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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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衍之半梦半醒从电脑桌上爬起来，隔着厚重玻璃的悄无声息，身侧风鸣江在凌厉的秋风下汹涌澎湃，半月颤抖地倒映在漆黑的江面上，好像下一秒就要被江底翻涌的巨龙碎裂吞噬。
大年初一的夜晚，江边少有散步的闲人，大多聚在明亮又热闹的饭厅里推杯换盏、言笑晏晏。林衍之看了看自动关机的手机，无奈地挠了挠酸痛的颈椎，在书房堆满衣服、包、书、胡乱缠绕的线中找到仅存的一根不用解开的充电线，给手机保命蓄电，又在众多包里翻找，总算找到一盒感冒药——昨晚趴在电脑前睡觉，着凉了。
等手机开机重启，林衍之已经折腾了一番，勉强能看出宿醉后一副人模狗样的浪荡子态来，看了看手机上无数个未接来电和语音视频通话，显然，老爷子喷涌的怒火已经隔着手机屏烧得淋漓尽致，林衍之点了个外卖，把手机扔回沙发上，准备收拾屋子里的一片狼藉。
折腾了半天，总算等到了新年漫长的外卖，过年大晚上营业的外卖极少，味道也不尽人意，林衍之扒拉几口就扔到了一边，披上外套拿起手机，把半收拾半混乱的家扔在脑后，出门了。
去哪呢？
“凤鸣”常年不间断的灯火通明，不过大年初一的晚上往外晃荡似乎很惨，也不知什么原因，车开着开着就到了林宅，赶着去受老爷子新年第一发怒火。
他还在犹豫上不上去，修长的手指微曲，一声声敲打着方向盘，女高音极具贯穿力，让他想起几年前差点要交往的一位美式女高音，不过亲密接触最终止步于接吻，女人离开时还向他嘲讽一下，用带口音的西班牙语讽刺他“硬不起来”，他冷眼看过去，把女人吓在原地，转身回房间睡觉了。
饥肠辘辘。
他最终还是选择上楼，慢悠悠地晃进电梯，脚步声踩在大理石上有节奏的轻响。
林宅坐落在月明山半山腰上，千年的名山统共三百米高，无数分流湍急或平缓地往不远处地风鸣江，整个院子依水靠山，及自动化兼高科技的古朴雅致。
木离和乔之扬是傍晚到的林家，本来木离感冒，乔之扬并不想带木离到处跑，拒绝了林老爷子的好意，但是木离撑不住老爷子的夺命电话，最终还是来了。
林家一家子都拿着手机在联系什么人似的，老爷子一个人坐在整张沙发上，双手并在一起用力地握着拐杖上下敲打地面，地毯很软，却生生凹陷下去狠狠的一大块，老人嘴上不停地念叨着什么，脸上是呼之欲出的怒意。
乔木离紧张地望着身边的自在悠闲的大哥，用眼神询问道，老爷子这么生气，不是因为他们迟到吧？
乔之扬挑了挑眉，怎么可能？拉着自家妹妹往老爷子跟前走，笑道：“爷爷，木离给您来拜年了。她站在门口还不敢进呢，怕您生他的气。”
木离向老爷子浅浅地笑，轻声道，“爷爷新年好！”心里诧异地望着老人登时收敛怒气，变成记忆里慈祥和蔼的模样，拉着木离嘘寒问暖、拉长拉短。
一场以闲聊为主要目的的饭从下午三点吃到晚上，林老爷子拉着乔木离聊了大半天总算听见来自她肚子绝望又疯狂的呐喊，又转向乔之扬和林家的大孙子林誉之，话题从商业聊到两人的婚姻大事。
老爷子操劳了大半辈子，自己的独子和儿媳整天环游世界地流浪，维持了六十多年不苟言笑的形象，几年前家业全部甩给那时刚博士毕业的大孙子林誉之，彻底放飞自我，每天不是沉迷八卦就是打游戏，逼着林誉之投资成立一家电子竞技俱乐部，沉迷PUBG，分部就设在林家老宅山下江边的连排别墅区。
