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酒》扬絮满溪

3、第二折 九辩 汝，易而言

　　[般涉调.耍孩儿]（须生扮周宣王，小旦、老旦扮宫人引上）三皇五帝称得道，夏后商周业昭昭。一朝天子被龙袍，是臣贤将勇姬娇，向他文武成康效。大业留名不必叨。时隔三载，又觉妖祸，惊扰清宵。

　　寡人尝闻市井小儿歌谣，甚恶之，乃行王令，索妖女之迹，赦姜戎之罪，罢太原之兵，禁桑箕之造，诛了卖桑弓箕袋的妇人，以为童谣之言已应，心中坦然，自此连年无话。今欲起兵伐鲁，时当大祭，宿于斋宫。夜漏二鼓，人声寂然。忽见一美貌女子，自西方冉冉而来，直至宫廷。那女子全无惧色，走入太庙之中，大笑三声，又大哭三声；不慌不忙，将七庙神主，做一束儿捆著，望东而去。寡人起身自行追赶，忽然惊醒，乃是一梦，自觉心神恍惚，乃密召太史伯阳父，告以梦中所见。奏曰是三年前童谣遗祸，前所诛妇人，不足消我朝噩兆。忽记起曾命上丈夫杜伯督率司市，查访妖女，全无下落。妖祸不绝，隐而不报，累我万岁江山，是何居心？罪不可恕也！今日宣来，看他有何章奏？

　　[哨遍]（生、小生与众人文武袍笏上）宝剑还需良鞘，堤长才保龙王庙。圣主应天昭，谢皇恩、臣将辛劳，终有那盛世傲。春江点棹，明月笙箫，飞絮迷人心窍，不耐庭前谏唠。《明居》已佚，殿上悄悄。向来是、臣法夷齐，说圣德、闻过则喜。还记当年，若谷虚怀，江川浩浩。冠裳盛，殿阁高，又是早朝。

　　（生）杜兄，看你面色不佳，可是有何不适？（小生）劳贤弟记挂了，只是天道玄远，候至方验，不可多言啊。（众跪呼介）万岁！万万岁！（须生览本问介）杜大夫，汝上本寡人，劝寡人勿兴兵于鲁，暂不表。可妖女消息，时隔三载，如何久不回话？（小生出列介）臣体访此女，并无影响。以为妖妇正罪，童谣已验，诚恐搜索不休，必然惊动国人，故此中止。（须生怒介）既然如此，何不明白奏闻？分明是怠弃朕命，行止自繇。如此不忠之臣，要他何用！（指小生介）押出朝门，斩首示众！（众人急跪瑟缩介，杂扮武士上，拉小生介）（生）且慢！（生拦武士介）请吾王三思，杜伯不可杀！（须生怒喝介）大胆左儒，汝与这罪臣举荐同朝，私交甚好，如今阻我杀他正法，以解宗室之祸，你又是何居心？（生）吾王明鉴，天变无常，不害为王，况妖言飘渺；人心将乱，妖言广传，外敌亦起轻慢；杜伯忠心天地可鉴，还望乞恕其回报不及之罪。

　　[九煞]（生叩头奏介）纵是天有命，又岂害崧高。尧有九年之水生灵成泥淖，汤有七年之旱田间多流殍。天变无情尚难逃，怎可云泥那妖言噪？佳名汤王帝尧，美政自消邪妖。

　　[八煞] 先王求社稷，必有民心意似潮。三年箕草枯败桑木槁，宫渠流水千人寻襁褓，百姓稍安见那妇人刀头血未消。轻杀杜伯，黎民惊扰，定将重提妖言众口嗷。

　　[七煞] 千亩烽火时时地瞭，蛮外边关眈眈地瞟。民心不稳城内纷纷扰扰，妖言流窜戎夷喧喧闹闹。城外轻慢心起、难言不觊我天朝。战后三载年初杲，犹不宜重把民轻料。

　　（须生冷笑介）天地可鉴，就寡人不见？邪妖不绝，是怪寡人荒政无道；众口纷纷，是讽寡人民心离叛；外敌眈眈，是轻寡人国力不济！（生）臣绝无此意！（须生拍椅介）好个左儒，汝句句责于寡人，力救罪臣，分明是汝别君而异友也！（生）君道友逆，则顺君以诛友；友道君逆，则帅友以违君。杜伯无可杀之罪，吾王若杀之，天下必以王为不明。臣若不能谏止，天下必以臣为不忠。

　　[六煞](生再叩奏介)昼有日，夜月皎。天纲恒在天不老，江山亦有伦彝道，殿上君臣、莫逆之交。北辰照，人伦大道，岂堪纷淆？

　　[五煞]君是友非，自是要，顺君逆友诛奸盗。君非友是忠义辨，帅友违君终不改、人间正道路迢迢。宁龙鳞逆倒，非是抗君恩劭。乃从伦彝正天道。

　　[四煞]三载无祸，已应童谣。安民世茂不惊扰，无心之过迟迟报。此罪堪罚不堪杀，刑有差。忠臣错铐，天下必言当朝此政君不昭。

　　[三煞]周公颂祷，咎单忉忉，臣法齐夷辅江山浩浩。君王有过臣不报，不为忠谏愧锦袍。桐宫悄，还说伊尹，太甲归亳早。

　　（须生怒喝介）放肆！汝，易而言则生，不易则死！（生视须生介）臣尝闻古之士不枉义以从死，不易言以求生，故臣能明君之过，以正杜伯之无罪。

　　[二煞]（生再叩奏介）千川啸傲，古道尘嚣。是非生死心中表。岂能枉义而避死，岂可易言求身保？谏君之骄躁，辩友之忠孝，自是他生死轻抛！

　　[一煞]文死谏，武死沙壕，剖心还显玲珑窍。忠清反被妖言误，贤君朝门错起刀。子规泣晓，自当溅血以悼，命诤当朝！

　　（生）吾王若杀杜伯，臣请与杜伯俱死！（须生指小生、喝生介）寡人杀杜伯，如去藁草，何须多费唇舌？来人！拉下去，朝门问斩！（武士拉小生介，小生整袖正冠低喝介）不必！杜恒自行。(小生转身介下，众武士随其身后下，众臣皆跪独生立介)(生)吾王不可！（须生冷笑介）有何不可？寡人还要命汝为监斩官，明日早朝，提罪臣首级来报！（须生拂袖下）

　　（内）伦彝义重两肩挑，九辩堂前死亦嘲。
　　帅友违君言不易，朝门血祭生死交。