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湘人家》潇竹紫清

6、第一章 吃完饭，两

　　吃完饭，两人坐到紫檀朩雕花围椅上歇息，谈老爷慢声慢气的说：“你说文老爷家，那是不错，我托人打探一下吧。”
　　谈太太忙说：“你怎么去打探，一个大老爷，言词不多，这事不好直接问的。今天打牌的几位太太都说文家小姐气派好，她们见过文家太太和小姐，我看先托这几位太太去问文太太，我自己怕是不好特意去文家吧。”
　　谈老爷笑着说：“那几位太太都夸文府好吧。我认识文老爷有些年了。和我也算生意场上的朋友。文老爷为人正派本分，在商会里口碑很好。他的千金定有教养的。”
　　谈太太附和着说：“那好啊！”
　　谈老爷慢慢的说：“说起文家，我是知道的。这文老爷经营湘绣生意，在长沙城北开了个大湘绣的铺店，还有一个绣厂，小有名气的，文家绣品都很讲究，不但图案好，绣工也不错，所以生意也好。湘绣被面、湘绣衣服，最好的是湘绣画屏和双面绣摆件，大户人家买去送人也好，自家摆放也很雅。他家的绣品全是精绣。”
　　谈太太说：“喔哟，在长沙都知道湘绣铺店，我也看到过呀，那湘绣画屏如红梅报春，牡丹富贵，那真是漂亮大气。双面绣屏摆件，老虎呀，小猫呀，金魚呀，绣得栩栩如生。那绣面色彩清丽，又鲜活又淡雅。就是文家的铺店啊。那还有什么话说呢。”
　　谈老爷说：“难得文家也是书香门第，湘绣上提的字提的诗都是他自己写。”
　　谈太太一听更高兴了，“那几位太太提到文家时，我暗暗觉得合适。听你这么一说，文家还真不错。家境好，家风也好。文老爷有文人雅趣，他家小姐也一定超凡脱俗。”
　　谈太太一脸的满意，眯起一双秀丽的丹凤眼。
　　谈老爷笑着对谈太太说：“告诉你，文老爷长得一派儒生样，清瘦干炼，举止文雅。”
　　谈太太放下手上的茶杯，笑着问：“文家有几位公子，几位小姐呀。”谈老爷说：“这真没有问过。好象不多吧。”
　　谈太太说：“多几个兄弟没有什么，文家有钱。既然你也觉得这婚事好，那就赶快找人去问问呀。”
　　谈老爷笑了，说道：“你看你，急什么，找人问问可以的。”
　　谈太太说：“不要你找人问，我找人问，我想去文家看看状况，要不明天约张太太一起去文府，就说看湘绣画屏，可以见见文太太。听说文太太不喜欢打牌，只有去他家看湘绣了。女人家出面合适点吧，你看怎么样。”
　　谈老爷看了一眼谈太太，笑着说：“ 行啊，就按你说的办吧，如果合适，再请媒人去提亲。”谈太太笑着点头。
　　谈老爷又说道：“世道不太平，找个合适的姑娘，把瑞琛的婚事办了也好。”
　　停了半刻，谈老爷问谈太太说：“瑞琛天天在忙什么，是他那局子里的事多，还是在外面和朋友一起玩乐。”
　　谈太太说：“不知道他忙些什么，不过每天回来吃晚饭的。他呀，忙也是忙外面的事。倒是瑞琨，成天吵着要去广州读书。
　　谈老爷“ 嗯”了一声。
　　他站起来，在小客厅里来回走了几步，又在雕花围椅上坐下，把身子向椅背上一靠，语调沉重的说：“你刚才说瑞琨要到广州去上学，现在外面乱得很，上学读书本来是正经事，可现在哪敢放他出去呀。瑞琨想读书是好事，这个孩子有志气，我喜欢。我原想送他去北平读书，七七事变，整个华北被日军占领了，能送他去吗。我也想过送他到上海读书，听人说日本人在南京杀死了几十万平民百姓，能送他去吗。原以为广东好点吧，一样乱，工厂闹事街头闹事不说，听说日本人飞机轰炸，能送他去吗？小孩子不懂事，只看长沙巴掌大块天，以为外面比长沙太平，太平什么。他刚十八，还太小，别让他到处乱跑，就读长沙本地的大学，湖南大学就不错。”
