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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名残雪06 最适合夜晚 ...

  •   (06)
      【X月XX日
      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沉默寡言,因为我不想惹人不快;我远离人群,因为我不想让他人再因我受到伤害;我特立独行,皆非我所意愿。
      我安静地、小心地活着,只想在不起眼的角落有一块容身之所。
      可是为什么呢,我什么也没有做,仍然被如此憎恨着。

      今天的课桌上,又被留下了新的咒骂。“去死”“臭婊子”“贱人”“你怎么还不死”“你活着就是错误”……似乎也没多少新花样了。
      我曾经擦拭过桌面,会有新的痕迹增加;我放弃清理,仍然会有新的痕迹增加。无论我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都没有差别。那些人,即使我与他们中很多都没有接触,依然憎恨着我。
      为什么要憎恨我?为什么我会被憎恨?

      “你活着就是错误”。

      啊……我想起来了。生日旅行那天,我也什么都没有做。
      原来如此……
      我降生在这个世界上,就是错误啊。】

      入夜,本丸的灯光相继暗了下去。我揣好新画的符咒,穿上大衣,悄悄打开门溜出了房间。
      庭院里的积雪反射着月光,将夜色照得通明。我尽量避开光亮处,蹑足前行,生怕惊动到谁。付丧神睡觉不像人类那样总有各种响动,这一路安静得反而更让我紧张。
      我自认为行动还是很成功的。直到我终于跑出本丸大门,来到传送阵前,身后响起一声熟悉的——
      “哇!”
      “啊啊啊!”
      就算是老掉牙的套路,此情此景任谁都免不了被吓一大跳。我惊叫出声,蹦转过身来,就见鹤丸抱着本体,正笑得浑身发抖。
      他笑够了,得意洋洋道:“果然这种时候,还是经典招式最管用啊。”
      “……你无不无聊啊。”我涨红了脸道。
      “肯定不会比你更无聊,你都无聊到要出去夜游了。”鹤丸笑眯眯看着我,“我能斗胆问一句,主君这是要去哪里吗?”
      “我……”
      我想鹤丸能大半夜在这里堵我,怕是对我的计划也猜到大概了。蒙他没什么用,我干脆破罐破摔,耍起无赖来:“你别想拦我。今晚不让我出去,我就不睡觉坐在这,冻死我拉倒!”
      说完我就势要往地下坐,被鹤丸一把拉住。
      “你真吓到我了……”鹤丸哭笑不得道,“我可没说要拦着着你啊,我陪你一块去。”
      “可你的手……”
      鹤丸扬了扬眉,解开右手上的蝴蝶节。白色的绷带松脱开,被他一圈一圈拆了下去,最后露出整只右手。活动了下五指,他张开手掌向我展示,已恢复如初的掌心在夜色中泛着瓷器般漂亮的光泽。
      “你看,已经好了。”
      鹤丸将本体换到右手拿着,左手搭在我肩上,将我主动向传送阵推去——这情景我总觉得似曾相识。他语气轻快,甚至还透着点积极和期待:“走吧走吧,半夜逛鬼屋多浪漫,生活总要有点惊吓啊。”

