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春秋》梧桐叶落知秋冷

14、机缘巧合

　　一行人甫进城门，姚平便问，“你们谁地头儿熟？劳烦跑一趟，去请个大夫到县邸。”
　　当即就有两个人答应一声，争先恐后地跑走了。

　　掌灯时候，刘根和李柱国两个关了铺门，一起到后院儿厨房升灶做饭。
　　刘根掀开角落里陶釜的盖子，看着里面嫩生生的豆腐，“哎我说，咱那咸蛋腌好了吗？好了的话，今儿晚上整个蛋黄豆腐呗？”
　　李柱国想了想，“都快一个月了，应该差不多。要不你去捞一个出来，咱们吃吃看？”
　　“得~~~嘞！”
　　李柱国见刘根扔下盖子转身就跑，不由翻了个白眼。他寻了个碟子把陶釜内的豆腐划块儿盛出，然后放了些刚刚洗好的豆子进去，又往里倒了几瓢清水，备着明儿早晨磨豆浆或是点豆花儿吃。说起来，他们铺子里的石膏……大部分都消耗在这上头了，合药用的反而很少。
　　灶上的水响了边儿，刘根才回来，“刚把坛子里翻了一遍，这俩个头儿最小，我琢磨着……要是能有腌好的，应该就是它们俩了。”
　　他把两枚咸蛋扔水里，“主食吃什么？粟饭？还是煮饼？”
　　“天儿热，要不还是做个水捞饭吧”，李柱国边说边在一旁的储物架上翻找，“前两天老秦他们来送药材的时候，不是给带了好些蘑菇么？搁哪儿了……啊，找到了！”
　　他取了几朵蘑菇吊汤，把粟米倒入饭釜中煮至半熟，再捞起来隔水蒸透，最后淋上蘑菇汤并一小把香葱。
　　这水捞饭说来简单，其实蛮耗时间。李柱国这边做好捞饭，刘根那边的蛋黄豆腐也得了。
　　两人端着饭菜回到房中，一边吃一边聊。说话间又提起了米家姑娘，刘根摇头叹气，“哎你说你当时……怎么恁么直，啊？米家老爷子的脸，都快跟桑葚一个色儿了。那叫一个红里透着紫啊紫里带着黑。”
　　如今回想起来那事儿办的是挺糙，李柱国也觉得自己当时憨得不行。但是输人不输阵啊，岂能容刘根这半桶水的大夫如此嚣张，“总比你强吧？给个爷们儿把出滑脉来算怎么回事啊？”
　　学来学去，怎么也入不了门儿，到今儿个还是只能治治跌打损伤。
　　“而且，我现在都……挺好的了，我跟你说。今儿你回来之前……”
　　李柱国把自己如何诊脉、如何套话、如何推算的事儿详详细细地说了一回，获得了刘根的大力赞扬，“可以啊！哥哥你神功大成啊这是！”
　　李柱国得意地舀了勺捞饭吃，“哎，那你觉得……咱现在能进京了么？”
　　他一直记得当初那句“修仙求道，惠止一人；良医济世，泽被黎庶”的话。只是满腔热血下山来，没过多久就被米家的事儿泼了瓢冷水，这才晓得世事复杂人情纷扰绝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后来两人来到船司空，这通衢重镇自然人烟稠密，人吃五谷杂粮也就病得千奇百怪，李柱国看诊之时每每生出“书到用时方恨少”的感概。偶然听刘根提起他在太学时曾随师长进入天禄阁抄书，似乎在阁内见到过好些医学典籍，不由得怦然心动。但是……刘根对他想要上京的念头表示了激烈的反对。理由很简单，在华阴这样的小水沟里都能翻船，就更别提京师那样无风三尺浪的汪洋大海了。懵头懵脑地一脚踩进去，若是不小心得罪了皇亲国戚权爵贵胄，立时就有杀身之祸灭顶之灾。
　　刘根听李柱国旧事重提有些踌躇，虽说今日之事他处理得的确漂亮，实实在在长进不小，但这点子道行够不够混京师，那还真是个未知数。正左右思量的当口，忽听一阵急促的拍门声传来，“有人在吗？李神医！刘大夫！在家吗？李神医？刘大夫？开门哪！”
　　李柱国饭都来不及咽就跑出去开门，听来人讲了前因后果，下意识地去看身侧的刘根，刘根也面露狐疑地看着他。两人都觉事有凑巧，及至见着本尊，才发现竟然真的是位旧相识。
　　不过医家规矩，岂能随意曝人阴私。
　　李柱国佯装不识，刘根亦只作初见。一个人按部就班的诊脉遣方，另一个手法娴熟的推拿点按。孩子有点发烧，但因为年纪太小，吃不了汤药也受不得针灸，只能采用推拿疗法。刘根先推了那孩子左右手的天河水——自掌心的劳宫穴经手腕横纹中点直至肘窝，然后再抹攒竹、揉太阳来疏风解表发散外邪。待一大一小安稳下来，两人同姚平略叙几句，便连称“天色已晚”告辞出来。
　　回家路上，李柱国没忍住，“你说这米姑娘她怎么会在这儿呢？”
　　刘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谁知道啊……私奔？”
　　李柱国斜着眼睛看他。
　　“男的跑了，要不就是死了。她一时想不开就投了水。”
　　李柱国无语，心说你这瞎话真是张口就来，“……行了，越说越离谱。回吧回吧。”