　　谈太太抬头说道：“怪不得我爸妈我哥他们要去香港呢。我找瑞琨说说。别看瑞琨这孩长得斯斯文文，性格却不柔和。他是一心想去广州读书。”
　　谈老爷站起身，甩出了一句话：“你去跟他说，哪儿也不能去。”

　　第二天上午，谈太太把自己整理了一番，身穿一件蛋青色缎袍，显出她匀称的身段，短短的衣袖，露出两支雪白的胳膊。她化了妆，描眉擦粉涂口红，绾个发髻，插了支串珠簪子。挎上精致珍珠小包，走出了侧门。
　　谈太太的黄包车在蔡鄂路中段的一条干净的小巷口停下来，这条巷子中，两边全是整齐的中西合碧的公馆式的小洋楼，黑漆大门，雪白的高墙，挑台式的窗户，宫殿式黑瓦卷檐屋顶。巷子两边大门和大门不是一一相对，从围墙外能看到二楼和三楼的窗户。
　　这一带是长沙的富人区，宅院白墙黑瓦。西头第一家是张太太的家，谈太太轻轻扣了两下门环，一个老妈子开门，见是谈太太笑了笑。谈太太跟着老妈子穿过庭院往里走，庭院不小，一栋两层楼的小洋楼，一楼客厅的玻璃大门正对庭院大门，小洋楼的建筑风格显得高雅。
　　老妈子走到一楼大客厅的门口向着里面说：“太太，谈太太来了。”
　　张太太迎到客厅门口，张太太稍显丰满，贵妃似的美人，圆脸大眼，皮肤嫩白，大波浪长披发散在肩下，穿一件乳白色绸睡袍，衣领上绣了几朵水红色的小花，右手指上夹着一支细细的女式香烟，她两手相交在胸前，很时髦很漂亮。
　　张太太请谈太太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微笑着对谈太太说道：“稀客呀，这两天打牌没见你，你怎么没来。”
　　谈太太笑着说：“天热不想玩牌。”
　　张太太吸了口烟，双手相交胸前，身子向沙发背上一靠，轻轻吐出烟雾，笑着说：“今天是来打牌的，我帮你邀两个角。”
　　谈太太轻轻的把手一摆说：“今天也不想打牌，有点事想请张太太帮忙。”
　　张太太是个热心肠的人，马上直起身来说：“喔，什么事，快说，能帮忙我肯定帮。”
　　老妈子把茶送到茶几上转身要走，张太太对她说：“你去端一盘西瓜来，切薄片。”她又笑着对谈太太说：“天太热了，吃块西瓜解解暑。”
　　谈太太看着张太太，犹豫了一下，说：“你能和我一起去文府看看湘绣画屏吗？”
　　张太太马上心领神会，轻轻一笑，说：“跟我还用得着打哑迷，是去文府看她家的千金吧。那天她们提到文府千金，你那么上心，我就知道你有这个心事了。”
　　谈太太微微一笑说：“张太太是个精明人，一看事面，就料想到事中，也不在于我多说，我是想去文府看看。就怕张太太你笑话了。”
　　张太太又吸了一口烟，把夹烟的手向上一扬说：“我笑什么，你谈太太这样想有你的道理。说真话，我虽然没见过贵府的令郎，从你和谈老爷的气象，想来令郎一定很气派。单单看家境，文府和你们谈家很般配的。可以去文府看看。”
　　张太太的话让谈太太很高兴，她赶忙说：“张太太，我是拿你当贵人呀，今天才到你家来的。如果你觉得可以，还请你张太太帮忙呀。”
　　张太太仰头呵呵的笑出声来，说道：“贵人不敢当，忙还是肯帮的。”张太太一笑，谈太太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