      白鸟高中的旧校舍是由一栋六层高的主楼与分别连在东西两侧的两栋五层高的副楼组成。白天它笼罩在白鸟山的阴影里,显得与整个校园都格格不入,而夜晚,长年缺少维护的陈旧楼体就更显阴森,每个漆黑的窗口都透着股好像随时要冒出点什么来的鬼气。
      我将手电照向眼前的建筑,不禁感叹:“不愧是七不可思议能占五个的传说之地,这也太有闹鬼的气氛了。鹤,你说什么正经社团,会把拍灵异照片当成社团活动啊?”
      “……”
      “鹤?”
      身边无人应答。我以为鹤丸又站在了我身后,转头看去,却发现后面也空无一人。这家伙跑哪去了?什么时候走开的?我心里犯嘀咕,奇怪地回过头来——
      “哇!”
      “啊啊啊!”
      眼前窜出一个白花花的脑袋,吓得我大叫起来,脚下一软险向后摔倒。所幸这个突然窜出来的“阿飘”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我。
      “哈哈哈哈哈……抱歉抱歉,你没事吧?”
      “我没事……个鬼啊!”喘口气,定下神来,我对眼前还在哈哈大笑的罪魁祸首怒目而视,“鹤丸国永你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治治?人类的心脏很脆弱懂不懂!”
      “哈哈哈,抱歉抱歉,我是觉得现在这个场景很适合这个。”鹤丸合手致歉,但笑容依旧灿烂无邪,我确信他是死不悔改了,“你不觉得这样才有气氛吗?”
      “要什么气氛,又不是真的来试胆!我是来工作的,工作,懂吗?”
      “唉,我还以为你终于懂得享受生活了。”鹤丸摇头叹息。
      “谁会大晚上不睡觉天寒地冻跑到这种鬼地方享受生活啊?!”
      “我啊。”
      “……啊啊啊你不要气我了!”
      我忍不住举拳捶他,他哈哈笑着躲开了,先走向主楼大门。我赶上去的时候,他正站在门前,捻着下巴盯着什么。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玻璃大门上果不其然挂着一圈锁。
      “上锁了,找间一楼教室的窗户翻进去吧。”
      我扭头正要走,被鹤丸一把拉住。
      “用不着,哪需要那么麻烦。”
      鹤丸说着,拎起锁链。也不知道他怎么一使力,那瞬间握紧的拳头爆发出凌厉的棱角,链条“哗啦”一声断裂,落在了地上。
      “……”
      “走吧。”他将我拉近身边,回身推开面前的玻璃大门。

