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故人西风

11、九 算计（下）

　　事？
　　我挑眉，等他继续说。
　　何叶把手背到背后，从我的方向看去，只能看到他微微仰起了头，目光穿透了无数画檐秀阁，重楼叠嶂看向了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一时间，他的声音就遥远像是从天边传来，轻柔而缥缈，却带着无法忽视的沉重“我曾经亲身经历了今历之乱。”
　　“虽然那个时候我还小，可是我永远都忘不掉听到胡人破城而入的时候，父亲那种绝望的眼神！”
　　“山河国破，家族凄惘，攻入城里的胡贼在城里放了一把火，整个城，三万人，整整三万人啊！只有不到一百人逃了出来，我们逃出了十几里，都还能听到那些人在火里面拼命挣扎的声音，这几十年的每一天，每一天，只要我一闭上眼睛，我就能清楚的看到那场大火，就能清晰的听到那些葬身火海的人的嘶吼，他们每一个都在质问我，说凭什么，凭什么你活下去了，可我们却死了？说凭什么我们要死的那么惨，说凭什么我们要遭受这样的磨难？”
　　“我也不明白啊！”
　　“所以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就这样死了。”
　　我微微叹气。
　　黑暗里，何叶转过身，脸上还有明显的泪痕，可明明脸色苍白到透明，眼神却亮的可怕。
　　“所以？”我问。
　　何叶看向我“如今朝廷内部腐败，胡人早就磨刀霍霍只等一声令下，晋州虽然地处内部，可此地却是经济要塞，一旦烽火在起，晋州必定无法免于灾祸，咳咳，咳！咳咳！！”
　　他咳嗽着，呕出一口乌黑的血块来，可他却丝毫没有在意，只是随手擦了一把，又低低道“我不求能救朝政于水火，我只求能护这一城的百姓安康。”
　　“所以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明明还可以为这座城做更多的事，明明我还有很多期望没有看到，明明，明明我那么为百姓着想，可为什么却是我得了这痨病？如若我撒手人寰，再来的继任者，他能为了这些百姓着想吗？”
　　“所以，”我静静道“你就想到了续命？还是说，”我定定看向脸色青白的何叶“有人告诉了你续命的方法。”
　　何叶突然镇定下来。
　　他蹲下身，平视我“你不是雪腻的朋友。”
　　我不置可否的一笑“那个告诉你续命方法的人给了你这个阵法，并且，”我微微偏头“还给了你雪腻！”
　　何叶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
　　“我刚到晋州的时候曾经听说过两年前晋州太守得了重病，此后就开始大兴土木，并且越俢越大，而这太守的病也是奇特，本来都快要病死了，但是却出人意料的好了，可好也没有好多久，反反复复的，几次都差点咽气，好在最后救回来了。”
　　“别说了！”何叶眩晕似的退后了几步，声音飘忽。
　　我没有理会他，继续道“我第一次接触雪腻的时候他就是在收集精气，那时我还奇怪，即便是修炼，也无需那般频繁的动手！现在想来，她便是为你收集的，因为这个阵法需要用精气来维持。”
　　“别说了！”何叶又重复了一次。
　　“其实也有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直接用当时那个给你雪腻的人所说的用妖怪雪腻的生气来激活这个阵法，可是，你却舍不得了！”
　　“我没有！！”
　　“你有！”我的笑越发灿烂“你背叛了你想要保护这座城的初衷，因为你爱上了雪腻！”
　　一锤定音！！
　　何叶哐当一声坐到在地上，形容瞬间苍老了不止十岁。
　　我心里起了几分怜惜的心思，只是，我怎么也无法原谅面前这个人。
　　我叹了口气，道“若是有朝一日，晋州城亡了，也都是你的错。”
　　何叶似乎没有听到我的最后一句话，神游似的出去了。
　　早就在外面等的不耐烦的黑斗篷立刻走了进来。
　　见他，我立马换了一个表情，估计落在他的眼里，肯定有几分人至贱则无敌的味道，毕竟，那斗篷的脸都快和他一样黑了。
　　我嬉皮笑脸的看着他“想好了吗？”
　　那斗篷的脸又黑了一层。
　　半晌，他艰难开口“若是吾告诉你，你就会告诉吾开启重种的方法？”
　　我立刻把脑袋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
　　他咽了一口唾沫，俯下身，在我耳边说了一个名字。
　　我的大脑整个都空白了。