　　老妈子端上一盘切成薄片的红西瓜，张太太把烟头往玻璃烟灰缸里一按，伸手拿了一片瓜递给谈太太说：“天热，没有什么东西招待你，吃片西瓜。这可是刚运来的衡阳小西瓜，很甜的。”
　　谈太太接过西瓜，老妈子把一个小瓷盘放到谈太太面前，让她吐瓜子。张太太自己也拿了一片吃起来。老妈子退下。
　　谈太太说：“我是不是太唐突了一些，真让你见笑了。”
　　张太太笑着说：“唐突什么，你家是少爷，当然可以主动的。我笑什么呢，这是好事啊，我愿意帮你，坐一会儿带你去文府。”她把瓜皮放到瓷盘里，站起身说：“你喝口茶，我换件衣服就走。”
　　张太太换上了一件鹅黄色带点小白花的无袖绸旗袍，从楼上下到客厅，招手对谈太太说：“我们走吧。”
　　谈太太走上前说：“虽然我家老爷认识文老爷，我却跟文府不熟，是头一次去文府。”
　　张太太笑着说：“我去过文府，我们俩家有过生意上的来往。”
　　谈太太笑着说：“你们开钱庄的，跟哪家老爷不熟。”
　　张太太一摇手笑着说：“我们开的是小钱庄，可比不得长沙城里的钱柱头。”
　　谈太太笑着说：“就算你家开小钱庄，也不得了啊。黄兴路上有多少老板有求于你家张老爷呀。先不说这些，今天去文府，还请你张太太引见啊。”
　　两人坐上黄包车去了文府。文府也在蔡鄂路上，离张太太家不远，向南走过几条小巷口就到了。
　　这条巷子也是一些高档民宅，小巷两边宅院的建筑风格和张太太所住的小洋楼不大相同，这条巷子中宅院里的楼房多是中式木质结构的，雕花窗格向人们展示出古朴民韵。每家的宅院都不小，门与门的间隔也就离远了，没有那么紧凑，感觉宽松一些。
　　到了文府，谈太太向后退了两步，张太太走向前说：“我和文太太见过两面，我来敲门。”
　　张太太轻轻扣了两下门环，大门没开，大门上的小窗开了，女佣人伸着头问道：“两位太太找谁呀。”张太太说：“找你家的文太太。” 女佣人把侧门打开，请两位太太进门。
　　和谈家院落的格局不一样，文府不是四合院，进门是个不小的院子，院子靠后有一栋坐南朝北的两层楼的木质楼房，门和窗都是镂空雕花。一楼的正中是个很大的客堂，客堂两边各有一两间房，楼上有几间正房，有内阳台走廊相通。和楼房垂直的东边有几间砖石砌的平房，院子中是个正正方方的大天井，从大门到客堂要经过天井中的石径，天井四周也用大青石砌了台阶，天井中种了树木花草。文府内很清静，只听到清脆的小鸟鸣叫声。
　　两位太太跟着女佣人来到客堂，客堂没人，女佣人请两位太太在雕花围栏花锻软垫的靠椅上就坐，自己上楼去请文太太。
　　文太太闻讯从楼上下来，走到客堂笑着对两位太太说：“两位贵宾来府，有失远迎啊。”她看着谈太太说：“这位太太还是头次见面，真是失礼，还望见谅。”
　　文太太通身的气派很文雅，穿一件白底蓝色小竹叶的纺绸无袖旗袍，人长得白净清秀，细眉细眼，身子也单薄，连说话的声音都很柔弱。
　　文太太叫女佣人把茶送到两位太太身边的茶几上，又叫女佣人把切好的香瓜端上来。自己在两位太太的对面坐下，微笑着说：“不知两位太太要来，没有什么好招待，请两位太太吃点香瓜吧。”
　　这小香瓜真是很香，一端上茶几就香味四溢。张太太看着白瓷盘说：“这瓜好香啊。”文太太笑着说：“这瓜是很香，又脆又甜。两位太太请便。”
　　文太太不知道她们为何事而来，不好先开口，只得慢慢吃瓜，微笑着陪客人。
　　张太太吃了一小片香瓜，开口说：“文太太，你府上好清静啊，真是修身养性的好地方，今天来打搅了。”