      一股阴冷的气息迎面扑来,我毫无防备,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怎么了?”鹤丸立即问道。
      “没什么,错觉吧。”我小声嘟囔,推着他继续往前走。
      玻璃门“嘎吱”一声回到身后,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普普通通安安静静地闭合在原位,将门里与外面的世界切割开来。
      深吸口气,我将目光转回到身前。从大门涌进的月光将占据室内的黑暗纵深驱赶,空间被明暗分割,一半笼罩在如水的光线中,一半沉没在泥沼般的阴影里。这里倒没有想象中那么脏乱,能搬能拆的都早已清走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大厅。大理石的地面蒙着厚厚的积灰,几乎已看不出本色,却也使留在上面的痕迹格外清晰。
      比如,地面上那些凌乱的脚印。
      从脚印数量来看,进出的人不算少。它们有的通向楼梯,有的通向大厅东西连接着的两条走廊。
      “这里说不定真的闹鬼呢?”鹤丸饶有兴趣地打量四周,“如果害怕可以说出来哦。”
      “害怕?区区阿飘我会害怕?”我不禁提高声音,“我整天对着的不是人的东西还少吗?”
      “……真是吓到我了。”这话显然噎了鹤丸一下。他转头不满地看着我,一本正经道:“我能跟普通阿飘比吗?普通阿飘哪有我这么英俊。”
      “……自恋。”却也是实话,我竟无法再多反驳半句。挣开他的手,我将手电照向一边走廊:“接下来我们分开走,我走这边,你走那边。”
      说完我举步要走,却被鹤丸再次拉住:“等一下。”
      “嗯?”
      回头不解地看他,只见鹤丸脸上已收起此前的轻松愉快,神情变得凝重起来:“为什么要分开走?”
      “呃……因为这样节省时间,可以早点回去睡觉?”
      “那我建议现在就回去睡觉。”
      “还因为……”我苦恼该怎么说服这只鹤,接着反应过来,向他一挑眉挑衅道,“干吗,你不会害怕吧?”
      “对,我害怕。”
      “……”
      没想到鹤丸一口承认下来。我怔了半晌,再次试着挣开他的手,却发现他这次抓的很牢。
      “鹤,你放开我!”我急得直跺脚,“我说了这是工作!你再不放开我咬你了!”
      “如果你遇到危险怎么办?”鹤丸不为所动,低声问道。
      “哈?阿飘吗?那种东西怎么可能伤到我……”
      “我是说溯行军。”
      我停止了挣扎。装傻果然没用,虽然我告诉鹤丸要搜索旧校舍是为了寻找今井怜失踪案的线索——因为平安夜那晚今井怜所说的社团活动很有可能是与小泉相约在这里拍灵异照片,但在那之前,旧校舍更是被时搜课锁定的御夜天门教集会嫌疑场所之一。何况今井怜的失踪本来就被怀疑与历史修正者有关,无论从哪个方向考虑,这里都的确有可能会遭遇溯行军。
      面对鹤丸严肃的眼神,我有些尴尬地挠挠后脑勺,但还是不想认输:“这个……就算遇到溯行军,我也不是对付不了啊。我其实很能打的!”
      “……”鹤丸冷漠地看着我,手抓得更紧了。
      “你要是不信,我这就证明给你看!”
      说着,我从衣兜里摸出一张人形的符纸,掷向空中。符纸燃作一团青色的火焰,被火光照亮的空气扭曲起来,一道庞然的身影从透明状态迅速显现凝实。这是一个足有三米高、身披黑甲、腰挂长刀的武士,它将空中的灵火包裹,只余青色的光从盔甲的缝隙和面具的眼洞里幽幽透出。
      “怎么样,这是我新捏的阿大,超威风吧!”我得意地敲敲召唤出的式神武士,又举起胳膊曲臂作了个亮肌肉的动作,身边式神与我同步向鹤丸摆pose。
      “……我怎么觉得这玩意很眼熟,还有种想痛扁它的冲动……”鹤丸捻着下巴喃喃,眼神突然一凛,“要不我先试试?”
      “喂喂你干吗?!我搓了一整天才搓出这么大块的式神,真给我打坏了怎么办!”
      “这东西真靠谱吗?”
      “当然靠谱啊!你看它这么大,大就是好嘛。”
      鹤丸的神情变得古怪起来。我看他张口又想说什么,忙抢先发言:“哎呀,就算我本人,其实也超能打架的,平时没机会给你露一手罢了。”
      “……你真吓到我了。”
      鹤丸终于放开了我。我揉着重获自由的手腕,刚松口气,就见他手摸向腰间的本体。我惊得跳了起来,忙挡在我的式神前面:“喂喂,你还真要砍啊?!”
      然而鹤丸没有拔刀,而是将本体解下,递到我面前:“你拿上这个。”
      “……哎?”
      “拿着防身,如果遇到危险就拔刀。”鹤丸说道,见我还对着他发愣没有动,便一挑眉,“怎么,如果连‘我’都拔不出来,下回就别吹牛自己超~能打了。”
      “我当然没问题。”翻了个白眼,我接过他的本体,“我是担心你没了刀,遇到危险该怎么办。”
      “放心吧,就你身后那玩意,我徒手能拆十个。”鹤丸云淡风轻道。
      “……你可以鄙视我,但不可以鄙视我的作品!等回本丸我要跟你决斗,赌上爷爷的名义!”