木离挑喜欢的菜填了肚子，又沉默下来，跟老爷子打过招呼就往院子外走打算消食。
山上要更冷些，年前刚落了场大雪，山雪欲消犹存，在月光和树影交错下微微映着银光，此时风停，只消见不远处林家老宅若影若现的灯光和歇山顶脊，差点要人不知今夕何夕。
此时我见树木皆凋零，霜雪附其上，究竟是生长于现世、还是从百千年前经风踏雪而来？如果是后者，以我只能，又怎配立于此时此地，以这样跨越的时光长轴于今生看前世的树木葱茏至凋零、周而复始？
林衍之上楼时，早已做好被汹涌怒火烧得体无完肤的准备，但老爷子只是甩了他几个冷冷的眼刀子，就开始和颜悦色地让他坐下，甚至和蔼可亲地给林衍之夹他最爱吃的菜，林衍之活二十八年从没享受过此等待遇，内心受宠若惊又胆颤。
直到乔之扬把她妹妹带回来时，他才发现自家亲爷爷喜笑颜开是什么样。
那人生得一双勾人的杏眼，林衍之却没由来地在眼底望见了清净和疏离，细眉也勾人，却不魅惑，有番美物不可近之的感觉，是昨天乔之扬视频里那个女孩。
原来是乔之扬的妹妹，林衍之没由来地舒了口气。
林衍之坐在女孩对面，不留痕迹地看着女孩，心底升起莫名的熟悉，和记忆里那个小姑娘一点一点重合起来。
可那时候的小姑娘太瘦了，又瘦又营养不良。
他出国十年，还真不知道乔之扬以前有妹妹。可也许有，十几岁的少年每天肆意挥霍时间，不知道这个女孩、或被乔之扬藏着？林衍之想到昨天乔之扬魂不守舍模样，有太多可能的存在。
只是那个心中横跨整整十年的渴望，在异国他乡不断重复的想念，一点一点地让人充满想要追回的期许和害怕失望的胆怯。
一个人从八岁到十八岁的外貌改变可能惊艳时光，也可能模糊岁月，还有一种，像木离，眉眼和举止投足间都给人模糊的熟悉感，成长轨迹于某些人来说却悄无声息地改变——她再也不是那个每日徘徊在电影院门口的小姑娘、也不会把爆米花当作饱腹的主餐，硬生生为重逢落上一道易碎也顽固的锁。
一如木离于林衍之。
而一个人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呢？模样上好像生不出太多的改变，除却眼尾可能出现的细微皱纹，预示着摆脱青涩到一种极有诱惑力的成熟状态，好似“近乡情更怯”般，让人不觉生出一种可能被遗忘在人群和花丛中的寂寞与无奈。
一如林衍之于木离。
直到老爷子终于想起还没跟刚来的孙子介绍自己口中的“阿离”，林衍之终于赶上了林老爷子的一顿骂，夸奖“阿离”比他到得早得多。
的确是感冒的季节，好巧。感受自家爷爷二十八年暴雨袭击的林衍之已经把这种等级的挨骂列为沐浴享受级别，思绪飞扬。
所以终于等到老爷子介绍木离的名字“乔木离”，林衍之好巧不巧地出神，没见到她眼底划过的一抹失望与自嘲，直到林衍之回过神、却在内心里缓慢地咀嚼名字浑浑噩噩，他勾起唇角自我介绍，“我叫林衍之”，只见得木离杏眼里愈发的疏离和淡漠，连伪装的乖巧都烟消云散。
如果说过程本就很美好，那如果能有美好的结局，难道不是所有人都期待吗？在缓慢的回忆里，如果没有期待他日的重逢，不觉得虚伪又嘲讽吗？
那混杂了多愁善感又热泪盈眶的情感登时退去了奔涌的潮水，十年前时刻描摹的画卷顷刻间褪色干枯，几乎要让人绝望地怀疑自己多年的或坚持或执念是为何存在。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