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魂归梅岭，情义千秋3 赤焰少帅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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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凝眸
大梁元祐七年二月初二，北境大捷，大渝号称十万的精锐皇属军仅数千人狼狈逃回本国，几乎全军覆没，主帅战死。
渝帝惊颤，举国哗然，上表纳币求和。此后十余年渝梁边境再无战事。
随着这块最难啃的骨头被啃下来，这一大梁数十年来最大的一次边境危局彻底解除。
消息传回金陵，举国欢庆。然而就在二月初二这天夜里，这一切的缔造者，北境军监军苏哲已走到了人生的尽头，他的生命已经开始用时辰用刻来倒计时了。
从蔺晨在马下接住他开始，他就不停地呕血，蔺晨的白衣上已经满是血污，然而他根本顾不上清理，满头大汗地给他施针，药已经根本喂不进去了，只能靠针灸。
两个时辰了，血依然止不住，梅长苏的军帐里充斥着浓浓的血腥味。他此时已经连呕血的力气也没了，脸白如纸，双目紧闭，侧躺在榻上，脸颊下面垫着布巾，血从嘴角不断流出，每隔一会儿就得换一次布巾。帐中忙碌的每个人的心都在颤抖，这般吐下去，再健壮的人也受不了，何况梅长苏久病体虚掏空的身子。少帅，宗主，他，他真的要去了吗？不要啊！不要！他还这么年轻，再过几天就是他三十一岁的生辰。
蔺晨颤抖着拔出了扎在梅长苏身上的全部银针，没用了，没用了，到了此时真的已是药石无灵，只能……只能……等死了！不！长苏，就算阎王要召你去，我蔺晨也得把你抢回来，我蔺少阁主长这么大怕过谁来？他一咬牙，又换过一套乌金针，簌簌下针，这套针法，招招行险，刺得都是大穴甚至还有死穴，然而，依旧是……无用！
终于，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梅长苏不再吐血了。众人大喜，感激的目光一起投向蔺晨。他却扭头避开了众人的目光，因为他知道这不是因为他医术高明，不是施针起了效果，而是……长苏的血已经吐尽了……
吉婶擦擦泪，去小厨房把一直温着的蛋羹端了来，宗主从早晨出战前喝了一碗粥，到现在还粒米未进呢！
蔺晨摇摇头，对吉婶说：“不必了，他已经吃不下了！”
“啪！”瓷碗掉在地上摔个粉碎，吉婶呆立当地，泪水喷涌而出，怎么会？怎么会这样？这些年守在宗主身边，早就在心里拿他当亲生儿子看。宗主身子弱，吃的药比饭还多，自己是说不出的心疼。就变着法儿地做些合他口味又能克化得了的吃食，他但能多吃一口，自己就高兴得什么似的！好不容易把人养的身上有了二两肉了，金陵这两年操磨的又……唉！就这身子骨还非要上战场，幸亏太子点名让老婆子跟着，要不军营吃食粗陋，宗主怎么受得了？来了北境这三个月，宗主气色好了，人也精神了，饭量也比原来大了，怎么突然就到了这个地步！
“黎刚，取那支千年老参切片，快！”
帐中人都沉默了，心似乎都被掏空了！他们知道到了动用这棵老参的时候意味着什么。
参片被塞在了梅长苏的舌下，蔺晨把手抵在梅长苏的背心大穴上缓缓注入内力。终于梅长苏的眼皮抖动了两下，慢慢睁开了双眼，苍白到接近透明的脸上也有了些许生气。
他的眼珠慢慢转动，啊，看到了，蒙大哥，卫铮，黎刚，甄平，景睿，豫津……还有背后的蔺晨，都在，都在，很好。只是，还有那个人，只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蒙挚见他的视线定在自己脸上，忙俯身将耳朵贴到他唇边，只听梅长苏声音极微弱地说道，“方略……”。蒙挚重重地点头说道：“知道，知道，北境军整编方略，我会照做的，放心！还有你要我转交太子的东西我一定送到！小殊，你什么都不要想，好好养着，养着……”他说不下去了，忙扭过头去，不让小殊看到他泪流满面的样子再增哀伤。