      与鹤丸分开后,我带着式神走进东侧的走廊。与大厅相比,这里要更明亮一些,月光从一侧的窗户直落进来,轻易将狭窄的空间彻底清洗。而走廊另一侧是教室。我将手电向那一扇扇接连延伸向远处的门照去,感到一筹莫展。
      说是要在这里寻找今井怜失踪的线索,但其实我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在调查案件上,我就是个门外汉,唯一能依仗的只有灵视,但昨天刚经历逆风,让我暂时对使用这能力心怀不安。
      是不是应该把这些教室都搜查一遍呢?我查看地上脚印的方向,它们大多沿着走廊一路直走,很少有拐进这些教室门里的。我推开第一间教室的门,空旷的室内一目了然,落满灰尘的地面上也果然并无脚印。
      这种情况还有必要搜查吗?
      犹豫了下,我还是决定走进去看看究竟,避免漏掉线索。
      刚走到教室中央,身后响起“砰”的一声重响。我被吓了一跳,下意识以为又是鹤丸在吓我,然而回过头,却见是式神笨拙地撞在门框上。
      ……对哦,我已经跟鹤丸分开行动了。
      无奈地挥挥手,我让式神守在外面,自己继续打量周围。
      手电的灯光这时闪了闪,我突然僵住身子。
      一阵风起,从空荡荡的窗洞涌进,呼啸着穿过幽暗的室内。寒风没过后颈,让人一时分不清刚刚是不是错觉。我深吸口气,猛地转身——
      身后只有从窗外幽幽投落进来的月光。
      松开手里捏的诀,我摸了摸皮肤冰凉的后颈。果然只是风吧,刚刚并没有什么东西贴在我身后……对着我的后颈吹气。
      转过一圈后并没有什么发现,我退出门,又走进下一间。不得不说这工作是单调而枯燥的。我脑子里本来就没有一点搜查思路,感觉如果真能发现线索,那也是走了狗屎运。如此没头苍蝇似的做法只让人觉得自己在非常蠢地做无用功,何况我还一直紧绷着神经,更是加速消耗耐心。
      我不懂自己怎么从进入这栋楼的大门起就疑神疑鬼的,难道真的受气氛影响?虽然身边跟着式神,但这大块头连一扇门都进不去,笨得让我毫无安全感。我只能将鹤丸的本体抱在怀里,感觉这样心里能踏实一些。
      终于搜完最后一间教室,也走到了走廊尽头,我仍一无所获。
      ……淡定淡定,看脚印基本都上了楼梯,也许到二楼就有发现了。如此宽慰自己,我抬头看向眼前的楼梯,脚步却在这时僵住了。
      不同于有窗外光线照明的走廊,楼梯是彻底埋在一团黑暗中的。身体本能先于大脑意识做出了反应,我这才想起自己本来是怕黑的。
      跟在身后的式神随我停了下来,周围一下陷入彻底的安静之中。我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和清晰的心跳声,不禁将怀里的白色太刀抱得更紧一些。
      真奇怪,为什么我会忘记自己不喜欢一个人走夜路这件事呢?

      深吸口气,我迈步登上台阶,进入笼罩楼梯间的这团黑暗里。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感到一股寒意没过全身,就像自己在沉进一个冰冷的水潭,肌肉不自主地战栗。
      唯一陪伴我的只有式神沉重的脚步声,咣啷咣啷,像一个吵闹的计时器。为了分散些注意力,我数起它走了多少步来。
      1、2、3、4……
      说来也好笑,这短短一段楼梯,换平时我可能两阶并一阶地跑过去了,此刻却走得小心翼翼,压抑在心底的惧意化作无形的重负,将步履压得沉重而吃力。终于登上转折的平台,我抬头望向下一段楼梯,月光已从通往二楼的出口处流淌下来,浸没了最后几级台阶。这“目标已近在眼前”的情形让我受到了鼓舞,精神也放松下来一些。
      带着式神继续上楼,继续数它咣啷咣啷的步子,1、2、3、4……11、12……哎?
      心里咯噔一下,我在最后一级台阶前停住脚步。
      真的假的……13?
      冷汗悄然渗出后背。我懵了一会回过神,感到身后凉嗖嗖的。看着脚下这最后一级台阶,我再次深呼吸,还是抬步迈了上去。
      哒,脚步声落地。
      什么也没有发生。
      自嘲地笑了下,我再次观察地上的脚印。有一小部分脚印进入二楼走廊,而其他的继续登上楼梯。我将手电向走廊里照了照,还要继续像搜查一楼教室那样搜查二楼教室吗?这太花时间了吧。
      望着幽长的走廊发了会呆,不知是不是错觉,二楼的月光似乎要比一楼更明亮,也更显寒凉。只是高了一层,会有这样的变化吗?我不禁望向窗外,深空中一轮已近盈满的明月孤独悬挂着,月色苍白皎净。
      说来,再过几天就是满月了。
      拉回思绪到眼前的问题上来。犹豫再三,我叹了口气,还是将怀里的鹤丸本体暂且放在一边,从衣兜里掏出一把符纸,撒向地面。
      符纸沾上脚印,倏地点燃。我闭目凝神,设置信息的筛选条件——今井怜她们可能来这里活动的时间是平安夜晚上8点后。提取脚印上残留的时空记忆,筛除这个时间之外的,剩下的脚印八成就是我要找的。
      灵力携带着咒言,徘徊在标记的符纸之间。我睁开眼,一团团青色的灵火正如风中烛焰般飘摇不定。片刻后,随着连续“噗”的轻响,被排除的灵火逐一熄灭,最后仅剩一团在地面仍孤零零地燃烧着。我挥了下手指,从灵火标记的位置开始,一长串脚印接连亮起,延伸进走廊。
      还好,这回施术很顺利。我重新拿起鹤丸本体,跟着脚印走进走廊。
      然而……这串不知道究竟属于谁的脚印走到走廊一半,就断掉了。
      我担忧起来,因为这串脚印既没有前进,也没有折回的痕迹。它们看起来就好像走到这里的人突然凭空消失了一样。
      这是今井怜的脚印吗?难道她真的被神隐了?
      不要瞎猜,先找找附近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吧。我再次将灵识探查出去,很快在一堆碎砾间发现一枚沾着与脚印相同气息的发夹。
      这是今井怜的东西吗?我将发夹捡起,合拢手心,试着读取残留的时空记忆。
      意识沉进信息的深海,青色的海水吞没我的感官。短暂的眩晕后,当双脚再次接触到地面,我仿佛灵魂落进了一个陌生的身体里。这具身体正不受控制地向后跌倒下去,重重坐在了地上。
      嘶,跌的好像还不轻。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我听到头顶传来一个男人透着优雅磁性的声音,犹如梦里神明祝福安眠的温语:
      “小姑娘,是在这里迷路了吗?”

