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湘人家》潇竹紫清

9、第 9 章 礼拜天的清

　　礼拜天的清晨，瑞琛想着出去玩的事，早早起来了。他走到天井的桂花树旁，伸了个懒腰，丫头桂香站在房门口对瑞琛说：“大少爷，洗脸水端到房里了。”瑞琛头也没回：“好吧，你去厨房让张伯伯给我下碗面吃。”
　　吃完瘦肉鸡蛋面，瑞琛穿上水蓝色的府绸西式短袖衬衣，白色的西裤，白色的皮鞋，走到镜子前用梳子把头发向后梳了梳，满意的打量着自己。
　　桂香站在房门边笑着说：“大少爷，今天打扮得这么漂亮，是要上哪呀。”瑞琛回头笑着说：“和同学一起出去玩玩。要是老爷太太问起来，你就这么说。”
　　瑞琛把手上的梳子一放，又对桂香说：“把我的几件衣服洗干净，跟张伯伯说我中午不回来吃饭。”
　　瑞琛拿着纸折扇，轻轻吹着口哨从天井的石径向侧门走去。
　　出侧门下了台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整条小巷沐浴在金灿灿的朝阳中，夜晚的清凉渐渐的消退了，看到太阳就让人感觉到了秋日的炎热。
　　一辆黄包车停在不远处，瑞琛一招手，黄包车来到他身边，他往车上一坐，说道：“去太平街。”
　　他没起床时就想好的，早些出门，坐车去太平街，为颜玉芬买两样东西，说实话，他已经喜欢上颜玉芬了，象所有想讨女孩欢喜的男士一样，瑞琛想送东西给颜玉芬，向她表达自己的爱意。
　　太平街在黄兴路北端，离湘江岸边不远，这是一条僻静的小街，整条小街的房屋白墙黑瓦，重檐翘角，整洁而有古韵。
　　和许多城市的文化街一样，这条街上全是卖文房四宝书籍字画的。不同的是长沙的太平街，因西汉时期长沙王太傅贾谊而出名。从太平街南头牌坊走进去，不远处便是贾谊故居。故居的宅院高高的白墙，紧闭的漆黑大铁门，高木门槛。透着文人雅士的气派。故居院子里的双眼井，角落的双碑亭和几丛翠竹，引得不少文人墨客流连忘返。
　　瑞琛不为寻名人故居而来，他从贾谊故居门前经过，走进一家卖字画的店铺，他在里面看了好一阵，才让店伙计拿出一把精美的檀香木绢丝折叠扇，瑞琛觉得扇面上画的山水小桥，很是清秀淡雅，送给颜玉芬很适宜。
　　小伙计很会做生意，看到瑞琛喜欢这把扇子，赶忙对他说：“少爷，这可是一把做工精细的扇子，檀木制成薄片漂洗，还用上好的檀香熏过，这香味是长久的。这扇面是找人画的，做工好价格当然稍高一些。”
　　瑞琛把扇子轻轻合拢，对伙计说：“把这檀香扇放到裱装的盒子里。”小伙计也机灵，笑着说：“少爷这是要送人的，我自然会给你拿上好的装饰扇盒。”
　　买好了这样东西，瑞琛出店门便坐上了黄包车直奔湘绣铺店。湘绣铺店里有画屏有摆件，瑞琛不中意这些，送给女孩子不合适。他挑了一块白丝绸方手帕，手帕的周边用水红丝线绣了花边，手帕四角用水红丝线各绣了一朵小荷花，看上去很淡雅。瑞琛觉得这手帕送给颜玉芬也很适宜。两样东西买得很满意，瑞琛坐上黄包车直径赶往码头。
　　赶到轮渡码头已经九点了，瑞琛怕颜玉芬早到了，便扭转头四处找颜玉芬，没有看见。瑞琛反倒放心了，他站在码头边上，眼睛盯着土坡，趸船上已经有不少人了，还没有看见颜玉芬出现在土坡上，瑞琛的心里一凉，但仍然抱着希望。
　　眼看船快靠岸了，瑞琛有点着急。就在这时，从土坡上下来一个穿粉红底小白点短旗袍的短发姑娘，瑞琛一看是颜玉芬，心里一阵高兴，迎上去向颜玉芬招手，颜玉芬也看见了他。
　　等颜玉芬走近，瑞琛对她说：“你怎么才来。”说着把手腕伸到颜玉芬面前，表针指着九点一刻，颜玉芬把头一偏说：“才过一刻钟算什么。”
　　瑞琛把手抬起来，指着手表说：“是不算什么，我担心你不肯来。”颜玉芬看看瑞琛说：“我是讲信用的，答应了就会来。”
　　轮渡船正在慢慢停靠，瑞琛说：“快，船来了。”拉住颜玉芬向趸船跑去。