　　好半天，我勉强扯出一个笑，道“我刚刚和何叶还没说完，你帮我把他叫进来，给他交代完，我就把开启重种的方法给你。”
　　那黑斗篷估计已经让我弄得是虱子多了不怕痒了，也懒得再跟我废话，干脆的点头出了门。过了一阵，他又推门进来，将显然不愿意在见我的何叶丢了到了我面前。
　　何叶本就只剩一口气，被他这么一摔，三魂估计又掉了两魂，可怜兮兮的爬了半天，才爬起来缩到门边上蹲着。
　　我早已让刚才黑斗篷告诉我的那个名字弄得心神不灵，看到他，也没了怜悯的心思，现在叫他进来，也不过是了结个因果罢了。
　　打定主意，我不愿再浪费时间，单刀直入“你不是想知道雪腻是怎么死的吗？”
　　何叶精神一震，慢慢抬起头来看向我。
　　我轻轻露出一个笑“有人杀了她。”
　　何叶浑身一颤。
　　“而那个人，”我勾起嘴角。
　　“就是我。”
　　“······”
　　一时间，整个空间安静的连呼吸都听不见了。
　　而这样的寂静持续了两息。
　　两息之后，何叶不顾一切的冲到我面前，可还未挨到我，就立刻被守在外面的黑斗篷摔了出去。
　　瘦骨嶙峋的身体狠狠地砸在冰冷的墙面，雪白的墙上立刻开了半面猩红血花。
　　他爬起来，顾不上擦掉嘴里涌出的鲜血，再一次踉踉跄跄的朝我冲过来，可这次还没走几步，黑斗篷就又一次一脚将他撂回原地！
　　哐当一声，哪怕是隔得这么远，我依旧可以清楚的听到他肋骨断裂的声音。
　　他浑身剧烈的颤抖着，慢慢蜷起来，又慢慢松开，好久之后，他总算扶着墙壁，一寸一寸的站了起来，然后，固执的走向我。
　　我早在告诉他真相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将会发生的一切，只是，无论他多么凄惨，我都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恻隐之心。
　　没走几步，他就摔在了地上。
　　我依旧冷眼看着他。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黑斗篷这次没有动，只是默默的站在原地，看早已不成人形的何叶一点一点的朝着我所在的方向爬行。
　　鲜红的血液仿佛解放了的野兽，不顾一切的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朱红的颜色在他的动作下一路蜿蜒，仿若黄泉路上开满的彼岸妖花，悲壮凄恻，辗转悲凉。
　　彷如黄泉在朝我发出邀请一般。
　　我终于轻笑出了声。
　　作为一只妖，我是没有资格走这一条路的。
　　所以早在踏入龙泽妖市的那一刻起，我就发誓，这个世上，只要敢打我姓名主意的人，我都会百倍千倍的还回去。
　　无论是谁。
　　低下头，我敛住笑，面无表情的看着终于爬到我面前的何叶。
　　憎恨刻骨，血透衣衫，和昨夜月下执桂而笑的翩翩公子判若两人。他赤红着眼，面目狰狞地朝我抓过来。
　　我被困妖链捆着，无法移动身体，便被他攥住了散落的裙摆。
　　可紧接着，手臂便无力的垂落了。
　　松开的青色裙摆之上，血印朱红，像是散落的彼岸花瓣，少顷就被淌开的血液吞没殆尽。
　　腥味逐渐弥漫。
　　我沉默良久，终于抬头看向黑斗篷的方向“把禁制解了，我替你开重种。”
　　他依言，一言不发的上来替我解了禁制。
　　我颇为意外的看了他一眼，但他全身都笼罩在斗篷里，什么也看不出来，也只好作罢。
　　稍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我俯身把何叶的尸体收进储物袋，那黑斗篷对我的动作似乎有些疑惑，我也懒得去解释什么。
　　收好尸体，我拍拍脸，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模样，笑眯眯的看向黑斗篷“其实吧，重种是个妖都可以开，只不过开启的方法全天下只有我一人知道，这样吧你且闭上眼，我把方法传给你，如何？”
　　可谁知道那连脸也不敢露的混账相当不满“传法只需眉心相接触即可，何须解开禁制？”
　　你不解开禁制我待会儿怎么逃跑？！
　　我在心里嘀咕一句，当然不会把心里的说出来，嚣张的翻了一个白眼，我道“你没有恋人吧？”
　　黑斗篷不负期望的懵了一刹那，可是仅仅只呆了一瞬间，连我逃跑的时间都不给，立即一脸严肃的道“恋人只会阻碍修行！”
　　我抽抽嘴角，相当没形象的再翻一个白眼“就你这样，就算想找，也是找不到的！”
　　“吾又不需。”
　　啧啧，这强硬的小口气！
　　我无力扶额，“你这家伙懂不懂怜香惜玉啊？”
　　“何须？”
　　“······”
