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湘人家》潇竹紫清

30、第八章 第八章

　　第八章

　　谈老爷回到家里，谈太太拿着一件白绸褂对他说：“老爷，今天回家晚些啊。先洗脸宽衣吧，我有事和你说。”
　　谈老爷洗了脸，在圆桌边坐下说：“今天店里来了位外地商客，我多陪了一会儿。”
　　谈太太对谈老爷说：“今天瑞琛把淑娟大婚穿的凤冠霞帔定好了，明天就能取回。他还买回了请帖，喏，放在书桌上了。”
　　谈老爷走到书桌前，看到桌上堆了些红彤彤的帖子，拿起一张看看说:”好哇，吃完饭我来写，请帖明天一定要送到人家府上去。”
　　谈太太站在他身后说:”你在外忙了一天，叫瑞琛来写吧。”
　　谈老爷笑着说:”我读过高等学堂，还写不了几张请帖。”
　　谈太太笑着说:”我知道老爷有才气，谁说你写不了呢，大文章都做过，还在乎这几个字的请帖。是怕您累着。”
　　谈老爷走到外面的小客厅，坐在围椅上说:”别看是几个字的请帖，称呼，内容，格式，落款都有讲究的，瑞琛未必弄得清楚，还是我来写吧。儿子的喜事嘛，我心里高兴。”
　　小琴摆上了饭菜，礼貌的说:”请老爷太太吃饭。”谈老爷走到桌边，看了看菜说:” 不错，今天这几样菜合我的口味。”
　　吃完饭，谈老爷匆匆洗把脸就坐到了书桌前。谈太太站在书桌旁看他写请帖，老爷写好一封，谈太太便拿到一边。这时谈老爷很有感触的说:”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儿子都成人了，我们能不老吗。”
　　谈太太笑着说:”一晃二十几年了，时光不饶人呐。”
　　谈老爷握着毛笔在砚台边润一润，说：“想当年，我真是很风光，在学堂名列榜首，也算是金榜提名时，洞房花烛夜，把老太爷高兴得大摆筵席，他欢喜的对客人们说，谈家的独孙双喜临门。”说到这些，谈老爷有点沾沾自喜，他轻轻的笑起来。
　　谈老爷拿起笔又写了一封，递给谈太太说：“让瑞琛写，他的几个字不如我吧。要是跟我祖父比，我又远不如他老人家了，祖父的行书写得好，你看看他留下的诗文，字体洒脱，字如其人呀。”
　　谈老爷又握起毛笔在砚台边润一润，说道:”要知道他是考中进士的，光宗耀祖。他人老家满腹经纶。赐进士出身，在从江西到湖南，做了几十年的官。我的父亲是个举人，在官场上经历了好些年，年纪大了，就辞官不做，到长沙东乡买些田地，盖起一座宅院。后来他找了一位采药的乡民一起采药制药，在祠堂里悬壶济世，自己做起了郎中，他看医书，懂了些医术，穷人来找他看病，他不收钱，也做了不少好事啊。”
　　谈老爷停住笔，抬头对谈太太说:”我是很景仰祖父和父亲的，他们都有才学有胆略，我远不及他们。我祖父是爽爽朗朗的做一世官，济世达人。我父亲喜欢陶渊明，喜欢陶渊明的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他晚年过的就是这种隐居乡里的生活。有时候我想，学不来祖父就学父亲那样，也过恬淡的生活，就在乡下办个小学堂，还当教书先生，可我摆脱不了啊。一大家人吃穿用度。”谈老爷的话语流露出心中的无奈。
　　谈太太在一旁说：“我知道你们是书香世家，当初我父亲看中的就是这一点。不是我的父亲和哥哥把金号转给你，你是不会做商人的。”