　　瑞琛和颜玉芬没有找座位，他们靠着栏杆站着，吹着凉风，看着风景，最主要的是瑞琛好把东西送给颜玉芬。
　　瑞琛把手上的花纸盒拿到颜玉芬眼前晃了晃说：“你猜猜，我给你买了什么东西。”颜玉芬一笑说：“好精致的盒子，是什么珍贵的东西。”
　　一看颜玉芬的表情，瑞琛心里高兴了：“我叫你猜，你反问我是什么东西。”
　　颜玉芬笑着说：“猜不出，不会是小条幅吧，也不会是毛笔。”
　　瑞琛得意的说：“算你猜对一半，我是在那地方买的，真不是小条幅和毛笔。告诉你，天热我该送你什么。”
　　颜玉芬不愚蠢，这么一提示，就猜到是扇子。她笑着说：“用这讲究的盒子装，该是多么精致的扇子。”
　　瑞琛把扇子从盒子中拿出，递到颜玉芬的手中，顿时飘出一股淡淡的檀香。颜玉芬轻轻把扇子打开，细细的看着扇面，口里说：“瑞琛，这把扇子一定很贵吧。”
　　瑞琛把盒子递给她说：“只要你喜欢，多少钱都值。”颜玉芬把扇子收起来，放回到盒子里，很感激的说：“谢谢你。”
　　瑞琛笑着说：“先别谢，还有一件东西呢。”瑞琛把红纸包递给颜玉芬，颜玉芬用手捏了捏说：“好象是条手帕。”瑞琛说：“是手帕，你打开看看。”
　　瑞琛帮她拿纸盒子，颜玉芬双手把手帕打开，手帕上的绣花让颜玉芬很喜欢。她笑着说：“你真有眼光，挑的两件东西都很精美。”
　　瑞琛调皮的说：“送给颜小姐的礼物，能不精美吗。”
　　颜玉芬的脸微微发红，她不明白瑞琛为什么给她买这么高级的东西，于是扭过头笑着说：“瑞琛，谢谢你。你怎么想到送东西给我。”
　　瑞琛一笑，看着远处的水面说：“天热嘛，扇子手帕都是用得着的。”颜玉芬说：“扇子手帕是都用得着，但不要买这么好的呀。”瑞琛没有回话。
　　这时船正在靠岸，瑞琛对颜玉芬说：“把东西拿好，该上岸了。”
　　下船后，其他人穿过桔子洲又上了去河西的轮渡，只有瑞琛和颜玉芬沿着桔洲的小路向南头走。小洲并不象瑞琛想象的那样美，一条高低不平的土路，路两边有不少橘子树，还有菜地和低檐草屋，有村姑老太抱着小孩坐在草屋前的树下歇凉，有种菜的农民带着旧草帽在地里锄草，一阵阵夹杂着青草味和粪肥臭气的热风迎面吹来。
　　瑞琛有点受不住了，掏出手帕捂住鼻子，再看脚下，白皮鞋鞋帮边上全是黄泥。他停下脚步对颜玉芬说：“唉，这桔子洲没什么好玩的，简直就是到了乡下。还不如去岳麓山呢，那里的景致好多了。”
　　颜玉芬看着瑞琛说：“你是埋怨我，对吗。”
　　瑞琛听颜玉芬的话，觉得她有点不高兴，赶忙说：“怎么会埋怨你，到桔子洲来不是我自己说的吗。”颜玉芬说：“你作的决定，怨谁呢。”
　　瑞琛把颜玉芬的手一拉说：“随口说说，又不是怨你。” 颜玉芬冷冷的说：“我随便你。”
　　瑞琛抬头看看太阳，说：“快正午了，往哪里走都热，我们到水边的树下坐坐吧。等会坐船去岳麓山。”
　　他看颜玉芬脸颊红红的，额头上渗出汗来，关心的说：“你很热是吧，这里连个卖凉茶的小店也没有。”
　　瑞琛的兴奋劲被小洲上的情景破坏了，显得有些丧气。颜玉芬对着瑞琛上下打量，说道：“看你这一身穿作，是不该到这里来玩。你说到水边树下坐坐，那土堆子烂石头可比不得你家的靠椅呀。”
　　颜玉芬的话反把瑞琛逗笑了，他笑着说：“你挖苦我是吧，我知道出来玩，当然比不得在家里坐着躺着舒服，可我愿意出来。” 他又小声补充一句：“只要跟你一起出来玩。”
　　颜玉芬装着没听见的，两手往后一背，独自向前走，边走边说：“这小洲别有风趣，有茅屋，有菜园，有树木，有花草，还畔着湘江，走在这土路上蛮惬意的，我看比城里的大街小巷好多了。”
　　瑞琛一看颜玉芬喜欢，起劲了，笑着说：“你真觉得别有风趣，那好啊!只要你高兴就行，我也算没有白来。”