      一瞬间,我整个人僵住了。
      那个声音……曾是我无比熟悉与亲近的……
      时隔五年我以为它会听起来很陌生,记忆却铺天盖地地涌来,让它仿佛还在浅笑晏晏地响在昨日。
      我睁开眼,淡淡的青色光芒笼罩着视野,使眼前一切都失了真,仿佛在提醒我幻象与现实的区别。那片狩衣宽大的衣摆就这样浸染在象征“虚假”的青中,像一张沉在水里的陈年旧画。但它又如此近得触手可及,被风托起时,几瓣樱雪就像曾经在春日午后的檐廊下,要飘到我的鼻尖。
      可我此刻只是时空外的观众,在这幕剧里连一根手指也无权控制。
      这具身体的主人在将视线缓缓上移,那张姿容端丽的脸和眼瞳中的金色弦月映入眼帘。我感受到她屏住的呼吸和激烈的心跳,听到她声音颤抖地喃喃道:“月、月读大人……”
      而我同时无声念出另一个名字:三日月……先生……

      突然一股寒意切实侵入我的感官,令我浑身一震,意识瞬间跌回现实。
      青色的梦境在眼前消散,我听到身边式神在怒吼。它的长刀正从我头顶扫过,而我震惊中本能地就地一滚,从原位置闪开。
      “砰”的一声巨响,式神武士的长刀砸在墙壁上,小半刀身陷了进去。式神咆哮着发力,长刀随着强行挥动在水泥墙切开一道长长的裂口。我刚直起身,飞溅的碎石就迎面扑来,忙又狼狈躲闪。
      然而式神真正攻击的对象却轻巧地从刀身上方越了过去。熟悉的衔着短刀的骨蛇身影仿佛在嘲讽我一般,悬停在我的头顶上空,猩红的眼睛如盯住猎物的野兽。
      说来还真来,鹤丸国永你是什么品种的乌鸦嘴啊……
      我突然明白过来,分别前鹤丸那未说出口的话恐怕是什么。实在是本丸平时出阵任务太少,我竟忘了一个审神者的常识——狭窄地形是不适合大太刀战斗的!
      那家伙为什么不坚持说出来啊?!我内心哀嚎着,匆忙张开结界。溯行军短刀刺在透明的屏障上,停滞下来,而我趁机拿着鹤丸本体爬起身,拉开架势。
      其实剑术我是学过的,但已经好久不用了,印象中最后一段认真练习的日子好像还是实习那时。此刻沉甸甸的太刀握在手中,我竟产生一丝茫然的感觉。
      可现在是纠结记不清课堂知识点的时候吗?我用力抛开杂念,将注意力集中在搭上刀柄的右手。
      调整呼吸,五指收紧。
      手臂肌肉绷紧,发力!
      ——哎?