接着过来的是景睿，梅长苏问他：“景睿，对不起。还恨苏兄吗？”萧景睿泣不成声，连声道：“不恨，不恨，早就不恨了，和林殊哥哥受的委屈惨痛比起来，我那点苦痛算什么？景睿求你，林殊哥哥，不要离开我们啊！不要……呜呜呜……”
平时舌绽莲花，喋喋不休，比一千只鸭子还要聒噪的言豫津只喊出一句“林殊哥哥……”就泣不成声，再吐不出一个字。梅长苏微笑看着他，说道：“豫津，不要哭，我要做的事都做到了，也马上要从病痛中解脱了，未尝不是幸事。”他缓了口气，才接着说：“成个家吧！好好孝敬言叔叔。”豫津依旧说不出话，只含泪重重地点头。
就这样隔一会儿蔺晨就给梅长苏更换一次舌下的参片，并一直输内力给他续命，好歹让他和至亲至近之人告个别，不要留下遗憾。这是他最后能为好友做的事了。
饶是蔺晨全力施为，等到卫铮跪倒在梅长苏榻前时，他的语声也已经微弱地几乎听不到了，卫铮把耳朵附到他唇边，只隐约听到他说：“三百零八……想见……”
卫铮虎目含泪，忙答言道：“少帅，不要再费力说话了，兄弟们卫铮会照顾，三百零八个，一个都不会少。我们会按您吩咐的，此战过后，愿在朝为官的，就去各军中任职，愿回乡归隐的，就领受赏赐，娶妻生子，回乡做个富家翁，少帅宽心，我这就去喊他们。”
卫铮言罢，快步出帐。一出帐门，他就惊呆了，只见帐外黑压压一片全是北境军士。朔风烈烈，旌旗招展，他们挺立如松，纹丝不动，队列严整，目光坚定，仿佛在等待他们的主帅随时来检阅。站在最前面的正是幸存的三百零八名赤焰旧部，他们见少帅落马吐血，病势危重，都吓傻了急疯了。又怕进帐探望影响大夫治病和少帅休息，就列队在帐外，整齐肃立，以这种方式为他们的少帅默默祈福。这三个月来，监军苏哲，爱兵如子，屡出奇谋，全营将士俱是心服景仰。一个，两个……慢慢地越来越多的军士站在赤焰旧部身后，为他们的监军祈福，就有了卫铮看到的这一幕。
卫铮抹了把泪，领着赤焰旧部鱼贯而入，每个人都尽量放轻脚步，生怕脚步的震动也会对重病的少帅造成伤害。
第一个旧部兵士走到梅长苏榻前，横拳在胸，极庄重地敬了一个赤焰军礼。
“少帅，赤焰军轻骑营十夫长王魁到！”
“少帅，赤焰军枪兵营军士刘若卿到！”
“少帅，赤焰军陌刀营校尉张彦伯到！”
……
“少帅，刘琦到！”
……
“张亮”
“陈水生”
……
他们一个个走过，他们的少帅却连扯动嘴角给他们一个微笑也没有力气了，只能努力地看着听着，试图记下他们每一个人的容颜和名字。
卫铮实在不忍心少帅再消耗所剩无几的精力，先是让不要报军阶了，只报姓名，后来就姓名也不让报了，只让他们走过，让少帅看一眼……
梅长苏看着这些旧部一一走过，甚是欣慰，心里默默地的说：“父帅，小殊做到了，从梅岭侥幸偷生后，我就发誓，我是他们的少帅，要照顾好他们，如今沉冤得雪，再立军功，他们的后半生不管出仕还是回乡应该都是平安喜乐的了，我做到了，可以去见父帅和在梅岭冤死的众位叔伯兄弟了，只是如今这副容颜，你们还认我吗？”
只是梅长苏永远不会知道了，他的这些旧部，包括跟了他近二十年亲如兄弟的副将卫铮，都骗了他，后来他们没有一个人入朝做官，也没有一个人回乡荣养，这也是他们唯一一次不遵少帅的将令。
都安顿好了，最后梅长苏勉力仰头看向在背后拥着他的蔺晨，蔺晨强抑悲痛，压住颤抖的声线对他说：“不要说话了，我知道你现在连呼吸都费劲，我会照顾好飞流也会照顾好我自己的，放心吧！”梅长苏怕飞流这孩子无法承受苏哥哥逝去的惨痛，三天前已派人哄着飞流回琅琊山了。言罢蔺晨也忍不住两行热泪如清泉般汩汩涌出。
