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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初见昭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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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众人回到县邸,王兴径直去柜上借了个药罐子,说是要亲自去厨下煎药。
宁氏虽然欣喜于他们小夫妻感情和美,但也不由得心口微酸,拖长了声音调侃,“就借一个药罐子啊?敢情只是为着你媳妇儿了”,她攒起袖子佯做拭泪,“可怜我十月怀胎生下了你……”
王兴大为尴尬,结结巴巴地试图描补,“……不是……那个……自然是要先给娘亲煎药的。”
云氏也红了脸。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仿佛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啊!
宁氏到底不是职业演员,“噗嗤”一声笑了场,“劳烦您,再借我们一个药罐子。”
里面的仆役憋着笑,又翻出来一个搁在柜上。宁氏拿起它塞进王莽怀里,支使小儿子,“莽哥儿你去”,又嘱咐王孝,“看着他们些,厨房里热水热油的,别再给烫着了。”
王孝点头应是,提着荷叶药包,跟在王兴和王莽两兄弟身后去了。
三人才进厨房,坐在灶前的一个人就听见动静回过头来,见是三张陌生面孔,急忙放下手中的竹简,站起身来,“几位郎君要什么?”
声音清脆,有若冰玉相击。王莽定睛瞧去,见是个极漂亮的女孩儿。她的美与宁氏、云氏截然不同,后两者温婉如水,这一个却……王莽言辞匮乏,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忽然间想起去年年会上新员工们的诗朗诵,那是梁启超先生《少年中国说》里头的一句——“奇花初胎,矞矞皇皇”。
王兴晃了一下神儿,随即不为所动,他举了举手中新借的药罐,“劳烦借个火,煎药。”
那女孩儿看看王兴,又看看王莽,答应一声,从灶旁拖出两只小铁炉挪到当地,将它们上下颠倒磕了几下放好,又向里面填了些新炭。然后却不忙着从大灶上取火,而是指着墙角的大缸说,“那里面是新汲的井水,郎君们先把药材洗一洗泡一泡吧!”
王孝把手上的药包搁在旁边的白案上,走过去掀开水缸的盖子拿瓢舀水。王兴和王莽急忙跟上,先涮了涮罐子,将残水泼掉,然后按部就班地洗药泡药。
那女孩儿看着他们忙乎了一阵儿,便又坐回灶前拿起竹简读了起来。
王莽偷眼去瞧,瞟到一行“骠骑将军封于狼居胥山禅姑衍临瀚海而还”。
泡药的当儿,王兴颇觉无聊,不由问了一句,“敢问姑娘还有别的书么?”
那女孩儿抬起头来点了点,起身从旁边的杂物架子后头抽出两卷竹简递过来。
王兴展开一瞧,一卷是《卫将军骠骑列传》,一卷是《韩长孺列传》,都是他以前看过的。转头去问王莽,“《太史公书》,要看么?”
闲着也是闲着啊,王莽伸手接过《卫将军骠骑列传》。韩长孺是谁他不知道,但是大将军卫青和骠骑将军霍去病……那可真是鼎鼎大名如雷贯耳。
王兴随手翻翻《韩长孺列传》,王孝见他不是很感兴趣,低声建议,“不如……我去前头寻些宫门抄回来?”
宫门抄是后世“邸报”的前身。此时的皇帝谕旨、臣僚奏议以及各级官员迁调任免的有关消息,都会在宫门和辕门两处张贴,然后由各郡国的驻京人员抄录下来传回本地,故称“宫门抄”,也称“辕门抄”。
王兴想了想,摇摇头,“……算了,估计还是那些昭昭穆穆的口水官司,看都看烦了。”
去年,皇帝下诏毁废各地祭祀高祖、文帝、武帝的郡国庙。今年又令将军、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诸大夫、博士、议郎等参与制定皇帝宗庙的迭毁礼仪。虽说有汉一代多袭秦制,但在这件事情上,二世而亡的秦朝实在没有什么可供参考借鉴之处。《礼记》所载的“天子七庙,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而七。诸侯五庙,二昭二穆,与太祖之庙而五。大夫三庙,一昭一穆,与太祖之庙而三。士一庙,庶人祭于寝”,听起来清楚明白,但在实际操作层面上……简直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来来回回折腾了几个月也没有定论。王兴实在是懒得再读那些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了。
他见王孝在旁枯坐也是无趣,索性催他去休息,“孝叔也辛苦了,白日里还喝了酒,不如回去歇着吧。我们这里无碍的。”
王孝有些迟疑,但王兴一再坚持,便顺水推舟地去了。
荧荧跳动的火光里,间或传出一两声“哔哔剥剥”的爆响,更衬得一室静谧。另外两人也许沉迷于书海而不能自拔,但王莽这边儿读了一大段竖排版、无标点的文言文,“大将军卫青者平阳人也其父郑季为吏给事平阳侯家与侯妾卫媪通生青青同母兄卫长子而姊卫子夫自平阳公主家得幸天子故冒姓为卫氏字仲卿长子更字长君长君母号为卫媪媪长女卫孺次女少儿次女卫子夫后子夫男弟步广皆冒卫氏……”,感觉自己已经口吐魂烟马上就要升天了。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我既然学不下去了,那就大家一起来嗨吧。
王莽出声询问,“姐姐怎么称呼?”
