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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魂归梅岭,情义千秋2 少帅重显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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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战
玄策率军一路狂奔,不觉所率人马已深入梅岭北谷。眼看越追越近。已入弓箭射程,但玄策想要活捉这个监军苏哲,自是不许部下放箭。近了,近了,玄策脸上已浮起笑容。
然而变故陡生,前面那拨人突然弃了马车,猛提马速,向前蹿出,距离又再度拉开。
“有诈!”玄策心中暗叫不好,然而在前面的部下逼停马车后,仍是忍不住到了马车近前,让两个亲兵上前试探。只分出少许人马去追前面那拨人。那马车无人驾车,车门关着,两个亲兵小心翼翼地用长刀挑开车门,当车门快要大开之时,却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顿时烟雾弥漫,火光冲天,大地颤动。原来车里竟是一车火雷!机关就在车门上,车门一开便会连动火石摩擦,引燃引线。
那大渝斥候派人去传回确认车里人的身份信息后,就被梅长苏手下的人干掉了,是以玄策根本不知马车后来被动了手脚,由载人变成载雷!
一阵惊天动地的震颤,马车周围的大渝兵士被炸得血肉横飞,其中还有两个高阶军官。遗憾的是玄策本人被两个忠心耿耿的亲兵扑在身下躲过一劫。那两个亲兵却浑身都是血洞,眼见不活了。
还没等大渝人从这惊天一炸中回过神来,山谷两侧枯木丛中突然站起无数大梁军士,手持□□。
“呼!”万箭齐发!
山谷中顿时一片鬼哭狼嚎,无数大渝兵将都瞬间被射成了刺猬。而玄策帅旗周围更是被重点招呼,羽箭又快又密。主帅的亲兵果是不同凡响,反应奇快。只听亲兵校尉大喊一声“保护大帅”,周围三十多名亲兵立即聚拢,其中十来个就在这几步路中已中箭倒地,那校尉也身中数箭,仍忍痛奔过,高呼“举盾!”
剩余二十多名亲兵右手齐举骑兵盾,左手相互挽在一起,围成一圈,用盾牌和自己的血肉之躯做成一顶“大伞”,将主帅玄策护于伞下。骑兵盾的防护力远不如步兵盾,这些亲兵很快就被射成了刺猬,先后全部死去,然而他们的胳膊仍挽得紧紧的,血肉长城,屹立不倒。玄策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多年来追随他出生入死的亲兵惨死,温热的血溅到他的脸上,直气得目眦欲裂,咬牙切齿吼道:“苏哲!死!”
好个玄策,不愧一代名将,临危不乱,趁着一轮羽箭刚刚结束的间隙,从死人堆里钻出来,手举两面骑兵盾,高呼:“下马!躲在马侧!向山谷中心靠拢!”
大渝精兵也不是白给的,还能动的兵将立刻口口传递并执行命令。在接下来的两轮箭雨中,伤亡大大减小,但人伤亡减小了,用作肉盾的马可就惨了,三轮箭雨下来,马匹已经十去七八,兵士也损失了近一半之多,其实多数是受伤倒地,但在这修罗场中无人救治,死亡只是时间问题。
箭雨过后,迎接他们的是梁军军士从山上滚下的圆木和石块,顿时又是一阵惨呼,断肢残臂乱飞。
这般折腾之下,再精锐的军队也得崩溃,所以当梁军大喊着从两侧山坡冲下时,残存的渝军已是待宰的羔羊,不是跪地求饶就是狼奔豕突毫无章法,被梁军砍瓜切菜一般逐一收割性命。
然而这股渝军果然是精锐中的精锐,饶是如此不利的局势下仍是有一千多名兵将护着主帅玄策从前方的谷口突出,来时的谷口处火光冲天,显然是退不回去了,而前方谷口虽也有火光,却因谷口较大,未能封死。一番冲杀,烧死的,被谷口处梁军杀死的,待得冲出北谷,玄策身边人马只余九百余人了。惨啊!两万精锐骑兵就剩这么点人了,而且几乎人人带伤,马匹更是不到二百匹了,也多是伤马。
然而天不可怜见,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疲惫不堪,却见前方正有一支大梁骑兵队伍静静等候着他们!