　　次日一早。
　　用饭的时候，宁氏见云氏仍旧只喝了一碗粥，不由关切道，“那药……没效果么？我吃着倒还好，一觉睡到卯时三刻。要不今儿再去一趟，请李神医给调调方子？”
　　云氏飞红了脸，只道“不用”。
　　王兴在旁笑道，“李神医的方子怎会没效果？简直是立竿见影。昨儿个睡前就有些饿，她不愿意吵人直接躺下了。结果睡到半夜饿得不行，我只好踅进厨房给她找吃的。亏得那里有值夜的人，给弄了碗煮饼，蒸了几个芋头。她呀，是夜里吃多了，这会子还不饿呢。”
　　大家一起笑起来。
　　宁氏笑了一阵儿，忽然想起，“昨儿李神医不是还说要多吃些糯米么？兴哥儿你想着，一会儿问问县邸里的人，看哪里有集市，回头打发王孝多多的买些回来。”
　　姚平有些不明所以，一打听才知道云氏有孕的事情。他一边连声道喜，一边关切询问，“大夫怎么说的？需不需要在此多住些时日将养将养？”
　　关于这个，云氏已同王兴商量过了，夫妻俩都觉得还是早日归家为好。不然月份大了，路上更是不便。再说，这还搭着人家的官船呢，怎好过于耽搁人家的行程？
　　王兴连连摆手，“不必不必，还是早日家去的好。”
　　姚平点点头，又道，“或者问问李神医？看他愿不愿意跟船走一遭。咱们多出些诊金，或者干脆助他在冀州开间医馆。之前莽哥儿生病的时候，大家就有些惊慌失措。这往后若是有个什么，船上医药俱全的，也能安心些不是？”
　　宁氏深感有理，“事不宜迟，兴哥儿你一会儿就去回春堂，探探李神医的口风。”
　　王兴点头应是。
　　宁氏又向姚平致谢，姚平急忙摆手，“说起来，有件事情想要麻烦夫人。”
　　“使君但说无妨。”
　　“嗯咳……是这样”，姚平轻咳一声，提起昨夜救回的女子和她的孩子，“昨儿个乱哄哄的，天儿又晚，她和孩子的情形也不大安稳，所以就没怎么问。我想着有些话……她大概也不方便跟我一个男人讲，托给仆妇呢……似乎也不太妥当。因此上，想请夫人帮忙盘问盘问她的姓名来历以及日后的打算。至于因何寻短……她若不愿意说也就罢了。”
　　宁氏叹了一口气，点头应了。
　　濒死者欲生而不得生。
　　欲死者弃生反不得死。
　　这世间的事，真真叫人……无可奈何。
　　寂然饭毕，宁氏跟着姚平去了西厢，云氏回房歇息，王兴去寻王孝。王莽想了一阵儿，起身去追王兴。不料就这么一会儿工夫，王兴已交代好了王孝去买糯米，自己则脚不沾地般出了县邸直奔回春堂。王莽急急追到大门口，连个人影儿都没瞧见，心中吐槽，这是踩着风火轮儿走得么？哪吒附体了？没精打采地回到大堂，正听见邸啬夫跟王孝说起“十五大集”，立刻凑了过去，“孝叔，你去赶集啊？带我一块儿呗。”
　　王孝把个脑袋摇到飞起，“不成不成。今儿是大集，十里八乡的人都要过来。那么多人，万一走失了可怎么好？小郎君若有想要的，倒是可以给你买回来。”
　　王莽软磨硬泡，奈何王孝死不松口，最后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出门去。简直委屈死了，自己又不是真小孩儿！
　　……只是这话说不出口啊。
　　王莽无力地靠在柜台上，悲愤地一下一下磕后脑勺儿。
　　咚、咚、咚……
　　邸啬夫从柜台上面探出头来，忍着笑劝道，“小郎君，令仆说的有理。集上人多手杂，真有个什么闪失，他如何担待得起？”
　　“说起来，这县邸里也有好玩儿的去处。你从东西厢之间穿过去，仆役房后面是马厩，再往后是一畦菜地，还连着个小池塘。”
　　“池塘里种了好些荷花，可以摘了莲蓬剥莲子吃，如今这时节正新鲜呢。”
　　“边儿上还有木桶和抄网，用来捞鱼捞蝌蚪都使得。”
　　王莽兴趣缺缺，但既无其他选择，后院池塘也勉强算是个消遣的去处。驿啬夫见他踱出门去，扬声叮嘱，“千万别下水啊！塘里有淤泥，陷进去可不是玩的！”
　　想想还是不放心，到底叫来个仆役，“你去。告诉我家那孽障，让他别一门儿心思画那些个劳什子，看着点儿小郎君，出了事儿看我不揭了他的皮！”
　　那人憋着笑应了，回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