　　我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做鸡同鸭讲对牛弹琴。
　　晃晃脑袋，我决定换个战术。
　　背着手朝他的方向走过去，他估计是以为我要给他传方法了，站在原地也没有动。
　　我靠近他，忽然露出一个坏笑，不待他反应，伸手就拽住他斗篷的衣领，他浑身一僵，条件反射的要朝后缩，我死死地拽住了他的衣襟，企图把他的斗篷拽下来，一边，还不留痕迹的朝他抛了个媚眼儿。
　　“喂，我喜欢你！”
　　蹭的一下，我仿佛听见了那可怜的黑斗篷理智断线的声音！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电光火石之间，我变抓为掌，冲他的胸口连出数招！
　　出完招后，我也顾不上检查效果，转身就往楼外头冲。
　　可没想到就在我转头的那个刹那，恐怖的威压在我的身后陡然爆发开来！
　　我一瞬间只觉得自己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一咬牙，我不顾一切的冲向门口，弱水，伴随着威压席卷而至。
　　就在我冲出大门瞬间，整座小楼分崩离析，弱水夹带着无数碎石片瓦汹涌而来！
　　逃不掉了！
　　我狠狠的锤了一拳空气，当即翻身布下数道防御结界和匿气术，又撕了一片衣角点上一个简单的傀儡咒，胡乱的超某个方向丢了出去。
　　可就在我做完这些，准备听天由命的时候，我赫然发现，黑斗篷不知何时竟然已经出现在了我布下的结界外面！
　　可恶！我忍不住骂了一句娘，这家伙的修为怎么这么高？
　　摆出防御的姿势，我死死的盯着黑斗篷。
　　他站了一会儿，就朝我的结界走了过来。
　　然后，仿若无物的穿过了我布下的结界。
　　弱水随之退去。
　　我只觉得毛骨悚然，可坐以待毙向来不是我的作风，于是我提起了全身的法力，正准备给他来个鱼死网破，他却在我面前停下了。
　　我一愣，便听他一字一句道“你违背了你许下的诺言。”
　　我嗤笑一声，充分发挥悍不畏死的精神“老子根本就不知道重种是个什么玩意儿，还给你说个屁！再说信我话的你才是个傻子好么？那么明显都会被骗！”
　　果不其然，那黑斗篷很配合的怒了。
　　手一抬，他伸出一根手指朝我一指，顿时，我只觉得仿佛有千座大山重重的撞在了我心口上，我喉头一甜，确定自己今天是着了道了。
　　这黑斗篷的水准，和我哥相差无几。
　　而他的年纪，和我一般。
　　我在心里苦笑一句，我道为什么这家伙这么单纯还能被派出来执行任务，感情人家就是个天纵奇才，根本就不需要耍心眼啊。
　　烟花啊烟花，你今天怕是很难走出去了。
　　可是，我把涌上来的鲜血又强行咽回去，在龙泽妖市混了那么多年，当我是没有保命的手段么？
　　我冷笑，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捂住胸口，慢慢站起来。
　　“你是水妖。”
　　那黑斗篷动作一顿，看了我一眼，又继续抬起手，再次朝我一指。
　　我的身体立即像块抹布似的飞了出去，摔在小楼的废墟之中。
　　我痛得几乎要昏过去，但仍就强撑着爬了起来，阴冷的看着他。
　　黑斗篷一步一步的朝我走了过来。
　　我再次道“你在骗我。”
　　他亦再次停留一瞬，但估计是之前被我骗惨了，也不问我为什么这么说，继续朝我走。
　　我背在身后的手指不停的颤抖着。
　　强打住精神，我企图继续降低他的速度“如果今天我死了，我哥绝对不会放过你，更不会放过你主人，你们就等着被我哥碎尸万段吧！”
　　听到这一句，他果然站下来，下颚一动，说了一句什么。
　　我此时所有的注意都放在身后的手上，根本没有听到他到底在说什么。
　　眼见他说完，又继续朝我走，我心里已经乱的什么都顾不上。
　　快点，在快点啊！
　　我咬住嘴唇，告诉自己，还差一点了！
　　想着，我抬起头准备看看那黑斗篷离我还有多远。
　　然而，他已经站在了我的面前！！
　　我连呼吸都停住了。
　　时间仿佛被放慢了无数倍。
　　我看着他对着我伸出手，轻轻的按在了我的胸口上。
　　来不及了。
　　可就在他挨到我胸口的那个瞬间，一道柔和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裹住了我的全身，明明速度并不快，但那黑斗篷的手就是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完成了！！”
　　我不禁激动地吼了出来！
　　声音只传到一半，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