      我怔怔看向自己握刀的手,用眼睛切实见证,才敢确认正在发生的事——白色太刀的刀身仍在鞘里,纹丝未动。
      怎么会……?!
      我虽然算不上健壮,但也不至于孱弱到连把刀都拔不出来,何况因为紧张,我还使足了力气,然而鹤丸的刀就像镶死在鞘里似的。我完全没想过会有这种情况发生,一下慌了神。
      恰在此时,如脆薄玻璃碎裂的轻响传来。溯行军短刀破开了结界,锋利的黑刃带着前冲的惯性更加气势汹汹地向我直刺而来!
      ——啊啊啊滚开!
      危急之际,我近乎求生本能地举起手中太刀,如挥舞棒球棍一般向溯行军狠狠抽了过去!
      “砰”的声闷响,溯行军竟真的被我击中,直直倒飞出去。式神的长刀紧跟而至,以千钧之势向溯行军短刀劈落!
      一声轰然巨响,沉重的刀身砸进地面,我竟感到脚下跟着震了震。灰尘散去,已不见溯行军踪影,但我不确定式神是否成功消灭了它。那股危险的寒意仍留在皮肤上,没有退去分毫。
      黑暗似流质的活物,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潜伏。空气陷入一片死寂,只余我颤抖的呼吸和激烈的心跳声。
      突然,毒蛇般的影子再次弹射向半空,寒光划开夜色!
      鹤丸的刀紧抱在怀里,我却不知道应该再如何使用它了,只能仓惶后退。波动的灵力注入周围的物体,如同胡乱捡起能用的“武器”,脚边碎石顷刻间升空汇聚,组成一截粗糙的石刃,勉强招架着溯行军短刀的追击。看到眼前这一幕,我终于有了主意,定下神来催动灵力。更多的碎石浮上空中,与石刃聚合重组成锁链,重重缠住溯行军短刀,我低喝一声,操纵锁链用力将它向式神举起的刀下掷去!
      要干掉它了吗?会这么顺利吗?
      不祥的预感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溯行军短刀被式神刀锋从中劈裂的刹那,我感到一股森寒的气息也向我的后脑劈来!
      来不及判断那是真实的危险还是紧张中的错觉,我下意识躲闪,却在盲目动作中不慎踩到地面的凹坑,身体一下失去平衡,歪倒下去。
      啊,那是阿大砸的——
      头撞上墙壁的瞬间,我脑海中闪过一丝模糊的恍然和悔意。

      唔……头好疼、好晕……我刚刚昏过去了?
      使劲晃晃脑袋,一瞬间有股恶心想吐的感觉。我捂住头撞到墙的位置,眯起眼。模糊的视线里,没有找到式神的身影。
      ……也对,它受我灵力支撑,在我失去意识的那几秒,就因力量供给中断,消失了吧。
      这样也好……不用担心它继续拆房子了……
      手电筒不知何时滚到了地上。灯光笼罩的范围里,我果然看到残留在地面的半截朽刃和一片残符。它们就像在昭示之前的那场恶战并非我做的一场梦。
      不,不对。
      我发了会呆,才反应过来还有什么东西在那里。那是一截缠绕着瘴气的蛇骨尾尖,刚刚悬停在光线的边界,因此漏下一团墨迹般的阴影。
      顺着那尾尖抬起头,我看到灯光外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月光冲淡了黑暗,夜色如静谧的深水,口衔朽刃的蛇骨怪物悬浮其中,一眼数不清到底有多少。它们就像栖息在水底的食人鱼发现失足落水者一样,将我团团包围。
      ……如果这是我在做梦,那看来今夜的噩梦还没有醒。
      远处传来仿佛节肢动物爬在墙上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恐怕来的不只是短刀种……然而我还没有力气站起来反抗。头仍然很晕,这种情况是很难控制灵力的。
      这些怪物还在等什么?趁我还没有恢复,为什么不现在动手?它们……在忌惮什么?
      我慢慢环顾周围,这时唯一醒目的,是左手仍抓着的鹤丸的本体。
      雪白的刀拵,在夜色中就像他那个人一样白的发光……我望着它呆了会,收紧手指。
      然而这有什么意义呢……比起之前,现在手臂更是沉得像灌了铅一样。我回想分开前鹤丸说的话,不理解他是故意整我,还是真的没预料到我会这么战五渣。连我自己也没想到啊,还说出了那种大话……
      时间在诡异的对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那些怪物终于还是按耐不住,包围圈在悄无声息地缩小。它们以为我察觉不到吗……但面对逐渐逼近的绝境,我现在反而平静下来。
      不是认命,而是总觉得……害怕不起来。总觉得自己不会有事……
      抱着这不知从何而来的荒谬的安心感,我抬起右手,再次握住鹤丸本体的刀柄。
      记忆突然在此刻苏醒,曾经最开始教我拔刀的那个声音在脑海里温和响起。
      于是我缓慢呼吸,将灵力集中在握刀的掌心。