只见那支队伍人数不多,不过三百来人,俱着玄甲,静默肃立的威势却是沙场上百战余生的老兵才能散发出来的,深入骨髓的铁血肃杀之气!
大渝的残兵败将被这威势所摄,竟不待主帅下令便自发地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只见那队梁军左右一分,从中间走出一员将领,白马银甲,身型单薄,脸庞瘦削,然而那目中冷冽杀伐之意却让人胆寒。只听他朗声道:“我乃大梁监军苏哲,玄策将军何在啊?”
“苏哲!他就是苏哲!”玄策的眼睛猛地瞪大,那眼神直欲将面前这人生吞活剥!近八万大军几乎灰飞烟灭,他今日一败涂地皆是拜眼前此人所赐,今日拼着性命不要也要和他同归于尽。
“要战便战,不必多言,到此时你还要耍什么阴谋诡计吗?”玄策恨恨地说。
“好,够英雄,我就容你布阵,让你输得心服口服!”梅长苏道。
玄策知道今日自己决无可能全身而退了,索性沉下心奉陪到底!如今他带的这九百多人多是失了马的骑兵,没有马,骑兵对冲是不可能了,只能摆步兵方阵了。
于是大渝兵士依令摆出了步兵对阵骑兵的枪阵,其实说枪阵有点勉强,这些兵士本是骑兵,就是使枪的,用的长枪也比步兵长枪短很多,何况还有很多人用的兵器不是长枪而是长刀狼牙棒等,如今只能都当长枪用了,摆出个不伦不类的枪阵。甚至有一部分人连兵器也丢在谷中了,只能赤手空拳呆在阵中,靠同伴庇护。还有仅剩的一百多名有马骑的骑兵则在阵后待命,随时准备策应。
在如此狼狈的情形下,玄策仍能令行禁止,让兵士摆出中规中矩的阵型。梅长苏不禁心中叹服,这玄策果然是个人物,此番苦心设计将他逼入死地是完全值得的。大渝潜在梁军中的奸细其实早就被梅长苏控制了,他们只能传回梁军想让他们传回的消息,比如蒙帅与监军不合云云。而玄策所以惨败,不仅是因为中伏,还因为那伏兵足有五万,且领兵的就是蒙挚本人。至于前方追击的梁军,只有不到三万,由刚刚从对阵北燕的战场赶过来的聂锋夫妇秘密统领。他们命兵士在马尾后绑了树枝做出烟尘滚滚、人数众多的假象。且渝军斥候中混了不少梁军细作,就这样让玄策及手下将官对梁军兵力配置做出了误判。一招错,步步错。
谋这个局可算耗尽了梅长苏最后的心力,五天前他就开始不时吐血了,只掩藏的极好,连蔺晨都不知道。而最后一颗冰续丹服下后,起效极快,梅长苏觉得几乎恢复了中火寒毒前六成的体力了,他又能使得银枪开得长弓纵马急驰了。就在玄策在谷中苦苦挣扎之际,梅长苏在谷口练了枪练了弩又开弓放箭,竟是风采不减当年,跟随他的赤焰旧部都流着泪为少帅喝彩!
““来吧,苏监军!”玄策已列阵完毕,在阵中朗声招唤,腰杆依然挺得笔直,这样的敌人是令人尊敬的!
梅长苏诚挚地施了一礼。挺枪高呼:“赤焰儿郎,可敢随我一战?”
“战!”他身后三百余名将士竟喊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赤焰?”对面玄策听得大惊,赤焰军,那支恐怖的军队不是已经不存在了吗?十四年前他随伯父参加过那场对阵赤焰军的惨烈战斗,伯父战死,他侥幸逃得性命,对林家父子,对赤焰军又是敬佩又是恐惧。如今又听到这个名头,难道这些人是赤焰军?那这苏哲能让赤焰余部听从他的号令,他又是谁?