　　文太太轻轻的说：“文府人口单薄，膝下只有一个小女，比不得你们府上兴旺。让你们见笑了。”
　　张太太说：“什么兴旺，人多用度大，府上还是清静些好。再说光人多有什么好，我家生意还没有文老爷的生意兴旺呢。”
　　张太太一边说一边把手一扬，呵呵直笑，她的形态显得张扬一些，打破了文府原有的冷清。
　　文太太微笑着轻声说道：“这是张太太自谦了，生意再兴旺，谁能比得了钱庄。”张太太没有回话，哈哈的笑起来。
　　谈太太看看文太太，轻声问道：“文太太，贵府令媛今年多大了。”文太太微笑说：“还没满十八。”
　　谈太太又说：“这么小，还在读书吧。”文太太轻声回答：“读了一年高中，世道不太平，没读了。”谈太太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张太太是个精明人，没有再问有关文小姐的事，怕文太太有所察觉，有意把话支开，说道：“文老爷的湘绣在长沙城都有名，今天想见识见识。”
　　文太太微笑着说：“噢，两位太太原来要看湘绣，这大热天的，让你们受热了，我陪你们到北门铺面去挑选吧。”
　　张太太赶忙说道：“不在急上，今天只是问问，过几天再来。”
　　文太太站起身说：“家里刚巧有几幅画屏，四尺屏的，请两位太太稍等，我叫工人去拿来。是一家府上订的，昨天老爷才让工人镶上镜框，准备今晚让伙计送到他家府上去。”
　　文太太把女佣人叫到跟前说：“你去叫一个工人把那几幅画屏拿来。”
　　不一会儿，工人把画屏拿来了，放在客厅的方桌上，他随即退下去。
　　文太太站起身说：“请两位太太过来看看。”
　　张太太拿起一幅老虎绣品对谈太太说：“湘绣画屏中数这老虎绣得活，你看这老虎身上的花纹，这老虎的眼睛，还有胡须，都绣得象真的一样。”
　　文太太在一旁笑着说：“张太太过奖了。这绣品图案有好多种，不知两位太太喜欢什么样的。”
　　文太太把绣着牡丹花的一幅画屏递给张太太她们，说：“这牡丹花颜色很鲜艳的，显富贵显热闹。”
　　谈太太一把接过画屏，仔细看着，口里夸奖说：“这几朵牡丹花绣得真好，有大红有水红有淡黄，再衬上深绿的叶子，真是漂亮，在花园里看花也未必比这绣的好看。”
　　文太太笑着说：“承蒙太太夸奖，不同的人喜欢不同的图案，铺面里绣样品种多，家里只有这几幅。不知两位太太是喜欢山水，还是喜欢花卉，我让老爷多拿几幅回来，送到你们府上去也可以，让你们看看样品。今天只有这几幅。”
　　张太太说：“今天随便看看就行，过些天再去铺面看看。”
　　文太太请两位太太坐下，叫女佣人给两位太太续茶。
　　又闲坐了一会儿，文太太对两位太太说道：“承蒙两位太太看得起，来到我家清坐，我想请两位太太吃了中饭再走，我这就叫工人去酒楼端几样菜来，还请你们赏个面子。”说着站起身来。
　　谈太太马上站起身来说：“今天来文府打搅，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怎么能再留下吃饭，文太太干万别客气。”
　　文太太还要挽留，张太太起身说：“我看今天就算了，冒然来文府吵闹了一番，还望文太太包涵。文太太你别客气了，以后有空闲，我们再来文府多坐坐。”
　　听到张太太这么说，文太太没有再坚持，垂着手微笑着说：“真是失礼了，照顾不周，请两位太太下次再来。”
　　文太太把两位太太送出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