那姑娘扭过头来看他,“……姓王,大家都叫我月娘。”
王莽“哦”了一声,“巧了,我们也姓王。我叫王莽,这是我哥哥王兴。月娘姐姐哪里人啊?”
“南郡秭归人。你们呢?”
王莽险些脱口而出“山东泰安人”,幸亏反应及时,硬生生改口成,“……魏郡……元城人。”
艾玛……太悬了,差点儿没想起来!怎么聊个“姓甚名谁家住何方”的话题都感觉分分钟要踩雷呢,“……你这读的什么呀?”
月娘扬了扬手里的竹简,“《匈奴列传》。”
王兴突然插口,“月娘姑娘……对匈奴很感兴趣呀。”
他指了指王莽手里的《卫将军骠骑列传》,“主战派”,又晃了晃手里的《韩长孺列传》,“和亲派”。
月娘的神色有一瞬间的落寞,火光在她的侧颜上明灭不定,“……家父家兄皆因此而殁。”
王莽真心想跪,寥寥数语就爆了个大雷把“天儿”给炸了个死,这还聊什么聊啊?!
王兴亦深感抱歉,“……这……实在是……失礼了。”
但心中略觉奇怪。眼前这女孩子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她出生前后,汉匈之间几无战事了呀。彼时西域都护府设立多年,说不定呼韩邪单于都已经入朝称臣了。她的父兄怎么会亡于匈奴人之手呢?
月娘牵起唇角,“无妨,不知者不罪嘛。而且……都是三年多前的事了。”
王兴愈发诧异,不由反问,“三年多前?”
这时间更对不上了啊。
月娘点了点头,“嗯。当时县官下诏征兵……”
“……三年多前……征兵……”,王兴拧眉思索,忽地恍然大悟。原来这姑娘说的是永光二年前右将军冯奉世征讨陇西逆羌之事。当时恰逢老阳平侯王禁过世,王家上上下下都在治丧,但也约略听说了一些消息。县官诏令廷议,前右将军冯奉世主战,丞相韦玄成等主和。县官用冯奉世之议,遣其率万余兵马前去讨逆,首战失利后又加派了六万援军。之后如何虽不知详情,但赢肯定是赢了的。转过年来冯奉世因征羌有功被更为左将军赐爵关内侯,这消息让家里的气氛沉闷了很多天。
“……第一轮说是要一万人,我父亲和兄长都在册,管事的说、说……”,她努力回忆,“……哦,对了,说‘父子俱在军中,父还;兄弟俱在军中,兄还;独子归养父母’,我兄长就跟着队伍走了。之后不到两个月,又来征第二轮。说是前头打了败仗,要急征六万人入伍。这一回就不提什么父还、兄还、独子归的话了,急吼吼地把我父亲也给拉走了。”
果然。
王兴心想,起初是自己想岔了,太过拘泥于《匈奴列传》的“匈奴”二字。太史公作此传,虽主记匈奴之事,亦语涉义渠、大荔、林胡、楼烦、东胡、山戎等戎狄部落。与今之鲜卑、乌桓、羌、羯、氐等族系出同源。只是如今还不曾有人为这些新兴的北地胡钟著书立说,想要了解他们,《匈奴列传》可以说是最佳途径。
王莽所知有限,自然听不出这里头匈羌有别,但那种“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巨大悲凉袭上心头重创了他。掌中、是名垂青史的将帅,耳边、是战死沙场的枯骨。
他迷惘。
难道……还是走和亲路线比较好?可是,男人踩着男人的尸骨往上爬也还罢了,踩着女人的尸骨求功业又算什么呢?
汉家青史上,计拙是和亲。
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妇人!
岂能将玉貌,便拟静胡尘。
地下千年骨,谁为辅佐臣?
此时此刻,王莽并不知道,他身边这位自称“月娘”的王姑娘将在六年后被他的姑母赐予“昭君”之号,便是名传后世妇孺皆知的“王昭君”。惜乎史笔多谬,硬生生把一位“拟将玉貌净胡尘”的奇女子写做了“拟将玉貌静胡尘”的纤纤弱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