梅岭剧变后,幸存的赤焰军人共有三百五十四人,这些年都隐姓埋名混在江左盟中,如今除去历年折损的,以及林殊本人和聂锋兄弟,剩下的以卫铮为首的三百零八人都在这儿了,他们也是半月前才从北境军各部聚拢到苏监军麾下集训,惊讶地得知原来多年庇护他们的江左盟梅宗主就是自己的少帅!而有生之年竟然还能追随少帅一战,真是莫大幸事!每个人都是目光坚定,战意滔天!
不知何时,将士们身后抬出一面巨鼓,一人未着盔甲,白衣飘飘,立于鼓后,双手各持一支硕大的鼓槌。见梅长苏的目光望过来,蔺晨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笑道:“你的兵都想跟你杀敌,这鼓手只好本公子代劳了,放心,念在多年交情,就不收你银子了!”
梅长苏凝望着他,轻声说出五个字:“蔺晨,谢谢你!”而对方微笑点点头,多年挚友,一切尽在不言中。
“咚!咚!咚!”激昂的鼓声响起!梅长苏长枪前指,大喝一声“冲!”西风烈烈,战旗飘飘,赤焰儿郎追随他们的少帅一往无前!
“弩!”距离一百二十步,梅长苏再次下令,身后的将士们迅速将兵器挂在马身一侧,从腰畔取下大梁制式连弩平端。
“怎么换弩了?!”玄策瞳孔急剧收缩,然而已经没时间让他变阵了。前方的梁军已冲到了距他的枪阵四十步的距离!眼看就是一场惨烈的冲撞!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梅长苏打个手势,一拨马拐向渝军枪阵一侧,身后有半数赤焰将士随他拨马转向,而他的副将卫铮则领另半数人拐向另一侧,整个队伍如遇到礁石的波浪一般分别涌向渝军两侧。瞬间他们与渝军队伍已由正面对冲变为平行对峙。
“射!”一声令下,大家几乎同时扣下了连弩机括。
“突!突!突!”万箭齐发凶狠地刺入缺少盾牌保护的渝军身体,渝军枪阵像割麦子一样一层层倒下!
这队骑兵的控马技术竟如此精湛,原来他们根本就没想与自己的枪阵对冲!起先端着兵器,只是为了麻痹敌人。玄策咬碎钢牙,后悔不迭。
眨眼间梁军已到渝军后面,那些个未得主帅将令,惊慌失措的大渝骑兵,还没等反应过来就被他们消灭掉了,接着他们两队人马又交叉而过,绕回大渝枪阵的两侧。
“弓箭手!”
玄策也算应变奇速,立刻把里层的弓箭手推上前去,所剩无几的长枪手忙让开通道。
然而梅长苏的反应更快,大喝一声“换刀!”顿时以他为首,众兵士纷纷把手中射空的弩匣和兵器用力掷向渝军弓箭手,可怜这些弓箭手还未能摆好姿势射出一箭就被弩匣砸晕兵刃刺穿,有的甚至好几个人被一杆长枪串了糖葫芦。
赤焰军士掷出兵器的同时,拔出挂在马上的直刀,冲向渝军已不成阵型的队伍,贴身近战。
“扑!扑!扑!”这一路直如砍瓜切菜,三百零八名赤焰旧部竟未损一人就杀到阵心,此时环顾四周,玄策带出来的九百多人竟只余他本人和三名身负重伤的亲兵孤零零地站在阵心,其余人已如风吹麦浪全部倒伏!
玄策推开紧紧护着他的亲兵,手持长刀缓步走向林殊。朗声道:“苏监军,可敢下马与某一战?”
卫铮大喝一声:“凭你也配与我家将军一战?我来与你玩几招!”言罢就要下马出战。
“慢!”林殊抬手止住了他,对玄策喊道:“玄将军,你我用的都是马上兵器,还是请你上马一战吧!来人,给将军牵匹马过来!”