      叮铃。
      耳边隐约铃铛声一响,清脆空灵。

      银光出鞘的刹那,飞散的樱花如暴风雪般吞没我的视野。某种强大的存在似幽凉的水包围了我,这让我一瞬间慌乱起来,本能想去抵抗。
      然而,一只透明的手从我身后伸来握住了我拿刀的手,恍惚间手背仿佛传来了手套皮革的微凉和指尖皮肤的温热。
      包裹在黑色半指手套的另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双眼,熟悉的声音在耳边低低响起:
      “别怕,交给我。”
      我不禁放松下来,接着,意识沉进黑暗的深海。

      再醒来时,我趴在鹤丸的背上。他正背着我穿过白鸟高中的操场。
      望着远处的星空发了会呆,我仍像在做梦一样,异样的疲惫感正推着模糊的意识再次跌入黑甜。昏沉沉中我想唤鹤丸,然而干涩的喉咙竟一时没发出声音。
      不过这轻微的动作已经让他察觉,我听到他轻声问:“你醒了?”
      “……嗯。”重新积攒了下力气,我才勉强哼出这一个字。
      “再睡会吧,你今晚累了,我带你回本丸。”
      鹤丸温柔的声音透着一种甜蜜的诱惑,仿佛催眠师的咒语。我几乎真的要被引诱着重新睡去了,但身体上的不适却扰得我不胜其烦。
      “鹤,好奇怪……我怎么这么累啊?”
      浑身每一块肌肉都酸软得无法控制,以至于我只能像块烂布一样挂在鹤丸身上。我想好歹动动手指,却发现指骨僵硬得弯折不过来,稍一使力,受到牵动的掌心竟传来一股火辣辣的肿痛。
      “……嗯,因为你今晚战斗了嘛。”
      鹤丸在开口回答我前,很明显有几秒可疑的沉默。这家伙……又在糊弄我吧?虽然我今晚确实算是与溯行军久违的干了一架,但绝对没有这么夸张的运动量。
      好气,总是拿我当傻瓜……我盯着他埋在银白发丝间的耳朵磨磨后牙槽,攒足了力气,试图一口咬上去——
      “嘶,好痒!”
      “侬骗吾……侬心虚……”我含着一嘴头发和他的耳廓含糊不清地说。
      “痒痒痒……哎,好吧好吧,居然被你发现了,真是吓到我了!”
      这只鹤仿佛是迫于我的“武力威胁”才屈服承认,但语气毫无诚意。我腮帮子累了,暂且松了口,就听他继续道:“不过,你的身体素质确实差的有点吓到我了,该加强锻炼。从明早开始,每天晨跑五公里吧。”
      “你是魔鬼吗……”
      我听到鹤丸闷闷的笑声,也不知道我哪里逗到他了。他笑了会,再开口声音又轻柔几分,重复之前仿佛诱惑的劝说:“你累了,休息吧。”
      “我……”
      “睡不着我给你唱首歌怎么样?”
      不等我答应,他真的轻声哼唱了起来。歌词听不清,但调子舒缓又顺耳,他的声音又很好听,于是这竟真的是首能哄人入睡的歌。
      而我就在清风般的歌声里昏昏沉沉,终于又睡了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名残雪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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