　　谈老爷举着毛笔，直了直腰，看着红红的请帖又说:”是啊，古代士农工商，商排最后。读书人自命清高，看不起商人，可是没有金号我们谈家也不可能这么宽裕，一个教书先生能拿多少钱，所以还得谢谢你父亲。”他朝着谈太太笑了笑，说道:”唉，他老人家在广州的生意做得很大吧。”
　　谈太太笑着说:”比长沙的金号大多了，他能去香港做生意，肯定是生意做得大有资产呀。”
　　谈老爷偏着头看了看谈太太，又说:”说实话，我真不会做生意，全凭着老人家留下的底子，全靠祁管家和几个伙计帮衬。我不希望我的儿子做生意，可惜瑞琛读了点书，也没用到正道上。瑞琨在广州不知学得怎样。”
　　谈老爷边写边说：“这四个儿子，要讲读书，我看瑞琦可以，他的心静得下来，个性孤僻，读书也专注。瑞琛读了几年书，他只用文凭换饭碗。瑞琨心气太傲了，他是把读书给自己铺路。瑞瑄太小还看不出来。”
　　谈老爷放下笔，谈太太说道：“写完了吧。”
　　谈老爷直起身说：“写完了，不过明天一早赶快再买些来，还有几个同行平日里关系不错，我想请一请他们。”
　　谈太太抿嘴一笑，谈老爷看了谈太太一眼说:”我不是借儿子的婚事去攀附别人。没办法，生意场上的交往，不比当教书先生单纯。”
　　谈太太笑着说：“你是个什么人我还不清楚，难得你谈老爷想热闹热闹。

　　九月初八一早。谈家把嫁衣、凤冠，红绣花鞋送到了文府。
　　文太太来到淑娟房里，满眼泪水，淑娟看到妈妈哭了，心里也难过，忍不住流下眼泪来。文太太哭着说：“淑娟，你要走了，以后妈妈就更孤单了。妈知道女大不中留，但妈妈舍不得你走。妈妈只有你一个女儿呀。”
　　文太太忍不住哭出声来。文老爷走进来劝她说:”你呀，大喜的日子哭什么。”
　　文太太在旗袍的左侧抽出白丝绢，擦着眼泪说:”还是生儿子好，儿子留住了，还收个媳妇进门。”
　　文老爷的心里也藏着几分凄凉，站在淑娟身旁说道:”淑娟，昨晚我和你妈妈一夜没睡，说到你今天出嫁，你妈妈一直在哭。”
　　淑娟早己泪如雨下，又怕文老爷看到她流泪，转过脸，用手把泪水抹一抹，弯腰拿过一张椅子对文老爷说:”爸爸，您请坐下。”
　　文老爷坐下来，看着淑娟说:” 俗话说家有千金不为富，膝下无子命孤单。我原本想招上门女婿的，不想把你嫁出去。一看是谈老爷提亲才应允了，谈家家境好，谈家老爷太太为人不错，淑娟过去会过得好的。”
　　老爷的话更让文太太伤心，止不住又哭起来。一看妈妈哭得这样，淑娟也哭得抽泣哽噎，文太太呜咽着说:”谈家也太性急了，订婚才两个多月就催着娶亲。”
　　文老爷叹了一口气说:”也别怪谈家，时局太乱想早些办事。每天小报上消息很多，日本人已经占领武汉了。武汉到长沙三百多公里，不也是说来就来的吗。我想淑娟嫁过去也好，姑娘总是要出嫁的，打起仗来还有个婆家保护。”
　　文太太一听又哭起来。多多走到文太太身边，劝慰说：“太太，别难过，以后小姐会常回来看您的。”
　　文太太哭着说：“那不一样了，现在天天见面，以后不知多久才回一次家。”
　　淑娟走到文太太面前哭着说：“妈妈，我会常回来看您和爸爸的。”
　　文太太抬头指着房间说:”淑娟，妈妈天天让人把这房间打扫干净，你哪天想回来住，就回来住。“淑娟含泪点头。她叹口气摇头说:”唉，做了大户人家的儿媳，怕是身不由己了。”
　　淑娟哭着说:”妈，逢年过节我一定会回来看望爸爸和您的。”
　　文太太满脸泪水，抓着淑娟的手说：“淑娟，妈妈知道你老实，做人家的媳妇不容易呀，不比在自己家里。去谈家做媳妇要懂事，要恭敬老人，要讨公婆欢喜，只要你过得好，妈妈就放心了。”
