁们发俸……那得是多大的一笔钱粮啊!若有人敢如此提议,治粟内史非跟他拼了老命不可。一来二去之下,折中的解决方案就是允许漕丁们夹带——每船给五十石的额度夹带其他货品。漕船免税啊!你们自己找商人去谈。也不是没有人试图夹带更多,但西行的漕船过砥柱时需要人力挽舟而上,若是船体太重,纤夫们可承受不来;东去的漕船虽说不受此限,但若是被抽检出来,同郡的其他船只都要受到牵连。于是,每船五十石的带货额度就这样形成定制,并一直沿袭至今。有时候商人们行货量大,需要几十艘甚至上百艘漕船来承运,懒得逐个去谈便委托给驿站代办。驿站嘛,职责之一就是给朝廷转运物资的,这不正好专业对口么!漕丁呢,缴了漕粮以后本来也要把漕船符节送过来方便驿站安排池盐转运事宜。于是驿站就顺势做起了掮客生意,从两边儿各抽一点儿佣金,逢年过节的,好给驿内的仆役仆妇们发些喜钱。
      姚平前脚跨进驿站的大门,驿啬夫就一眼瞥见他腰间的铜印青绶,急忙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可是冀州的姚使君?”
      这话虽是问句,但却直接伸手将人往二楼引。实则今日早些时候,底下来报冀州刺史姚平姚大人的官船进港,他就已经遥遥地看过一回了。
      姚平点了点头,复又摆手示意不必去楼上,拉着姚齐找了个临街的位置坐下,“有劳。给来一碟面豆子,再给他上一碗醒酒汤。”
      驿啬夫答应着去了,但也没敢真就这么简单地打发了一州刺史,除了姚平亲口点的,还给额外掂对了几碟小菜。他亲自端着食案上来,满面堆笑,“这个……驿内井盐告罄,使君您海涵,海涵则个。”
      姚平之前已从县邸的啬夫口中听过这一段儿缘故,直道“无妨”,又伸手邀他坐下,“姚某有个不情之请,想劳您给帮个忙。”
      方才驿啬夫去后头督促上菜的当儿,姚平四下打量,瞧见了贴着迎宾墙摆放的一组七星斗柜——上头的签子写的不是“砂仁”、“肉豆蔻”等药名而是“河南”、“河内”等郡名。心中忽然一动,暗道自己真是糊涂了。招揽河东盐丁的事儿哪里用得着亲自操持呢?驿站负责调配回程的漕船来转运池盐至各地,还会有人比他们更熟悉河东盐丁么?托给驿站的人就行了呀!
      驿啬夫受宠若惊地坐下,连声道,“哎呦这可不敢当,有事儿您吩咐。”
      姚平并不专提盐丁,只说想找几个忠厚可靠的河东老乡做仆役跟着去冀州打理府上事务。反正船司空这地界儿的河东人大部分都是盐丁。
      驿啬夫大包大揽,“这事儿不难。您想找识字儿的,还是不识字儿的?年龄方面呢,有什么要求没有?”
      姚平想了想,“识不识字儿倒不要紧,年龄嘛,您给找几个四十往上的,再给找几个十二三、十三四的。”
      他心里想着年纪大的晒盐经验丰富,年纪小的方便姚齐教导。
      驿啬夫心头奇怪。虽说这年老未必体衰、年幼未必孱弱,但为什么偏偏不要身强力壮正当年的呢?不过管他呢,自己只要把人找好就行,“可有什么宜忌没有?姓名啊属相啊一类的。”
      姚平连连摆手,“这个没有。就是要快,我们大后天就启程。”
      驿啬夫点头应承,“那成,我给您留心着,明儿晚上就把人给您带过去。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后个儿再换人也来得及。”
      见姚平没有别的事情吩咐,他便起身告退,免得扰了上官的清静。
      姚平解决了这桩心事,松散下来,回头见姚齐趴在桌上睡得正香,也就不急着回去。他拈起一颗面豆子扔进嘴里,随意朝街上张望,正瞧见有人在附近的地上铺了个摊子卖膏药,垫布上一左一右写着副对联儿,呃……其实更像是俏皮话儿,“膏能吃药能吃膏药不能吃,脾好治气好治脾气不好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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