梅长苏脸上露出释然安心的神情，也实在没力气说话了。这副身体让他压榨到极限，能撑到此刻已是实属不易。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头转向帐门，目光定格在那里。帐中静默了，大家都知道他在等谁，等那个他最牵挂的人。大家就都陪他一起等……
然而虽然三天前接到飞鸽传书，传来大梁四境初定，太子委国事于言候纪王，日夜兼程赶往北境的消息，但是毕竟从太子出发到现在也不过五天，而金陵至北境又何止千里，太子殿下能赶到吗？少帅已经是撑着最后一口气了，他能等到吗？
帐外北风呼啸，帐内一片静默，时间仿佛凝滞了……
终于，一声悲怆的呼喊传入帐中，“小殊，你不要走！”帐门猛地被推开，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闯入。梅长苏已渐失去神彩的双眸猛地一亮！然而只一瞬，便黯淡下去，随之浮上的是一片死气……赤焰少帅、江左梅郎、大梁监军年轻的生命就定格在这一瞬！
佛说：一弹指有六十刹那。而上天何其残忍，竟连一刹那也不给他们。二人竟连一刹那的对望也来不及，就天人永隔……
大梁太子萧景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梅长苏榻前。还好，我的小殊睁着眼睛，没有昏迷，你可知道这三个月中多少次梦到你同在九安山那次一样昏迷不醒的样子，我都会吓醒再也无法安眠。只是……我好不容易赶来了，你怎么都不看我呢？这眼神……怎么没有一丝神采？
蔺晨好像被抽离了魂魄一样，面无表情，木然地移开了一直按在梅长苏脖子上感知脉动的右手，轻轻地合拢他的双眼，心已痛到没有知觉，发出的声音仿佛来自天外：“长苏已经去了，你，来晚了！”
萧景琰脑子嗡的一声，如遭雷击，跌坐在地上。
不可能！不可能！我日夜兼程，跑死了五匹马，怎么会来晚？小殊，我已拼尽全力，为什么还是赶不上你的脚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
“茫茫北境，亲亲我家。滚滚尘土，悠悠我穴。朗朗乾坤，男儿热血。浩浩苍穹，佑我赤焰！”
悲壮雄浑的赤焰军歌响起，从帐内传到帐外，从帐外传到整个北境军营，每个人都用心用血泪唱着这首多年来深入人心的军歌，为赤焰少帅一壮行色！
林帅走了，少帅也走了，然赤焰军魂不灭，北境这支杂牌军在短短三个月内被他们的监军整肃、训练、实战，注入了军魂，创造了辉煌的胜利，彪炳史册！不久，他们将拥有新的响亮名号：长林军，承当年赤焰军之志守护北境！
长苏，你走得可安心了吧？
相信到了那边，你也是最明亮的那颗星！
许久许久，歌声渐落，随之而来的是难以抑制的痛哭，十万将士，举营皆悲，十数里外仍可听到，而营中北境一冬无雪干涸的地面竟被泪水湿透了……
大梁元祐七年二月初三子时，北境军监军苏哲殁于军营之中，三军大恸。
而这一天距离他的三十一岁生辰只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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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中赤焰军歌改编自南北朝时柔然汗国军歌。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魂归梅岭，情义千秋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