　　人的心情太重要了，心情一变，眼前的景致也变。清风徐徐吹来，树叶沙沙作响，又有颜玉芬陪伴着，瑞琛不再沮丧，眼前变得一片开阔。他指着江边的垂柳说道：“沿江边走吧，这里的风光还真是很美好的，成天呆在喧嚣的城里，太繁杂，到这小洲上走走，没有人打扰，领略领略田园风光，是很惬意。”
　　颜玉芬看着菜地，眯着眼说：“你一讲到田园风光，我想起了陶渊明。”
　　瑞琛马上说：“唉，还真是的，这小洲真是世外桃园。半江之隔，全然与闹市不同，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黄发垂条，怡然自得。来小洲一游，恍惚到了另一个天地。不虚此行呀。”
　　颜玉芬听到瑞琛的一番感慨，转过身来笑了。
　　瑞琛问道：“你笑什么。”颜玉芬说：“笑你国文学得好，一高兴白皮鞋变黄皮鞋也不在意了，反倒背起《桃花源记》来。”
　　瑞琛笑着说：“触景生情嘛，看到菜地就联想到田园，随口背了几句。”
　　颜玉芬说：“其实到哪里玩都会有兴致的。”
　　瑞琛说：“我本意是带你出来玩，只要你高兴就好。刚才说起桃花源，听说在常德有个地方叫桃花源，你想去吗。”
　　颜玉芬说：“常德太远了，我不去。”说完有意补了一句：“那里可是乡下呀，桃树都长在黄泥地上。”
　　瑞琛忍不住哈哈直笑，指着颜玉芬说：“你呀，斯斯文文的，想不到这么调皮。”
　　瑞琛走到颜玉芬的身边说：“中饭时间了，你饿了没有。“颜玉芬说：“经你一说，我还真有点饿了。”
　　瑞琛向四周看看，说道：“这地方太偏僻，吃饭的小饭馆也没有。”
　　颜玉芬说：“这没什么，我们先看看小洲上的风景。等会儿再说。”
　　瑞琛说：“先知道这里是穷乡僻壤，我给你带点心来吃。”颜玉芬说：“真是个大少爷，吃不了一点苦。”
　　瑞琛说“中饭总要吃的，我带你去岳麓山下，那里有小馆子。走，坐船去。”
　　中午有些热，颜玉芬拿出自己的小手帕擦着汗，瑞琛说：“打开扇子扇扇风嘛。”
　　颜玉芬看了看扇子盒，对瑞琛说：“不用，我要留着的。”瑞琛说：“买了就是给你用的，留着干什么，用坏了我再给你买。”
　　颜玉芬看着江水，没有说话。瑞琛把自己的纸折扇打开，给颜玉芬扇着凉
　　他们沿小路往回走，瑞琛问颜玉芬：“岳麓山下的岳麓书院你进去过吗？
　　颜玉芬说：“只听过，没有进去过。”瑞琛说：“今天就进去看看，值得一看的。北宋976年建的，岳麓书院是朱张会讲的地方，和东岸妙高峰下张试讲学的城南书院遥相呼应。”
　　颜玉芬说道：“那我们今天就去游览一下名胜古迹啊。”
　　瑞琛又说：“我在湖南大学读书时，常去岳麓书院。岳麓书院环境很美，被一片楠竹林半围着，学院里拱门石径，有绿树翠竹掩映，学堂边有轩阁亭榭。真佩服古人，竟然找这么幽深的境地做学院。”
　　颜玉芬说：“读书嘛，当然要找幽深的环境。不然，怎么能虔心治学呢。”
　　瑞琛又问颜玉芬：“岳麓书院门前有副对联知道吗？”
　　颜玉芬抬头说：“这我知道，我听爸爸说过，惟楚有才，於斯为盛。”瑞琛点头说：“对，对。这副对联多有气势，才压群芳啊。”
　　瑞琛越说兴致越高：“学院不远处有座爱晩亭，知道吗？”
　　颜玉芬说：“听说过。听这名应该是取杜牧的诗句停车坐爱枫林晚吧。”
　　瑞琛笑着说：“这亭原叫红叶亭，后来清代的学者袁枚来到这里，说红叶亭不好，改为爱晩亭。”
　　颜玉芬扭着头说：“你懂得不少啊。”
　　瑞琛把头一昂说：“我在岳麓山下读了几年书。”
　　颜玉芬说：“经你一番介绍，岳麓山真该去玩玩。”
　　瑞琛又说：“还有呢。黄兴蔡鄂的墓就在半山腰呢。”
　　颜玉芬说：“去这么多地方，半天时间够吗。”
　　瑞琛想了想说：“在山上走半天时间够了，下山可能天黑了吧，怕什么，我带你去南门口吃晩饭，再叫车送你回家。好吧。”
　　颜玉芬笑着点点头“行呵，客听主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