“可是,您不能……”卫铮是清楚梅长苏身体状况的,忙出言阻拦,梅长苏却微笑道:“无妨,我要让他彻彻底底输得心服口服!”伸手接过部下为他捡回的银枪,拨马来到场中。
两军主将就在这累累伏尸之间战将起来,只见玄策挥舞长刀,力道沉稳,招式雄浑。而长苏手中银枪如白蛇吐信,蛟龙出水,上下翻飞,出神入化。
观战的赤焰旧部,都看得入了神,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十四年前那个白马银枪,呼啸往来,在战场上光彩夺目的赤焰少帅……
银枪纵横雪飘零,松风逐月伴君行,无双少年耀帝阙,倾奇少帅永留名!
白衣蔺晨又咚咚擂起了战鼓,为长苏助威,脸上早已铺满了泪水,这泪水是心疼是感动更是钦佩!这三个月让他看到了赤焰少帅如何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而今天这最后一战又让他见到了当年那金陵最明亮的少年如何勇烈过人,所向披靡,是的,也许他是对的,自己根本就没把握医好他,就这样辉煌地走向林殊的结局,也许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结局!长苏,就让我为你擂鼓助威,送你最后一程吧!
然而所有人不知道的是梅长苏的身体已透支到了极限,最后一颗冰续丹榨出了他身体中的最后一丝能量,也就到此为止了。梅长苏要在马上一战就是他感觉双腿已开始酥麻,怕是下马便要摔倒了,他咬紧牙关挥动长枪,心里不住地喊,坚持住!坚持住!
终于二马错蹬,他勉力架过一刀后,觉得再也无法支持了,只好行险猛一拨马回头,咬破舌尖,用尽全力掷出银枪,玄策闻声回头转身,却不及闪躲,长枪透胸而过!人立即脱力跌落马下。而转向甚急,梅长苏也险些连人带马侧翻摔倒,亏得那马神骏,几个趔趄,居然硬生生稳住身形。
“大帅!”玄策仅存的三个亲兵跌跌撞撞地奔向他,将他扶起。
梅长苏与部将慢慢围拢,只听玄策拼着最后一口气说道:“斗智斗力,我都输了,将死之人,能否提一个要求……请饶过我这三个属下吧!”
“他们都是忠勇之士,我答应你。”梅长苏敛容道。
玄策脸上浮现出欣慰的笑容,又道:“能否告知,阁下究竟是谁?”
“赤焰军少帅林殊!”
玄策一脸惊诧,喃喃道:“难怪,原来是你,我输得不冤!”言罢,闭目而逝,神态竟是十分安详。
“大帅!”三名亲兵抚尸痛哭。梅长苏也率众深施一礼,吩咐卫铮给三人马匹药品,放他们带玄策将军回归大渝。同样在梅岭,同样是敌人,但这样的敌人比之十四年前的谢玉要高贵太多!
这时忽然有将士欢呼:“蒙帅来了,我们胜利了!”梅长苏艰难地转过头,果见大队梁军从北谷奔出,蒙字大旗正快速向他这边移动。按计划,蒙挚解决掉谷中围困的敌人后,就会分兵支援追击的聂锋部和在这里截杀侥幸逃出之敌的梅长苏部。大旗已现,应是胜了吧!至此,四境之乱平定,景琰就能放手改革内政了,相信在他的治理下,会还大梁一个海晏河清。想到此处,梅长苏终于露出了笑容。仰头望去,北境高远的天空一碧如洗,那空中居然出现了林燮和晋阳长公主的笑脸,爹爹,娘亲,小殊终于可以放下一切重担去找你们了,好累,小殊想休息了。
“少帅!”
一片惊呼声中,梅长苏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白蝴蝶缓缓仰倒从马上飘落。每个人都伸出双臂,扑过去想接住他们的少帅,却见一道白影从众人头顶掠过,稳稳地将梅长苏接在怀里。
梅长苏睁开眼睛看到这张熟悉的脸,努力扯动嘴角,撑开一个笑容,他想对他说声“谢谢你”,可一张嘴便喷涌出一朵硕大的血色红梅,绽放在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