　　文太太又拉着多多的手说：“多多，你跟着小姐去谈家，你多照顾小姐。小姐就拜托给你了。”
　　文老爷在一旁也说道:”多多，只有你跟着小姐，你要多担待些，不能让小姐受气。”
　　多多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她马上跪下对文老爷文太太说:”老爷太太放心，小姐是个知书达理的人，做事一向有分寸，不会让谈家挑出毛病来。有多多在小姐身边，全心照顾小姐，你们放心好了。” 多多磕了头。文太太把多多扶起来。
　　多多站起身对文太太说:” 吉时快到了，我给小姐沐浴更衣，梳头打扮。” 多多着把淑娟扶到梳妆台前坐下。
　　跟文府的气氛完全不同，谈家从里到外都喜气洋洋。满庭院是一片披红挂彩，走廊上、正房、厢房都被扯着的大红绸子、挂着大红灯笼，红绸结红灯笼把谈家渲染得红红火火。中堂里挂上红灯笼，烫金喜字贴在神案上方，神案上明烛高照。谈家两扇红色的大铁门打开，门楹上挂着两个大红灯笼，大门上贴着燙金喜字，一条红地毯从大门经石径一直铺到中堂。
　　谈家操办婚事既旧式也新式，文府提出小姐坐轿先到谈家拜堂，然后去酒楼开喜酒宴，谈家一一照办。......
　　瑞琛办喜事那天，颜玉芬没有去上课，她头一天就跟学校请假了，她实在没有心思上课。早早就醒了，眼睁睁的躺在床上懒得动，想到今天是瑞琛的大喜日子，心里很不是滋味。以前她从没有认真的想过她和瑞琛的关系，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出身贫寒，会和他拉开这么大的距离。今天她真切的感受到，这世上人和人多么不平等。沒有钱，她连喜欢一个人的权力都没有。
　　颜玉芬告诉妈妈身体不舒服，颜妈妈不想惊动她，轻轻关上门出去卖自家淹的泡菜了。颜玉芬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睡都难受，便懒洋洋的起来了。刷牙洗脸之后，呆坐在房间里。她抬头看看房间，两个单人小木板床，一个很旧的不大的立柜，一个爸爸留下的书架。厅堂里有一个吃饭的四方桌，一个洗脸架，这就是她和母亲的全部家当。看着清贫的家，她很心酸，很心痛。心象是被撕成了碎片，碎片又随思绪洒落得满房都是，她想把碎片捡起来收拢，眼泪又变得奢侈起来。
　　她不怪父母，她怪自己，沒让母亲过上舒心的日子。她知道母亲很苦，凭一双手为别人洗衣缝补，有时淹些泡菜，让她过着虽清苦却安稳的生活。她想到了父亲，一位清瘦的教书先生，一生清贫，虽然没给她和妈妈留下一点财富，但是她和妈妈在心里都敬重他。她又想到了瑞琛，一个生活景况跟自己完全不同的人，一个对自己关心爱护却又无法依靠的人。一个自己想爱却没有资格爱的人。她和瑞琛真是咫尺天涯呀！
　　颜玉芬从抽屉里拿出瑞琛送给她的檀香扇，绣花手帕，红玛瑙手镯，用手轻轻抚摸着，心里好难过，她刚刚浅尝到被人爱的甜蜜，不料嘎然而止，让她感到更痛苦更孤单。今天上午瑞琛穿着红缎婚服就要和文小姐举行婚礼，他将永远属于文小姐了。颜玉芬心里一阵刺痛，头昏沉沉的，她很想大哭一场，可她哭不出来，眼泪单单在眼眶里转。
　　颜玉芬傻呆呆的不知坐了多久，颜妈妈回来时已经是中午，颜玉芬怕被妈妈看出什么，一倒头蒙上被子便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